相亲社会学

白雪公主躺在玻璃棺里,遇到路过的王子;睡美人在自己的城堡里沉睡,被一个王子的吻唤醒;罗密欧在一个世仇家族的舞会上遇到朱丽叶……

在浪漫童话故事里,「相遇」是命运的安排,无需多费唇舌。但一回到现实世界,相遇却是爱情的第一障碍。毕竟,我们这个高速运转的陌生人社会,并未给谈情说爱这件事情留出多少时间和空间。

怎么办?

相亲 App 也好,约会 App 也好,技术之神令现代都市里陌生男女之间的相遇变得如此简单。但这件事情并不是没有代价,比如代价之一就是主人公在寻找公主/王子的途中要亲吻太多的青蛙。那么,现代相亲故事到底有多少大团圆结局呢?

从这一期的读者投稿来看,我个人感受最深的,是一种弥漫性的失望。相亲好难啊。为什么我就是遇不到好男人、好女人?是对方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是我的颜值不够,是我的童年有缺憾,是我的心智不够成熟,还是我的自我认知出了问题?

在个人主义时代,当一个人情场受挫时,我们很习惯从个体心理层面来寻求解释,但有没有可能从社会层面来探究一下呢?

二十多年来,以色列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斯一直在研究人类情感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关系。一般人认为,感情与金钱是天然对立的,亲密关系与经济行为相互冲突,而真爱与计算、利益无关。但易洛斯不这么认为。她最初的研究就是关于浪漫爱情与消费主义之间相互勾连的关系——现代人只有通过消费,才能将自己置于浪漫爱情的氛围与情境之中。

在《爱,为什么会痛》一书中,她提出,19 世纪诞生的浪漫主义爱情观,正是资本主义的产物。正是随着资本主义的兴起,婚姻不再被作为家族结盟、阶级巩固的手段,爱情才开始在社会流动中扮演全新的角色,家庭也开始从经济单位转变为情感单位,成为现代社会中温暖、抚慰、亲密的源头。为爱结婚这件事情,不仅变得合法,而且令人向往。但是,这不代表经济考量自此从爱情世界销声匿迹,只不过隐藏得更深更隐晦了。在自由的名义下,地位、金钱、权力和美貌一直都是现代爱情的筹码。

在《冷亲密:情感资本主义的产生》(Coldintimacies: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一书中,她提出了「情感资本主义」的概念。

什么是情感资本主义呢?

她认为,资本主义在家庭、职场和自我的场域内培养了一种强烈的情感文化。经济关系是深刻情感化的,而亲密关系越来越由讨价还价、交易和公平构成的经济政治学模型所定义。这种情感关系和经济关系之间彼此定义和塑造的双重过程,就是情感资本主义。

互联网约会网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技术迫使人们以一种理性的方式来管理情感,而资本主义价值观,包括效率、理性、竞争,由此深深渗透到现代人的情感生活之中。

首先,技术之神改变了相遇的经济学。相遇,从稀缺模式转变为冗余模式,而且是超级冗余模式。斯坦福经济学家阿尔温・罗斯将交友软件 Tinder 比喻为「纽约股票交易所」,一个「稠密市场」,很多人试图完成交易,最大的问题就是「阻塞」(congestion)。

在婚恋交友 App 上,也许你一天就能收到 100 多个点赞,但你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于是,你不得不将那些潜在约会对象分门别类,贴上一个个标签,京户/京房/车子/独生子女/性感/高学历/音乐品位/电影品位/宠物爱好者,等等。

易洛斯认为,互联网 App 第一次让你看到自己潜在婚恋对象的整个市场,还有算法帮助你过滤、匹配、货比三家,并最终做出最佳选择。这在人类情感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她也指出,我们的选择并非纯然个体的喜好,而是内化了社会的规训和束缚。所以,面对网络上海量的选项,「挑剔」很难被视为一种个体的性格缺陷或心理症候,而是资本主义工具理性的必然结果。在挑剔和妥协的过山车之间,你很难不产生一种怀疑:你是在购物,而不是寻找人生伴侣。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多选题、比成本效益分析更不浪漫的东西吗?

浪漫爱情曾经是作为一种超验的观念而存在的,并且与婚姻重合。它的核心是「认同」,它鼓励我们自由选择伴侣,而且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可以与你相匹配的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但是,在情感资本主义时代,遭到挑战的恰恰是体验这种作为超验的爱情的可能性。经济、政治、技术的力量都在反对这一观念。

激情基于稀缺。当茫茫人海以自由市场的形态被组织在一起,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比较和互换的,人的独特性又从何谈起?或者说,你的独特性从何谈起?毕竟,在这个婚恋市场里,你也不得不化身一件商品,技术规定你必须以一种最公开的方式展示最私人化的自己,接受他人的审视和评判。爱情紧密连接着现代人的自我身份认同,无论被接受还是被拒绝,都会引发对于自我价值的重新评估。

易洛斯有一段关于包法利夫人的分析非常有趣。作为一位无可救药的浪漫爱情的信奉者,包法利夫人如果活在今天会怎么样?按照易洛斯的分析,至少她不会自杀。她可以找一份工作,走出社会学意义上的生存困境。被鲁道夫拒绝后,她可能会找一个心理医生谈谈,也可能立刻振作起来,在 Tinder 上认识一个新的鲁道夫。

在寻求爱情与婚姻的过程中,现代人也许永远要在自由与归属、激情与安全感之间挣扎,但在海量的选择面前,希望永远不灭,这才是互联网相亲最终售卖的东西。


相亲中的自我呈现

择偶时,对方提供的籍贯、年龄、身高、财力甚至长相方面的信息都容易验证,但谈吐、脾气、修养需要一个展现的过程,见面、相亲时可以了解对方的这些「软实力」。但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时,大家都会比较拘谨,或者说都会很小心地呈现自己。

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1956)中剖析了人们平时如何扮演自己的社会角色,我们跟人见面时,不仅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判断其「社会经济地位、自我观念、态度、能力、可信赖性」,以便确定可以对他们寄予什么期望,但对方很少会直接提供关键信息,所以要看他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行为。「被观察者会希望给人留下某种印象,他会按照一种完全筹划好的方式来行动,以一种既定的方式来表现自己。」因为大家都会演,所以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的信息才真实,而这种观察能力是需要经验积累的。心理学家发现,我们都会高估自己判断他人的能力,以为自己能看透别人。

戈夫曼在书中写道:「美国一些女大学生在跟男孩约会时,会故意降低自己的智力、技能和自决性,由此来显现一种颇为深沉的精神自律,尽管美国女孩的轻浮早已闻名于世。」她们会让男朋友滔滔不绝地向她解释她们早已知道的事情,她们会对才智不如自己的男朋友隐瞒自己精通数学的才能,也会在乒乓球比赛中,最后放弃已经到手的获胜机会。一个女孩说:「我偶尔会故意拼错一个较长的单词,于是我的男朋友就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边订正一边说,你真笨啊。」这样一来,男性天生的优越感得到表现,女性的软弱角色也得到了确认。对此男性浑然不觉。

现代人拥有择偶自由,但也因此很头疼。比利时心理治疗师埃丝特・佩瑞尔说:「当你选中了一个对象,你就是选中了一个故事,你进入了一个你未曾为之试演出过的戏剧,叙事就会发生冲突。当我们生活在村庄里时,人际关系非常清楚,群体给了你认同感。你知道自己是谁、人们期望你怎么做,你知道该怎么表现。你有很多的确定性和归属感,但是没有任何自由。城市化之后,人们进入大城市,变得独立、物质,人际关系也发生了急遽变化。选择取代了规则。我们很不确定、自我怀疑。过去由规则、义务决定的东西现在要通过交谈来确定。一切都要谈判。你跟你的婚恋对象谈你想住在哪里,想不想要孩子、想要几个、什么时候要。像吃自助餐一样,我们要自己去决定一切。」

每个人在择偶时都是在决定自己的未来。德国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认为,在现代社会,爱情成了一种高难度的艺术、高风险的人际关系,但是爱情的魅力就来自风险,风险意味着收益。恋爱者和市场交易者都在自由承担风险,享受收益,投机就是在当下和未来、确定和不确定、收益和风险之间进行协调,预估平衡。

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士说,面对不同的群体,人们会表现出自我某个特殊的方面。许多青年在父母和老师面前显得谦恭拘谨,而在朋友中间,却会像海盗一样咒骂、吹牛。我们在亲朋好友面前的形象也不同于在上司和老板面前的形象。

表演挺费神,波伏瓦在《第二性》中说,在男人面前,女人总是表演;她假装接受自己是非本质的他者,在他面前通过模仿、打扮、经过三思的话语,树立一个想象的人物;这样做戏要求持续的紧张状态;她根据自己的选择表现出是脆弱的、天真的、神秘的、老实的、严肃的、快活的、庄重的、有点大胆的或谦逊的。真正的爱情本当承受对方的偶然性,就是说,承受对方的缺点、局限、原始的无缘由;对女人来说,发现了崇拜对象的缺点和平庸,是一种揪心的失望。打扮的艺术在于制造幻景,给目光提供想象的对象。

我们社交时戴着面具,不存在面具后面的真实自我。这并不是虚伪。桑塔亚那说:「我们竭力说服自己去表现自我,我们在想象的观众面前独白,用角色外衣把自己优雅地包裹起来,我们身着这种道具服饰,期待着人们对我们的喝彩,并期望在一片静寂中悄然匿迹于归途。我们宣称我们将身体力行自己所说的一切美好情操。我们必须隐匿我们的情绪与品行之间的不一致,这并不是伪善,因为我们扮演的角色是比我们飘然的梦幻更为真实的自我。古代严肃的半身雕塑虽然不能赋予石头以人性,但它却能表达出一种人的灵性,这种灵性远比人们早起时呆滞的神态或偶尔扮的鬼脸更像人。」

相亲时,如果看中了对方,就去投其所好,这样做管用吗?既然是表演,就可能会被看穿。「表演所要求的表达一致,指出了我们的人性化自我和社会化自我的不同。作为人,我们也许只是被反复无常的情绪和变幻莫测的精力所驱使的动物,但是作为社会角色,在观众面前表演,我们必须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表演所建立的现实印象是娇嫩而脆弱的,任何细微的失误都有可能将其摧毁。」

相亲时,如果想知道两个人的标准是否相同,可以做一个测试。美国心理学教授爱德华・罗兹曼会让采访者给择偶对象的四种品质打分,分别是相貌、收入、体贴和忠实,总分 200 分,分到这四项上。他认为用一些复杂的算法来衡量一个人不是像特蕾莎修女一样好心,或者像爱因斯坦那样聪明,是很傻的做法。一位女记者给相貌、体贴各 70 分,收入 40 分,忠实 20 分。罗兹曼说这个分数分布很特别:通常女性更注重忠实而非相貌。他的学生中,男生一般更注重外表,女生更注重品格。男性往往会因为某个单一的原因而全盘否决对方,女性则更重视综合情况,即使长相差点儿,如果其他方面比较突出也可以。长相很有欺骗性,在婚恋中,性格的重要性最终会超过外表的吸引力。如果我们觉得一个人性格好,就会觉得其长相更有吸引力。非要找最漂亮的是不现实的,大部分人最后确定的配偶都是跟自己有同等长相的。

两个人相似度越高,越容易在一起。但分歧总会浮现。台湾大学社会学教授孙中兴在《爱情社会学》中说,爱情不仅是一种情绪,也是一个社会过程,「婚姻是两个人从面对自己、他者和世界,转而面对面协商各自的自我、他者和世界,当事人不仅进入新的角色,也是进入新的世界,两个人共同的世界」。科克霍夫和戴维斯提出了一个择偶的适配模型,或者叫过滤理论。两个人刚认识时,18 个月以内,价值共识会导致长久的关系,长期的伴侣则更多表现出需求的互补性。刚认识时,情侣会过滤出价值的相似性,如果继续向婚姻迈进,要靠需求互补。有人在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两个人很合适,然后慢慢发现两人吃东西不合,一个吃辣一个不吃辣,这就是遇到了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相亲角:看不到对象的婚恋实验

在相亲角,婚恋焦虑有多么现实,谈论爱情就有多么荒诞。

「剩女角」

北京的冬天寒风凛冽,1 月的早晨气温很低,天坛公园入口处往祈年殿方向走 100 米,就是北京著名的相亲角——天坛七星石。9 点刚过,花园小径的两旁已站满了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他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毕竟在这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们三三两两,或坐在公园椅子上,或带了小马扎守株待兔。通常,他们手上拿着的是自家孩子的「简历」,说是简历,其实就是一张 A4 纸,上面的内容无外乎性别、年龄、职业、是否有留学背景、是否是京户,以及房车情况。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 A4 纸在花园的小径上犹如售卖商品的说明书,十分壮观。

由父母安排,孩子们均不出面的相亲角在全国大城市蔚然成风,多见于公园,并无官方主办,均是自发形成。在网络上甚至流传着各大相亲角的「出摊时间」,北京规模最大的两个相亲角分别是天坛公园的七星石和中山公园的筒子河岸,前者在周一、三、五、日的上午,后者则在周四、日的下午。我猜想,错峰时间难道是为了让叔叔阿姨在公园之间赶场而准备?研究相亲角和建筑关系方向的博士周怡薇认为,相亲角的存在是市民一种自下而上、自发利用公共空间的现象。这种现象非常独特,现在的相亲角不仅有父母为子女贴小广告的,也有给自己找老伴的,相亲角的「相亲功能」不断在减弱,因为它的效率和成功率极低,倒是渐渐成为退休老人的社交场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们在平摊并释放着对儿女婚配的焦虑。

即便如此,在前往相亲角之前,我还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平日里,作为 30 岁以上的单身女性,光是面对父母和亲戚的催婚已经深感焦虑,如今要亲自奔赴一群父母辈扎堆的相亲现场,压力感立马如千军万马过境。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相亲角的气氛还是出乎我的意料。由于我全副武装,戴了帽子、口罩,穿着暗黑羽绒服,看不出年纪,眼前的长辈把我当作了给孩子相亲的生面孔。第一句话询问:「你家是男孩女孩?」当我说「女孩」的时候,只见对面的阿姨叹了口气,暗自嘀咕,「又是女孩」。

穿过站满了人的花园小径,我发现,相亲角十有八九是女孩的简历,出生时间集中于 1980–1990 年,男孩的简历则奇货可居,而且往往围着很多同辈父母,在较劲地「推销」着自家闺女。给儿子相亲的大爷被围在人群之中,手中微信被多位女孩的父母不停扫码。我定睛一看,他的儿子年近 40 岁,离异,但他手里拿着的简历里,京户、国企单位和房车齐全等关键词让他成为了花园里的 C 位主角。大爷说:「我给儿子算过命,只找 1985 年出生的女孩。」即便面对如此苛刻的条件,依然有那些不认命的女孩家长要给孩子搏一个机会。我问大爷:今天你加了多少个女孩家长的微信?他说:算不清了,得有几十个了吧。大城市相亲角的婚恋市场,男少女多已是共识,它就像一个微缩版的社会,越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婚恋市场越发显得处境艰难。

在一堆被摆放在路边的简历里,我突然看到一个比较特别的介绍,写的不是女孩,而是女律师,这是我在相亲角看到的,在女性对象后缀上以职业作为卖点的唯一一位,年龄一栏写的是 1978 年生人。我问那位阿姨为什么写女律师,她说,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恐怕也就职业还能占一些优势。我突然明白了相亲角的另外一个别称——「剩女角」。「相亲角的鄙视链十分明确,优秀男士的条件在于物质条件和户口,优秀女孩则有一条硬标准——年龄。无论是工作稳定、肤白貌美,还是兴趣爱好,在年龄面前,均是零。尤其是女性的学历和职业价值有时候还可能是被挑剔的部分。」郭盈光说。

我的艺术家朋友郭盈光和我年龄相仿,早在 2018 年,她就做过一个艺术系列作品《顺从的幸福》,她将自我介绍写在一张纸上,「英国高等艺术学府艺术硕士毕业」「性格独立,风趣幽默」「欲寻思想、经济均独立,向上的男士」,她举着自己的条件和要求,接受着相亲角父辈们的品评和检阅,她使用针孔相机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当年,这个作品成为了轰动一时的社会文化事件被各大公众号转载,并很快出圈,她也因此遭受了一轮轮来自外界的非议和网暴。

在隐藏镜头里有两段比较触目惊心的对话:「你看她读硕士,就没有什么用啊,本科就可以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女的就像是房子,年纪轻就是地段好,漂亮就是房型好,但是她这个房子不行啊,她这个房子在郊区,就因为她年纪大了。」我问郭盈光,当时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她说,三观尽碎。在视频里,她只能调侃地称自己为「最美郊区房」。

「看不到对象」的实验

30 岁之前,郭盈光是一名职业摄影师,当她与相处了 8 年的男朋友分手后,她决定去伦敦艺术大学读硕士。当时有很多人想不明白,你都到了结婚的年龄,为什么还要读书?郭盈光被外界的担忧和焦虑影响过,但对年龄焦虑的认知她尚处于懵懂阶段。入学后,她松了口气,她的同学里有好几位是五六十岁,其中还有牙医同学决定「弃医学艺」。「这可太酷了。」她随即打消了所有曾经束缚她选择的念头。

在求学期间,她读了很多关于女性主义研究的书,其中,哲学家露西・伊利格瑞(Luce Irigaray)写的《他者女人的窥镜》对她影响很大,在书中,哲学家把女人当作窥镜,既是自我的投射,也是对新世界的探索。在准备自己的毕业作品时,郭盈光希望在自身困境里找选题:「年龄到底对女性意味着什么?」

郭盈光把关注点放到了「中国相亲角」,和导师商量时,她发现,这个切面所折射出的中国社会现实是当下的、即时的。很多问题涌上心头,为什么当代女性会有结婚焦虑?中国人如何看待亲密关系?年轻人和父母之间的代际差距是怎样的?

2015 年,她趁放假去上海看表弟的间隙,第一次走进上海最著名的人民公园相亲角,这里每个周末都有为孩子相亲操碎了心的父母扎堆「出摊」。在去之前,她已经看过很多网上流传的照片,但第一次见到,还是感到很震撼。那是上海的炎炎夏日,父母们顶着烈日在公园里为孩子相亲。A4 纸摆放在雨伞上,长长地一字排开。「每一张 A4 纸上的信息就像被挑选、被展览的内容。这样被安排的婚姻能幸福吗?」

她拿出相机,按下快门,一张张为儿女焦虑的脸庞被记录下来。两年之间,她在相亲角出没了十几次,从最开始的有股新鲜劲儿,到后来对镜头里父母们的心疼,她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相亲角现场母亲的比例很大。在拍照的两年里,她甚至发现了很多熟脸,其中一位阿姨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她的镜头中。

导师鼓励她再大胆一点。从摄影向行为艺术方向延展,是郭盈光从记录者的身份切换到参与者的尝试。

她写好自己的相亲简历,站在相亲角,展示着自己的条件。这个过程一开始对郭盈光很艰难,「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明码标价的商品」,但这个实验对她来说也是具有意义的,是对自我身份的再度拷问。作为一名有着高学历的 34 岁女性,她和相亲市场里见不到的女性条件如出一辙,如果是她们站在这里,她们会听到什么?她刻意在介绍里隐去了年龄,这是她噩梦的开始。听到年龄,现场的大叔直接上了「郊区房」的评论,阿姨们对她说,「姑娘,勇气可嘉」。她从未想过,在年龄的严格标尺下,她的独立、思想一文不值。

她连续在相亲角站了好几周,越来越沮丧,她一开始的对抗渐渐无力。「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叔叔,是给自己的儿子相亲。他说,姑娘你别站在这里了,我觉得你的条件很好。」那个大叔还帮她拦下了很多围观者,告诉她,自己是上海人,有好几套房子,儿子从英国留学回来,还问她介不介意自己的儿子离过婚。郭盈光盛情难却,加了他儿子的微信。后来从他儿子那儿才得知,他儿子离了婚,还有一个 10 岁的儿子,那位叔叔隐藏了最重要的线索。「我后来才回过味来,那个叔叔并不是不在乎我的年纪,在他看来儿子离婚带孩子是缺陷,我的年龄缺陷便是可以抵消的。」

《顺从的幸福》作为郭盈光的一次社会实验,她认为是成功的。至于后来因为这个作品她遭受了网暴,她冷静下来思考,在网络上的发酵、蔓延、失控最终也成为了她作品表达的一部分。「所谓相亲的焦虑是上一代人的焦虑,我们是被焦虑裹挟的一代。」

我好奇地问郭盈光,据你的观察,为什么优秀的女孩最终成为了婚恋市场里的剩女?

她说,相亲角简历里的主角生于 80 年代,都是独生子女,小时候我们所受的教育是父母告诉我们,作为女孩你不比男孩差,要独立、自强。等我们成年后需要建立亲密关系时,父母又告诉我们,女孩不能太强,要学会示弱。对当代女性而言,你既要强又要弱,「80 后」女性在传统和现代的夹缝里也是最容易动摇和受影响的一代。

郭盈光觉得,相亲角很像是一个时代产物,也许在未来很快会消失。这个观点和周怡薇的相似。她认为,这种现象背后反映的是独生子女政策、城市化快速发展,以及两代人代际择偶需求割裂的体现。周怡薇在采风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时,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情,她说:「我今天去逛相亲角,看到一张特别的用粉红色笔写的介绍,上面提到自家有两个儿子,愿意其中一个儿子做倒插门女婿,希望找一个有上海户口的女孩。说到底,相亲角男女比例的严重失调,一部分是婚恋焦虑不假,但另一个层面,反映的也是女性不再依附男性意识的抬头。」


八分钟时间到:爱啊,难

接受自己像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人比较,是走进相亲市场的第一步。

「谈」恋爱

梁典喝大了,脑子不太灵清。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愿意回忆过去那些有的没的,以及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唯一一次,她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你在北京有房产吗?」「你有京牌的车吗?」「你有北京户口吗?」三个问题明晃晃地摆在梁典面前,刺眼,又不得不直视。手指继续滑动着页面,一个个赤裸的问题接连蹦出来。梁典觉得要把自己掰开撕碎了摊在这份问卷前,像个破旧的收音机,零件一一拆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好,不再有人关心这收音机已没有了信号。

梁典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相亲这件事挂钩。8 个月前,她结束了一段三年多的婚姻。让她崩溃的,不是一纸婚约的终结,而是一段长达十多年的感情的终结。33 岁的她,告别了因结婚而移居了三年多的城市,暂时回到北京,重新开始租房。她记得,二十六七岁时,和一个陌生的姐姐合租,那个姐姐比她大 6 岁,她当时心想:我这么大时,可不能再合租,那可太悲哀了。没想到应验了。

在各种朋友的劝说下,梁典终于放下包袱,决定去试一试相亲。虽然经历了世俗意义上感情和婚姻的失败,但她已经基本上走出了阴霾,并不排斥遇见新的人。而更多的因素,是好奇。梁典是一个短视频的编导,日常的工作便是四处出差,见不同的人,拍不同的人的故事,所以她对没见过的人和事都好奇,出于本能的职业素养。

在她恋爱和婚姻都顺遂的时间里,经常听身边单身朋友的相亲故事,她会给予安慰,帮好友分析,也会下意识地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够幸运的,不用经历这些荒诞的事情。但她也非常理性地明白,跟她吐槽相亲的,都是女性朋友,虽然不是女权主义者,但终究无法跟盲目自信到自负的「直男癌」相亲对象共处,她们厌倦被贴标签,厌倦像贴上了条形码一样被人扫出价格。男性朋友则很少跟她吐槽相亲这事儿,他们对相亲的态度云淡风轻,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不过是多认识一个朋友的饭局罢了。她唯一记得的,是前夫跟她说起认识她之前的一次相亲经历,对方是个大提琴手,相处不反感,但也不来电,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双方都不再主动联系,关系也就终结了。没有吐槽,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段过往。这个时候,梁典意识到,在相亲市场,尤其是大城市的相亲市场上,男性与女性的心态是不对等的,但她那时还想不明白为什么。

梁典去相亲,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老娘就这样,条件、经历、品性就这样了,您看着办吧,您下单了,我这边还不一定发货呢。她一时半会儿不再期待婚姻,觉得该有的都有过了,甚至万一爱情真的来了,她还不一定招架得住。

但另一方面,她也有点掩耳盗铃。在北京专注于高知群体相亲的机构「相遇未名」工作了四五个年头的资深红娘可心,道尽了梁典这类人群的相亲市场定位:女,在京无车无房无户口,离异,30 岁朝上,基本上处于相亲鄙视链的底端;比她更低一级的,就是以上条件都满足,还带个娃。这属于相亲市场鄙视链最底端的人群,如果不见面,单凭硬性条件判断,几乎没有男性愿意相见。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施展自己的魅力呢?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梁典不服,她可以分分钟在京买个房,但又如何,依然在金字塔的下盘。

「相遇未名」的创始人阳君指出,在这两年的相亲市场上,离异人群的基数陡然上升,大多数人对离异这件事已经介怀较轻,尤其是女性,对离异的男性多持开放状态。但有没有孩子,仍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门槛,有孩子意味着与前任不得不有所牵扯,没有孩子,则与分手无大异。阳君最近接待的一位女性客户就提出了明确的要求,绝对不接受离异男性,其他可以商量,这是底线。女性终究是期待感情的,有的人嘴上说可以接受离异,但在选择的时候,依然默默地排除这类人群。

与离异、30 + 女性的困境不同,另一个极端是毫无任何感情经历的群体,他们有一个不好听的标签——母胎 solo,即从出生至今都是单身,从未正式确立过恋爱关系。

林石比梁典小一岁,长得很文气,戴一副框架眼镜,平日里从不化妆,穿着简单、中性、干练。她是做生物技术方面工作的,每天几乎只跟电脑打交道,接触的人少,晃到现在一直单身。

她意识到自己需要主动找对象,是因为父母。与大多数单身大龄青年一样,被催婚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早已有些麻木,真正触动到她的是父母年纪渐大,退休,他们的生活变得空虚、孤独。林石可以接受自己是孤独的,但无法接受父母如此孤独。她觉得自己该成熟了,该努力开启新的人生阶段。摆在她面前的是她最大的短板——被动,她非常清醒地明白,自己至今单身,全赖过于被动。从 2021 年开始,她给自己暗自上了发条,不再被动。

梁典与林石,两人都在外地新一线城市有房有户口,但在北京一无所有。这在北京相亲是大忌。红娘可心对市场看得透,通过经手过的那么多男男女女,她看到现代人的婚姻观里,门当户对是最重要的一条。门当户对不仅指经济条件,更指向家庭教育环境、原生家庭的结构。如何迅速初步判断是否门当户对,只能先通过这些基本的条件。因此,很多相亲机构会有京房京户专场、高颜值专场、母胎 solo 专场、离异专场,就是将人群细分。可心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是真的「谈」恋爱,「谈条件」的「谈」。

「被动的我们不是少数群体」

林石的女生缘极好,她话不多,但身边的女性朋友都爱找她聊天,她觉得自己是有一种人格魅力的,吸引着朋友信任她,愿意和她倾诉。但她身边没有一个男性朋友,她的男性交友面本就少,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工作之后的几年里,认识男性多通过相亲,也几乎不会发展成朋友。在她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跟一个男性单独一起看过电影,只有男男女女地大家混在一起看电影;单独吃饭是有的,但这还达不到她对亲密关系的界定。就这样,她的生活隔绝在男性之外。

她有时会对自己莫名其妙的「魅力」感到困扰,在不止一次被女生表白后,她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行为举止引来了别人的误会。但她认真地思考过性取向这个问题,非常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异性。因为她知道对男生心动是什么感觉,但对于女性,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她的感情经历很简单,在高中时暗恋过篮球场上的男生,但越是喜欢,越是躲得远远地看,绝对不会有一点靠近的行为。从那时开始,她就深知自己有多被动。也被男生表白过,不过都没了下文。工作之后,生活变得越来越单纯,每天两点一线,放假时会学乐器、画画、看展,或者跟女朋友们聚在一起。

几年前,在父母的介绍下,林石答应了一次相亲。双方的父亲是老家要好的朋友。第一次的饭局,尴尬得一塌糊涂,林石本就内向少言,这一场饭局上,她只能巴巴地看着双方父母兴奋地交谈,盼望早点结束。她并没有对那个相亲的男生动心,因为对方没她高,林石一米七,男生没到一米七。但父母总吹耳旁风,说只要人好就好,身高没那么重要,林石只能继续与对方保持着不温不火的联系。

可一段时间后,问题还是渐渐暴露出来。男生家庭条件不错,在北京的生活也没什么压力,拥有稳定的工作,但没什么上进心,也没什么爱好,在生活上非常算计钱,这些都是林石不愿意接受的。有一回林石过生日,男生跟父母说给林石买了花,林石却并没有收到,她意识到男生的问题可不只是身高、懒散、算计,或许还有更多。她不愿细想,决定切断这个关系。

红娘可心指出,现在的男生在对待感情时普遍比较被动,不再流行传统观念里的「男追女」。「现在男的都不追女的了」,一来是因为心动的阈值变高,二来也是因为北京的相亲市场是一个男性市场。根据不完全统计,北京适龄相亲人数的男女比例大约是 1:4,这就意味着很大一部分女性不得不单身。究其原因,可心认为是很多外地男生在工作几年后意识到在北京很难买房,若是再没户口,就没有留下打拼的必要,因此在 20 多岁还年轻的时候就早早离开北京,回到二、三线城市生活;而女生如果遇到这样的问题,选择离开北京的人数要少于男性,除了要为理想打拼,很大一部分女性仍会寄希望于婚姻,她们如果无房无户口,仍有希望可以嫁到北京,而男性这样的希望几乎为零。因此导致一线城市适婚单身男女的比例严重失调,单身大龄女性越来越成为社会性话题。她也谈到,如今再想利用婚姻改变命运、跨越阶级越来越难,男性在拥有市场优越感的现状下,反而会更加注重女性的条件,当然还有颜值——一个永恒的择偶条件。

这样看来,林石在现在的婚恋市场里的确没有太大硬性条件上的优势,但她努力改变着自己的被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相亲机构在谈到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在这里找到对象时,认为除了那些硬性条件、人品好,积极主动最重要。

相亲这件事儿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的态度,究竟想不想通过相亲找到另一半,与未来的生活绑在一起。如果不是这个想法,或摇摆不定,那去了相亲组织或相亲活动,也基本没戏。因为这种大范围的相亲就像刷抖音,海量的单身男女库里,永远有下一个,但凡眼前这位有一丁点儿不符合要求,就可以换下一位。一条准则是:「不在爱情中贪婪。」

八分钟时间到

梁典后来在另一家相亲机构报了一场活动——经典而传统的「八分钟相亲」。每一对有八分钟相互交谈的时间,彼此自我介绍、聊天,八分钟一到,女生原地不动,男生依次轮换,再继续聊。那天一共来了三十几个人,也就意味着,梁典一早上要跟十七八位男生聊天,每人八分钟。

那天的活动在一家咖啡馆里。梁典不算是相信一见钟情的,但她通过第一眼,可以清楚地判断她有没有可能喜欢上对方。大家都坐好,梁典环顾一周,看了看所有的人,确定里面没有那个对的人,她便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单纯的交友之旅。周末的早上 10 点,起床气还没消散,竟要来相亲?梁典对自己都没什么好脸色,但她还是尽可能表现得不差,不想太丢人了。

每个人手里有一张表格,上面写着各位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星座、学历、毕业院校、职业、爱好。放眼望去,22 个女生中,只有三个是本科学历,其他一水儿的硕士,都是好学校,或是海归;男生里有两个博士,四五个本科,剩下的都是硕士。兴趣爱好那一栏,每个人填得大同小异,无外乎阅读、看电影、听音乐、游泳、健身之类,没什么新鲜的。大家看起来都像是从机器模具里刻出来的,一样的优秀,一样的找不着对象。

梁典发现表格里没有婚姻状况一栏,她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她倒觉得应该有这一栏,至少不用再尴尬地解释,而且这就是一场指向婚姻的活动,而可知信息里没有一项指向婚姻,这和她想象中人们对「条件」的苛刻态度不大一样。她再次确定,这场交友活动离婚姻还遥远得很。

梁典与另一个女孩坐在一排,两位男性为一组,相互轮换,也就是每一场交谈是四个人进行的。主办方认为,这样更方便大家打开话匣,不至于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尴尬得没话说,四个人,场子更热一些。事实确实如此,从工作聊起,到兴趣爱好、海外经历,大家聊得不甚欢乐,每个人像是一场面试,等待着考官的发问。

几轮下来,梁典的脑容量已经不大够用了,之前的几位脸和名字已经有些对不上了,因为大家聊得都大同小异,很难找到记忆点。她记得一位北京男士,和另一位朋友组团而来,相互有个依靠,也是个保障。男士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在感情生活里最受不了对方什么?」男士们答了什么梁典忘了,她只记得两位女士都受不了冷暴力,受不了对方用冷漠拖延时间。这是整场活动中,唯一一次涉及感情观的问题,其他时间都在聊工作、爱好,所有的交谈都浮于表面,梁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婷婷是这场活动的组织者,在她的观察里,有几个很有趣的现象。她首先说,女性很难报上名,通常报名通道一开通,女性的名额很快就会满,男生报的人则是稀稀拉拉的。当然在相亲市场上女性本就多是一大原因,另外女性对自己的生活更善于做短期规划,她们通常会提前一周就把下周周末的活动安排好,因此也就会提前很长时间报名相亲活动;男性则不然,他们决定来参加,通常是临时性的,周末的活动经常在周四、周五时男性会陆续报名,他们的思考逻辑是:马上要周末了,好像没事儿做,那就去相个亲吧。

还有一点,男性和女性喜欢的相亲方式也不同。女性更喜欢深度交流一些,她们希望跟对方聊得多一些,生活、工作、家庭、感情观等方方面面的问题,了解更多才好做判断,因此女性更喜欢人数少的场次,量少而质高的活动。男性又不然,男性喜欢大场面,人数多的相亲大聚会,他们喜欢在短时间内看更多样本,有更多人可供选择。这像极了男女在面对考试时的心态,女生总爱写得密密麻麻,管它对不对,写满了就是好看;男生随便写写,只挑会的写,能少写几个字绝不多写。

活动过半,梁典已经疲惫了。她重复着自己简单的履历,跟每个人讲一遍。到了第三四对人时,她开玩笑说:「早知道我就拍个小视频了,来一位就放一遍,看完三分钟就都了解了,我们再继续聊。」到了第六七对男生来时,她显然自暴自弃了,说:「基本资料都写在上面,您看看,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她怕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显得态度不好,尽量言语间带着点温柔又半开玩笑的气息。

疲惫的不止是梁典,大家说了一上午的话,都累了。这比上班还累。有的桌男士坐下,相互对视一下,礼貌性地微笑一下,便不再说什么。偶尔蹦出一句:「你也累了吧,这确实挺累的啊。」间隔一两分钟,声波再波动一下,梁典挑起话题,问对面的男士为什么来相亲,有一个答案很有意思,他说来参加这种人数多的相亲会,就像是去健身、去撸铁,只去一次肯定是练不出肌肉的,经常去、定期去,总会有点成效,来相亲会也是这样,见这么多人,数量上去了,总能找到对的人。

此时场地里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八分钟时间到,换桌。」

一上午下来,梁典对男生的印象大多是不错的,就是不太有再进一步了解的愿望。梁典明白了一点:愿意参加相亲、能接受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对象的人,和不愿意接受相亲的人,即便他们都想找对象,都想结束单身,但他们本质上就是两种人,是不会走到一起的,而她属于后者。这一场相亲见面会之后,梁典告诉自己,这将是人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亲。爱情最不公平的是每个人下头的时间不一样,相亲里的不对等是每个人上头的时间不一样。怎么可能真的只看条件就在一起呢?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的。


「婚活」时代,用宠物来寻觅爱情

宠物联谊

在刷 Tinder 或者其他交友、相亲软件时,我发现自己常常会 Like 那些放上他们狗狗或者猫咪照片的男生,而且如果男生有宠物的话,似乎也一定会在主页放上宠物的照片,甚至取代他们自己的肖像照。假如幸运地彼此点赞 Match,打个招呼后的第一句往往都是从赞美这只狗/猫有多可爱开始。谈论宠物显然是陌生人交友一个不错的开场白。

宠物能够帮助人找到爱情吗?怀着这种疑问一番搜索后,我发现这居然是在日本很流行的一种相亲方式。在一家名为「爱丽丝相亲咖啡馆」的机构主页上写着:「伴侣讨厌动物,不能理解彼此的心情……分手。喜欢动物的人和讨厌动物的人相遇,容易陷入分手模式。但是,爱丽丝相亲咖啡馆的宠物联谊,参加者全部都喜欢宠物、动物,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这种相亲模式,被称为「宠物婚」,只针对饲养有宠物,或者非常喜欢动物,计划在将来饲养的人。因为拥有共同兴趣,这些单身者可以在咖啡馆里,一边轻松地聊着有关宠物的话题,一边邂逅着分享相同爱好的异性。与传统婚姻介绍所相比,「宠物婚」显然有着更高的概率遇到与自己投缘的人。「养动物还是不养动物取决于个人喜好,但如果两个喜欢动物的人相遇,一定会产生共鸣。」看到网站上这句宣传语时,作为一名抵触相亲活动的大龄单身女青年,我竟难得地产生了一些心动。

大概两年前,我曾短暂地帮出差的同事饲养过两周狗。「你回微信都不及时了。」那段日子朋友们经常向我感慨。的确,养起狗来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看手机,刷屏幕的时间大幅度减少。每当小狗用它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低声呜咽时,你就不舍得不带它出门。再加上同事家的这只狗,还是只尚未学会外出拉屎撒尿的小奶狗,令我对它的呜咽更是警惕,不然一不小心家里就得来个大扫除。

不过因为花费在宠物身上的时间往往过多,近年来有种声音是,选择养猫养狗的单身青年越来越多,这将会加剧婚期推迟,因为当这些单身青年视宠物为家人,能够一定程度上排遣寂寞时,宠物优先的生活便会致使婚期延后。然而,英国的退休住宅建筑商 McCarthy & Stone 曾进行过一项调查,分别比较了 1000 名 55 岁以上养猫狗的饲主和同年龄段不养猫狗的饲主,结果显示,「和猫狗一起生活的人认为自己成功的比例更多,是不与猫狗一起生活的人的 2 倍」,具体来说,「与不带宠物生活的人相比,带宠物生活的人大多结了婚、有了孩子、拥有了大学学位,而且从事着理想中的工作」。

实际上,短暂的养狗生涯,给予了我更多邂逅陌生人的机会。对于都市单身青年而言,这是个重要的刚需,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陌生人交友软件得以流行?小狗精力旺盛,睡眠不规律,还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症,早起型的室友负责早上遛,晚睡型的我则负责中午、晚上遛,我们竟第一次在北京因此获得了社区的生活感。「花两周时间认识了小区里所有的大爷大妈和爱狗青年。」室友和我总结道。

人们常常谈论大都市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但狗却能够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室友每天早上 6 点就起床带狗溜达一圈,这时小区里都是些早起的大爷大妈,其中不少人也遛狗。狗需要玩伴,并且也讲究意气相投。有天室友回来,说一位带着泰迪的大爷异常开心地约他次日 6 点一起遛狗,因为「难得小区终于有只狗可以和我家西西玩在一起」。

而等到我遛狗的深夜,遇到的则都是些下班回来的年轻人。记得有天凌晨,小狗突然开始叫唤,想要出门方便,我立刻带它下楼。回到所住的楼下时,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孩正领着只柯基出来,两只狗立刻前追后赶地玩在了一起,我和女孩因此攀谈起来,才得知原来她就住在我楼上,喜欢宅着玩游戏,刚结束今天的游戏任务出门。不久,另一只咧嘴龇牙的柴犬从远处靠近过来,它的主人也是个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正大力拉扯着柴犬才没让它扑过来。「我家狗太凶。」主人不好意思地表示,又询问起我们两个人的狗的情况。那一夜,竟是我在北京居住三年期间离自己邻居最近的时刻。

那时,一个隐约的想法便在我心中成型:如果每天都在同一时间遛狗散步,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不错邂逅。如果没有宠物的话,散步时没有机会和擦肩而过的人说话,但是狗狗之间靠近的话,主人之间自然也会开始说话。而因此邂逅的人,也不用考虑婚后是否会因为对方不能接受宠物而必须两者选其一的情况。想来,如果国内也有「宠物婚」的话,这或许会是我踏向相亲的第一步尝试吧。

「婚活」时代

在日本的相亲网站上,「宠物婚」的分类非常细致,除了大家熟知的狗、猫外,甚至还有兔子、仓鼠、爬虫类以及水族馆的活动,而「宠物婚」也只是大量不同类型「婚活」中的一种。

「婚活」是什么?搜索这个词,出现的网站看起来有些熟悉,一排排写着个人资料和对未来理想伴侣的描述,让人立刻明白,这原来即是我们所谓的「相亲」。

在日本,「婚活」是为了成功结婚而努力进行的各种活动。2007 年日本社会学家山田昌弘在杂志《AERA》上首次提出了这个词,而隔年他与记者白河桃子合著的《婚活时代》,令「婚活」成为被广泛讨论的社会现象,甚至在 2008 年和 2009 年连续两年获选为年度流行语关键词。

山田昌弘在书中指出,「婚活时代已经到来。现在由于恋爱和结婚的自由化,结婚反而变得麻烦起来了,想要结婚的话就必须展开行动,这和找工作是相同的」。「婚活族」指的是「以找工作的态度和决心来找结婚对象的人,他们为了结婚而积极地行动,参与各种与结婚有关的相亲、约会等活动,为自己赢得和创造机会」。

尽管日本的结婚率非常低,但与大众认知的不同,年轻人竟不是因为不想结婚才不结婚的。根据明治安田生活福祉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在 30 到 39 岁的未婚青年当中,独身主义者只占极少数,实际上约七成左右的未婚人士表示「一定要结婚」「如果有合适的对象也想结婚」「迟早会结婚」等,对结婚显示出了积极的态度。但另一方面,由于「没有邂逅的机会」「没考虑过和现在的恋人结婚」等原因,导致了近年来未婚率的急剧上升。

就像不少同学朋友都默认我不想结婚,不然似乎就无法解释为何我年过三十仍然未婚。但实际上我想结婚吗?关于孩子这个问题确实还未想清楚,但内心其实并未有过排斥婚姻的想法,甚至不如说曾经还十分向往过婚姻。但究其原因,主要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未曾有过邂逅的机会,而那些在学生时代便已经遇到结婚人选的人,往往很难理解这一点。

所以,「婚活」席卷了日本。各种类型的婚活机构以及线上交友 App 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甚至成为日本男女结婚的主要媒介之一。从 2007 年「婚活」首次出现后,这项活动已经有了十多年的发展。实际上日本政府也将此视为解决少子化的方法,不断鼓励举办丰富多样的「婚活」。2018 年的一项官方调查统计显示,在日本借由「婚活」结婚的伴侣,从 2009 年的 2.9%,已经增加到了 2018 年的 12.7%,甚至在 2018 年结婚的伴侣有 32.3% 都参加过「婚活」。2009 年,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也曾对「婚活」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 50% 的 22–42 岁的单身女性在过去一年里参加过「婚活」,而且女性比男性表现更积极。

实际上,「婚活」已经深入了日本人的生活之中。在日本影视剧中,往往可以看到一群素不相识的男女在居酒屋联谊,或者精心打扮后在相亲派对上自我介绍的情景,甚至有不少影视剧专门表现了这一主题。比如中居正广和上户彩演绎的《结婚万岁》,呈现了高尔夫球、瑜伽、甜品店等不同主题的「婚活」,而电影《婚活、离活》中 39 岁的主人公七海,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甚至报名参加婚活培训班,不停地参加相亲联谊。

为结婚而努力的「婚活」,对于西方许多国家而言可能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婚活族」付出了超强的行动力奔赴在不同的「婚活」中,积极改变自我,尽管摔得头破血流都在所不惜,因为「如果不积极行动,真的可能会孤独终老」。这也使得现在不少相亲节目中,那种选择主动出击的女性往往备受青睐,而非作为传统被选择的一方。

山田昌弘认为,「『婚活』的流行是日本独有的现象,尽管在欧美看来是一件奇特的事情。原本恋爱结婚是一个起源于近代欧洲,随着近代化而扩展至全世界的现象,但被带入日本,到了现代演变成了『婚活』」。这其实是由于在东亚社会传统的婚恋价值观之上,「恋爱等于结婚」这一传统思维模式被逐渐瓦解,再加上随着女性受教育水平的提高,择偶观除了物质条件外,更加入了价值观等精神层面的评判,使得人们不只是追求婚姻,更追求「好婚姻」。

当相亲活动中人们互相衡量着彼此的价值时,就像日本直木奖得主辻村深月曾在他的恋爱小说《傲慢与善良》里写的一样:「当对方在乎的只有自己在社会上的价值时,带来的是与愉快恋爱完全相反的体验。这似乎和什么很像——想了半天终于发现,对了,和找工作很像。找工作时也是不断经历被测试,等待对方选择的过程。即使努力还是有可能不被选上——这种痛苦的感觉和『婚活』有点像。」那么,可能就如同寻找工作一样,与其等待被挑选,不如主动出击,这或许就是「婚活」中的制胜法宝。


「剧本杀」相亲,一场漫长的相识

陌生人聚在一起扮演角色,共处一室四五个小时,相亲过于缥缈,足够相识一场。

「全村的希望」

作为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单身适龄男性,我竟莫名其妙成了「全村的希望」。女同事火急火燎发来一个链接和一串哀嚎,那是相亲机构陌上花开在 1 月中旬组织的「剧本杀」相亲活动,单位的单身女同事们为了采访任务希望体验,25 个名额,却连个报名页面都无缘得见,想必此生还未有过先例。虽然去年公布的中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男性比女性多 3490 万,常住北京的男性也比女性多 120 余万,但在北京的相亲市场上,男女比例却是将近一比四。向女同事们揭开剧本杀相亲的面纱,「都靠你了」。

我既没玩过剧本杀,也没参加过相亲。据陌上花开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机构成立 7 年来,线下活动既有射箭、跳舞、陶艺等较小众的活动,也有最直接的「相亲八分钟」,直奔主题的聊;还有与剧本杀类似的桌游;剧本杀相亲是看起来目的最曲折的一个,线下活动办了半年多,几乎每半个月都会举行一次,主要是提供一个情景,能让陌生男女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相识。

但我对于剧本杀的印象,来自于同事之前的反串,七尺男儿披头散发涂上口红,穿上护士服,震撼无比;而一想到相亲,各相亲机构向女性推销的话术就萦绕心头,「年前相亲活动多,赶快报名见几个合适的,抓紧脱单得了!你看你今年 31 岁了,长得也不错,为什么要让相貌优势浪费了呢?明年又长一岁,能选的范围又少了,以后再找我们,可能都没合适的男生推荐了」。那语气与房产中介无异——「年前交易量大,这个房子户型、朝向都不错,价格也合适,赶快买了吧,明年房价看涨,再犹豫就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深思以相亲为目的的剧本杀,如果被要求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穿上裙子,究竟意味着什么?重任在肩的我顾不得拾掇,就把自己挂上货架。果不其然,只因性别男,我便进入了填写个人资料的界面,所需内容除了出生日期、星座、身高、籍贯、手机号码、学历、职业、爱好,还要附上一张照片和其他想对相亲机构说的话。虽然不需要人脸识别,但如果把爱好替换成家庭住址,与各种机构填写个人信息的流程差别不大,类似经验在疫情期间已锻造得炉火纯青。我本能地在备注里少提要求,上传照片也是直接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头,留下一张「健康宝」上也可以用的照片,效果以真实记录下彼时彼刻的瞬间为宜。

提交资料、缴费后,我看到重要的事情在报名页面上重复了三遍,「缴费成功不等于报名成功」,若机构方没有审核通过,报名款将原路退回,我方才自省,按要求被切成这些小块后,我能有哪些优势。我进入机构公众号开始寻找标准,里面尽是「男神女神」的合辑。不知不觉间,有一些不考虑钱包而在房产中介选房的错觉,放眼望去皆是良人,学历高、经历丰富、爱好广泛、样貌中人以上,很难说谁不能成为佳偶,却越看越是一身冷汗,这些公开资料的照片,或是景点前的美照,皆能暗示自己的特长,而我的照片唯有「赤诚」,自觉稍微不跌份儿的,只有与自己最无关系的北京户口。所幸日后得知,机构的审核标准远无这般势利,只看是否「211」「985」大学的学历,这几乎等于不设标准。放眼「男神女神」公开的资料,毕业于国外院校的人数不胜数,那也是机构获得「靠谱」口碑的一大原因。

报名通过的通知不到一小时就发到我的手机上,接下来便向同事通报自己的胜果。女同事们理性得多,除了鞭策我届时打理整洁再赴约,又「不怀好意」地祝我成功外,她们更关心的是,在一群陌生人前扮演角色,如何避免尴尬?既是角色中人,又如何相互了解?如此形式的相亲,成功率几何?

漫长的前奏

「要写纸条、表白,要男女双方组 CP,CP 的手腕上绑红绳」「要按照提示说土味情话,比如『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我最后的玫瑰』」「最后互选成功还要拜堂」……当我在网上搜索「剧本杀相亲」时,看到此前媒体的报道,虽说参与者理论上能够通过游戏中的表现判断一个人的素质,比如谈吐能力、推理能力,但恐慌仍旧在我心头蔓延,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不干了」。

媒体报道中的剧本是相亲剧本,叫做《花田喜事》。我的活动中没有这个剧本,但有三个可选,两个欢乐的类型,一个推理的类型,男女不限。表面上看不出端倪,只有绵延五个小时的活动时间令人胆寒。以我的工作经验,即便日常采访,与采访对象一下子面对面超过三个小时,大多数时候也该进入彼此感叹天气不错的环节了。

三天后,公众号上出现了活动的详细信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相亲与我相关。好在机构厚道,公号文章里没有我的信息,甚至也没有任何男嘉宾的信息,只有个别女嘉宾的基本资料。六位女嘉宾有序号、身高、星座、籍贯、毕业学校、工作和爱好等信息,有三人愿意把照片在公众号上公布,但也都「犹抱琵琶半遮面」。

女嘉宾里除了一位是北京大学的硕士,其余不是香港的大学毕业,就是毕业于国外;亮相的人都是「90 后」,二十六七岁,喜好广泛,从跳舞到曲艺杂技都有,工作却集中在互联网和金融行业。虽然样本不大,也与我的日常经验相似,这两个行业的女同胞平时工作时间长,又没有忙到周末也需要全身心工作,但终归见异性的机会少,在周末扩大社交面的需求似乎最为迫切。

公众号里,个人页面终于出现进群的链接,25 名嘉宾和 25 名工作人员。嘉宾的微信是不可以提前加的,却也是获取更多信息至关重要的渠道。我迫不及待地浏览了一遍头像和朋友圈,可惜头像大多数没有本人,朋友圈也几乎不约而同地对陌生人不可见。唯有踏踏实实等候工作人员指挥,进入选剧本环节,嘉宾接龙,满员后进入各自的小群。每个剧本都是女多男少,7 至 9 个人一组。

唯有这时,我才开始仔细端详三个剧本:看起来与相亲主题最为贴切的《脱单大会》,侧重推理的《记忆碎片》,以及《天庭之上朝九晚五》。第一个恐有社会性死亡的危险,第二个与诺兰的电影同名,想必剧本不会比电影更有意思,而我从未体验过朝九晚五!当我决然选择《天庭之上朝九晚五》时,发现前两个已被选择殆尽,而《天庭之上朝九晚五》几乎始终无人问津,看来嘉宾们都不愿回味这样的生活了。

机构的工作人员大多为兼职,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平时组织活动多在晚上,等所有人的剧本安排妥当,已近凌晨。他们始终与初来乍到的嘉宾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各自进入小群后,都无人说话。只是他们在不断提醒,当日的活动提前 20 分钟开始入场,因每个剧本都有固定的人数,坚决不能迟到。

终于等到见面当天。虽然陌上花开以清华、北大等高校毕业生配对知名,但考虑北京的交通和娱乐场所地点,他们还是抛弃海淀区,选中了东三环一带的朝阳群众聚集地。这次活动在国贸附近的里世界剧本体验店。我踩着点儿进店,与印象里「密室逃脱」那种幽暗的环境不同,这个场地在通惠河边的高层建筑里,上午的阳光透进来,甚至有些刺眼;隔出四五个房间,陈设都很简单,只有桌子和舒适的椅子、沙发,不像需要换装的所在,更像是一个开放的咖啡馆。令我想起情场老手的谆谆教诲,与人第一次约会,最好选在咖啡馆,「进可攻退可守」。

纯粹的「剧本杀」

相亲见面戴口罩,简直与「耍流氓」无异。但当我进店,却是满心的理解,毕竟着实没有让女嘉宾摘下口罩的理由——工作人员此前的提醒果然是经验之谈,东三环周末的交通令人绝望,活动开场前 10 分钟,群里就有嘉宾告知将迟到 15 分钟以上。空余出的尴尬时间,交给工作人员暖场。签到后,工作人员在入口准备了垒积木的互动游戏,与纸牌乌诺相似。嘉宾的性格开始显现,内向的男嘉宾躲在尽头房间的沙发上,开朗的女士们聚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大部分人仍戴着口罩。

当工作人员邀我加入时,含蓄如我便自然地到前台买了瓶水,娴雅地坐在一旁,端详起人手一份的资料名单。这次是所有人的,女嘉宾比男嘉宾多 5 位,均是 1990 年前后生人。相比此前「亮相」的资料,多了微信名。我之前的判断准确,嘉宾们的工作以金融、互联网为主,只是多了一个体制内的事业单位,媒体从业者凤毛麟角,以至于工作人员在我签到时,特意强调了一句「媒体朋友来了」。北京本地人更少,男性仅我一位。我事后得知,这都是普遍现象,记者没有周末的概念,而「高冷」的北京男性是相亲市场上最为小众的一个群体。

但这些在当时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因为每个人都对不上号,直到工作人员开始主持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才按名单顺序站起来、摘下口罩,露了个脸儿。介绍内容与资料上无异,我发现很多人与我一样,头一次参加「剧本杀」就是以相亲为目的。自我介绍后,与邻座的人简单攀谈几句,询问对方工作,询问对方所在的剧本。

仅此而已,工作人员就把嘉宾领进各自的房间。对于剧本杀店,被相亲吸引来的人以「小白」居多,办类似主题的活动是为拓宽用户面,他们选的剧本难度低,时长也相对短,主持人的任务除了引导,就是为嘉宾们创造私聊的空间。

我进入的房间古色古香,中间是木头长桌,摆着零食、纸杯和纸笔,八把椅子围在四周。许是因为料到场地没有天庭的味道,两位女嘉宾迟到过久,只能换本。体验不到为王母娘娘准备礼物时的焦灼了,改成了七人的剧本《孤城》,女多男少的局面也变成了四男三女。无人对剧本过多关心,坐在一起有更多聊天的机会,但话题无非工作和爱好。三轮对话后,我发现我的工作并不令人好奇,我的工作单位只引得邻座尴尬一笑,虽未明说,她的表情已告诉我,整日与熟人打交道的工作经验并未教给她如何假装自己知道,而那一刻尤其显出相亲机构组织剧本杀的真谛:若无共同对象,见面已难继续。

我们这个房间,大多数人对剧本杀一头雾水,思索如何扮演角色已耗费全部精力,我终于能够回答同事们的疑问——在我这里,相亲从「剧本杀」开始的一刻就结束了。

剧本的背景是抗日时期某西北边陲小城,城里国民党、共产党、西北军阀等势力盘根错节。我选中一个地主大少爷的角色,父亲是土匪,却被日本间谍出卖,惨遭西北军阀灭门,不过我手握偶然得来的藏宝图,又有一大笔钱,只身来到「孤城客栈」,我的任务是把藏宝图作为投名状,选国民党或共产党投奔,同时打死日本间谍和西北军阀,全身而退。

主持人讲完开场白,嘉宾了解各自的任务后,每人都有很多机会和不同的人在空房间里交换「情报」。

情报当真是情报,私聊的内容再与个人无关,总在掂量对方说话的真假,沉浸在角色里。主持人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待,其他剧本的房间里传来大喊大叫。《脱单大会》没有拜堂,却有跳舞、抢亲的环节。我们这里每个人也热络地交换信息,但因为剧情所需,迫切需要了解我的身份,对我有所求的角色是一位同性,以致我在半天的活动中,交谈最多的人恐怕是男性,甚至令我陷入「这哥们儿为什么频频朝我奸诈地笑?这是他现实中的常态,还是扮演角色的需要?我是来相亲的,为什么要琢磨一个男性的个性如何?」的困惑与恼怒之中。

七嘴八舌中,近四个小时过去。我们的剧本最晚结束,嘉宾已走了一多半,只有三五位意犹未尽的人仍在门口玩乌诺。工作人员故意将活动时间设定为跨越中午的饭点,中途饿了点外卖,结束时恰好在晚饭之前,为的就是能够当场约饭。我们的房间中也有人领悟了其中的奥妙,三个人组了一个饭局。

而沉浸在剧情中的我,岂能与「仇敌」同席?活动结束便匆匆离开。事后与工作人员攀谈得知,我的经历丝毫不特殊,那就是大多数人的体验。「剧本杀相亲」本不为「相亲」二字,游戏过后,彼此交谈时不尴尬,便已达到效果。线下工作人员见到过最好的效果,就是剧本群成了朋友群,经常聚在一起约饭。

最后的环节是两天后的心动互选,在公众号的个人页面里,选择希望了解的异性,双方互选后,全部资料才能彼此看到。有三个名额可选,但三个太多了,我一共见过三位女嘉宾,其中两位对不上名字,最后选了一位与我说话最多的临座,以及没说过一句话但头像是真人的北京「老乡」。

结果可想而知,持续一周的剧本杀相亲剧情,彻底画上句号。互选结果显示,只有一半的人参与选择,有一对匹配,「牵手成功率」是 2%。不过这想必并不真实,各自的微信都在群里,嘉宾彼此若有好感,「剧本杀」结束时就已开始在机构的视线外暗流涌动。


澳门「脱单电影院」

澳门「85 后」戏剧创作者陈诗琪发现,在婚恋焦虑似乎并不剧烈的澳门年轻人群体中,相亲节目意外流行起来。「前几年,内地突然出现了一系列爆火的相亲节目,铺天盖地,随时打开电视就能看到 1–2 档,很夸张。」不仅是内地综艺,身边人还会广泛观看日韩同质节目,日本的《双层公寓》、韩国的《单身战争》都颇具人气,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朋友间的日常聊天中。

身边发生的变化引起了陈诗琪的好奇。六度空间理论告诉我们,最多通过 5 个人就能认识世界上任何陌生人。「在澳门,这个数字是 2.5,朋友的朋友大概率会是你认识的人。」陈诗琪觉得,由于社交圈的最大值过小,即便到了适婚年龄,跟东亚其他发达城市相比,澳门人也显得特别「佛系」。「我们几乎不交流婚恋话题,情感表达蛮含蓄。」

不过,不谈论不代表没有困惑。通过社会调查,陈诗琪意识到,澳门人不同代际之间存在着很深的婚恋观鸿沟,年轻人隐隐渴望逃逸的出口。「到了一定年龄,周边环境会对你抱有期待。但我们好像根本搞不懂婚姻的意义,不确定这个城市的人普遍秉持怎样的婚恋观,所以总在逃避。」

她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分享给一起做剧团的朋友,立即获得共鸣。实际上,表面看去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澳门年轻人同样工作繁忙、生活模式单一,一些人试着使用全球通用的交友 App,期待靠结婚改变生活现状,奔向理想蓝图。但是,什么样的男男女女在相亲市场上具有吸引力?「有房有车」是否就是硬性择偶条件?30 岁过后是「剩男/剩女」还是「盛男/盛女」?……争论无果,陈诗琪决定把这些暧昧的现实问题带进剧场,抛向观众席。她选择在约会圣地电影院,以参与式艺术的形式,用戏剧进行一次相亲实验。「我们并不旨在帮观众完成配对,《脱单电影院》其实是道爱情练习题。大家不妨一起公开地探讨一下婚恋观。经过这次尝试,单身的人或许就会获得告白的勇气。」

英国艺术史学者克莱尔・毕莎普(Clair Bishop)在其理论著作中提出,参与式艺术颠覆了传统艺术品、艺术家和观众之间的关系,艺术家成为情景创造者和协作者,观众则由观看者和旁观者的身份,重新被定义为共同生产者或参与者。《脱单电影院》开场前,观众到电影院放映厅落座。幕布上是观众席的空座位影像,当天观众进场前填写的择偶标准像弹幕一样逐条划过:「有趣」「有共同爱好」「73 岁以下」「没有小孩」……倘若你只身前来,你的座位将会被安排在一位同样独往的异性旁边。

演出开始。四位演员来到观众席前方,他们看起来很像综艺节目主持人。各自介绍基本信息后,我们知道,其中两人是一对情侣,另外两人各自单身,来到现场是为了寻找另一半。接着,「单身」的演员用 20 秒时间凝视观众席,锁定约会目标,然后走向他们,发出约会邀请。同意约会的观众会被带离影厅,去往隔壁房间,那里是一个架好机器的拍摄现场,他们将与演员进行浪漫约会,内场观众则通过大银幕观看约会的直播。

这时候,演出被分为现场和影片两个部分,原本会聚一堂准备看戏的观众也同时被分成注视者与被注视者。创作者在这里提出的问题是:你真正了解自己吗?到了真实的相亲现场,你的表现会跟想象中一样吗?处在上帝视角观看综艺节目、饶有兴味进行品评的人,能够了解当事人的处境吗?

「网络上的搞笑相亲段子真的会在现实中出现,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爱演。」陈诗琪记得,曾有一位看起来腼腆的观众到镜头前突然变得特别会「撩」,约会技巧特别多,搞得演员压力很大,差点就要接不住他的戏,「但观众看得很开心,气氛格外好。」也有观众恋爱经验不足,在「约会」中屡犯致命错误,「现场观众看得干着急,但他自己意识不到,没人能帮他」。

直播约会共有三场,每场结束后,演员引领观众返回放映厅,饰演情侣的演员充当媒人的角色,向他们询问约会心得。在戏剧体验设计上,陈诗琪把三场约会定位为恋爱交往中的三个步骤,对于参与者来说,相当于实战模拟训练。第一场约会发生在公园,探讨如何开启话题、怎么与相亲对象热络起来;第二场来到餐厅,提醒相亲者注意细节,尽可能考虑对方的感受;第三场关于前任关系处理,引导大家思考从旧情中整理心情的方法。「相亲配对还没有在澳门流行起来,观众都觉得很新鲜。虽然我们的目的不是帮大家找对象,但走进过《脱单电影院》的人心里都会被种下一颗种子,未来就有可能开花。」

在直播约会影像之外,《脱单电影院》还在影片部分穿插了几个预录片段,脱离现场和影片的剧情单独呈现。这些片段围绕两位「恋爱博士」展开,两人分别代表爱情中的理性和感性。理性至上的博士认为「如果发明出一个公式,就可以创造永志不渝的爱情」,他把恋爱过程总结为相遇、热恋、交往、稳定、结婚、外遇、离婚几个步骤,认为爱情里一定会有化学反应、甜蜜的伤害、冲突与火花、分离与反思。而相信感性的博士是一名塔罗牌专家,每天算算桃花运,认为缘分天注定。陈诗琪告诉我,两位爱情博士的人物模型脱胎于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感情故事。现场的观众会在心里衡量,自己的爱情观更倾向于哪一种。

整场演出结束后,那对情侣步入了「婚姻殿堂」。在楼顶天台,他们准备了一场结婚派对,邀请所有观众参加。事实上,这场派对类似于演后谈,「宾客」手拿香槟杯,在澳门半岛的夜色里,借着探讨刚刚上演的一出戏,难得地聊起爱情与婚姻。

「我们没有答案,所以我们做戏剧。」在陈诗琪看来,寻找答案的过程比答案本身重要得多,「每场演出的观众都很不一样,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比如二十几岁的人不理解三十几岁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顾虑。这可能是爱情这件事的魔力,通过它,我们在成长中更了解自己。」


相亲这事儿有多看脸?

「找对象的时候,我们总是先看外表。在这个节目里,大家都戴着面具,尽可能地看起来怪异。你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就爱上对方呢?看到他们的样貌后,还会坚持选择吗?」美国相亲综艺《兽兽相亲》的宣传语如是说。

性感「野兽」

爱玛身高 1 米 82,性感火辣,是一位生活在纽约的模特。日常生活里,她受够了身边的男性只注重她的外貌,「他们或多或少都会以貌取人」。于是,爱玛报名参加了一个特殊的恋爱综艺《兽兽相亲》(Sexy Beasts)。节目组给爱玛化上了魔鬼的妆容——红色脸庞,恶魔犄角,总是带着一副邪魅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再邪恶的妆容也掩盖不了爱玛真实的「魔鬼身材」,她性感、热情、健谈、爱笑,在一个以爱情与约会为主题的节目中,注定不是炮灰。

2021 年 7 月,美国流媒体平台奈飞(Netflix)推出这档「Sexy Beasts」,三个月后推出第二季。国内通常翻译为「兽兽相亲」,但直译为「性感野兽」似乎更恰当,一来这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相亲」活动,婚姻不是目的,约会才是;二来每一位参与的嘉宾都是一位「性感的野兽」。

剧组给每一位嘉宾都化上奇异的妆容,要么打扮成各种动物——熊猫、海狸、海豚、公鸡,要么打造成神鬼形象——僵尸、恶魔、木乃伊,总之宗旨就是:不仅要一点儿都看不出本来面貌,而且要尽量的丑、吓人、在常规审美标准之外。这成了节目最大的噱头,男女嘉宾在看不到对方相貌的前提下,相互交谈、约会,判断对方是否是要继续发展下去的那一位。

看不到相貌的约会是怎样的?这是一个有趣的实验。节目的流程很简单,每期有一男三女或一女三男,先是 1V3 的初次交谈,而后主角挑出一个感觉不那么好的淘汰;接下来各进行一次相对深度的约会活动,诸如去游乐场、打保龄球、射击、做 spa,在一项具体的活动中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更了解彼此,最终在剩下的两位人选中选出一位,成功牵手。接下来迎来全剧最高潮的时刻——取下面具,两人以真容相对。

性感的「恶魔」爱玛面对着三位男性。在「喜欢什么样的女性」这个问题上,三人都毫不避讳地提出了对外貌的要求:喜欢大屁股或是大胸,这是一种天性和本能,无法回避。也有人在期待中提出崇尚智性恋,或是意识到自己向来只看脸不看脑,这一回该理性一点了。爱玛喜欢幽默、开放却内心柔软的坏男孩,以及「性吸引绝对是必须的」。

游戏持续进行着,最后一轮约会时,恶魔女士与山魈男士开启了一场游乐场之旅。在过山车、跳楼机的感官刺激下,一场雨和一把几乎容不下两个人的小伞在恰当的时机出现,成为游戏结束的助推器。两人即刻拥吻。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无法接受如此迅速的美式 dating 进程,以及两个陌生人对性的袒露交流。

节目组试图遮住嘉宾的脸,却也只能遮住脸。另有一集,男主角是海狸先生詹姆斯,身形很壮实,戴着一个萌蠢的头套,毛茸茸的。他是一名来自洛杉矶的实验室技术人员,但由于身材壮硕——拥有发达的肱二头肌,臂围 50 厘米——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优点,却也总引来误解:「人们会因为我的大块头对我妄加揣测,他们觉得我自私又自大。」他想来一场不看脸的爱情。

不过,荒诞的戏码随之而来。海狸说自己想找一位可以令他开怀大笑、一起傻闹的女生,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屁股大。是的,他自己在择偶这件事儿上,没有办法忽略外貌条件。事实上,他也带着这样的眼光审视着三位女嘉宾,即便看不到脸。

在第一轮的约会中,海狸分别与三位在酒吧见面。每一次见面,海狸都会帮女士拉开椅子,邀请对方坐下,显得非常绅士。但是,绅士的背后是男性对女性身体的凝视。海狸在补采的环节中坦白道,给对方拉椅子是观察女嘉宾是否满足他的附加条件的最好方式,他可以清晰地判断对方身材如何,是否满足他的要求。看来,人们对他的误解或许是正解。

第一轮约会结束后,他淘汰了「僵尸」。僵尸小姐是一位颇有风情的亚裔女性,事后她坦言跟海狸不来电,这种相互看不对眼在相亲中是一件好事,无需再多浪费工夫。僵尸小姐在聊到自己的感情经验时说,她跟同一个人约会通常不超过一次,平均每周会跟两到四个人约会,但只会跟其中大概 10% 的人有第二次约会。在速食的约会中,她能迅速判断谁不是自己的「菜」,久而久之,不吃的「菜」越来越多,她也变得越来越挑食。当下单身的年轻男女,大多如此。海量的选择提供了无限的样本数,看似很多,却因为总有下一个选择,而变得不会选择。

身体的自尊

《兽兽相亲》不算是一档好看的相亲综艺,或者说恋爱综艺。节目的流程过于程式化,看起来编剧没有下足功夫;每期节目只有 20 多分钟,在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如何能细腻地展现四个人的感情互动与变化?只能采用碎片化的剪辑方式,抽出一些可以引起话题和争议的画面和言语,拼凑出几段约会场景。抛开东西方对感情观态度的差异,节目在一些国外网站上也评分不高,说明它确实不是一档好看的综艺。但也许这并不重要,它最大的价值在于让人们重新思考外貌在爱情中的重要性。单凭性格相投,真的能决定是否相爱吗?外貌在相爱的过程中起着多大的作用?

节目告诉人们的第一点,即脸不等于全部外貌,身材、气质、举止、谈吐往往比五官更重要。但,当这一切都构成好感之后,期待值不断提升,最终的筹码都会压在那张没有见过的脸上。

美国心理学家辛西娅・布利克(Cynthia M.Bulik)在《外貌心理学》一书中解释道,心理学上从「自尊」延伸出一个概念,叫做「身体自尊」(body esteem),指你对自己的身体——包括体格、身材、头发和容貌的看法和感受,所有这些都关乎你的外貌,而自尊是关乎个性、人际关系、成就、道德准则和价值观的整体看法和感受。如果一个人可以非常理性地思考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并且能够远离现代社会舆论的干扰,那么便可成功地将身体自尊从自尊中区分出来,不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外貌焦虑」。然而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么幸运的。

一位参加《兽兽相亲》的嘉宾在接受采访时谈道:「我认为仅根据个性约会,或直接坠入爱河是不现实的。两个人之间必须有身体上的吸引力,否则就像是柏拉图式的关系。」她认为在见面之前看个人资料和照片很重要,这是一次初步的判断,当然更重要的是见面。「在现实生活的交往中,你会先看到一个吸引你的人,继而了解他的个性。在节目中,参与者可以看到对方的身体形态,这可以帮助他们衡量吸引力,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在每期节目里,揭开面具的那一刻是最高潮的部分,本以为是戏剧性的,但节目组在选择嘉宾的时候,基本上就扼杀了这种戏剧性,因为他们挑选的嘉宾,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丑的,几乎每个人都是魅力四射的,放在人堆里都够出挑,至少是中上等的水准。当相貌平平的观众看到这里时,他们无法再相信节目的初衷,他们该如何找回自己的身体自尊,相信爱情可以建立在单纯看个性而不看外貌的基础上?

蒙面相亲的节目并不新鲜。在此之前,奈飞推出过另一档相亲节目《爱情盲选》(Love is Blind),制作方将其定位为社交实验节目。这个节目里的嘉宾不戴面具,相互在隔着一个门帘的房间里相见,进行初步的交谈,他们甚至看不到对方的着装、身材、举止,只能通过语言来进行判断,相互之间的气场完全建立在「是否聊得来」的基础上。节目组希望向人们拷问:爱情可以是盲目的吗?这个节目的模式是车轮战,而不是像《兽兽相亲》中的 1V3。三选一,意味着这是一场竞赛,一场男性气质或女性魅力的竞赛,因而赢变得很重要,而不是互相匹配。戴上面具某种程度上关上了参与者身体自尊的开关,竞争感却打开了他们自尊的开关。情感因素变得不再对等,人们希望自己不仅是在对方眼中表现得不错,也要在竞争者眼中表现得好,让那些提前退出战斗的人输得心服口服,或者让那些坚持到最后的人自叹惭愧。感情,成了竞争的筹码。

每一个性感的野兽都在展现自己的性感,期待一场美妙的约会,他们几乎没有人抱着拥有长久稳定关系的设想去参加。在节目结束之后的回访中也可以看出,牵手的人在几次约会后一一分手,dating 结束,他们应了海狸先生在谈到对对方的期待时说的那句话:「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我想抱起她朝夕阳奔去。」朝着夕阳,却不是朝阳。


「相亲 100+」的女孩

黄引,1991 年出生,身高 1.54 米,硕士,艺术行业,无房,无稳定收入。

子欣,1992 年出生,本科毕业,美术专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文案策划,傻白甜,积极阳光,说话很嗲,喜欢照顾人。

当两份资料出现在婚恋市场上时,你会选择谁?

子欣是黄引,却又不是黄引,这是她创造的一个虚拟身份。在现实里,黄引是个人来疯,打扮随性,男性朋友不少,朋友圈里尽是些一般人看不懂的「当代艺术」。而子欣温柔可爱,喜好穿些薄荷绿、藕粉色少女风格,或者米白、大地色系等温柔风格的衣服,每天都会在朋友圈更新些甜美自拍或者自己下厨制作甜品的照片,顺便配上一段诸如「希望所有人都能被温柔以待」的心灵鸡汤文字,还要再加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实际上,「子欣」是黄引为自己一个名为「相亲 100+」的艺术项目量身打造的人设。

和许多即将进入 30 岁的未婚女性一样,2019 年,28 岁的黄引从广州回到湖南老家,过年时惨遭家长催婚。尽管此前读本科、研究生时,父母并不支持她谈恋爱,但这时却直接奔入了结婚的议程。「其实 28 岁真的是一个奇妙的坎儿。」在黄引看来,这时候女生自己也会开始产生一种生育焦虑,「觉得自己必须得在 30 岁之前结婚甚至生子,不然仿佛就会有失去选择权或者某些机遇的感觉,开始产生年龄的危机感。但这种危机感也说不好是生理带来的,还是社会舆论带来的。」

回到老家后,家人忙不迭地给黄引安排了一次相亲。尽管这次相亲很快因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而失败,但黄引却偶然从自己中学的一位老师口中得知当地有个家长帮孩子物色对象的相亲群。在这个群里,个体完全被标签化、数据化了,这些单身青年的身高、学历、收入等个人信息分门别类地被发送在群里,由家长们进行匹配、挑选。

「彼此之间不是靠荷尔蒙互相吸引,而是依赖这种非常程序化的相亲模式去寻找另一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我自己的教育环境里,年轻人似乎都对相亲这件事情很不情愿,觉得很丢脸。后来接触了才发现,其实很多同龄人都在进行这么一件事情。」怀着一些好奇,返回广州以后,黄引加入了好些个广州本地的相亲群,「我才发现原来各个城市都存在很多类似的相亲群」。

当然这些相亲群也存在着一些差异。比如有些群会设置学历门槛,往往叫作「广州本硕博群」或者「广州研究生群」之类;还有些群是以兴趣爱好为主,比如知乎交友群;也有些群显然具有生意性质,由红娘、相亲机构之类的角色组织,人员也颇为鱼龙混杂。这些相亲群成为了黄引实施她的艺术项目的主要田野场所。

「其实我最开始没有太想好这个项目要具体如何实施,所以最初我是真的在相亲。反正先去相亲,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看看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可能真的用这样一个机会去直接匹配到一个人。」从 2019 年 10 月到 2020 年 11 月期间,黄引陆陆续续加了上百人的微信,又在线下见了 50 多人。「通过用黄引身份见到一些男性后,我从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大部分男性对于婚恋对象的诉求是什么?他们喜欢或者说想要找什么样的对象结婚?那么我本人身上不那么被接受的一些特质,就会付诸于子欣这个身份里加以强化。」

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不被认可的特质,就是黄引作为艺术家的身份,因为这意味着工作不够稳定。就算有被她艺术家身份吸引的男性,一段时间相处后,也会觉得自己作为艺术爱好者在面对一位真正艺术专业毕业的艺术家时,「非常有压迫感」「很怕说错话」。另一个则是黄引过分主动的相处模式。「其实和恋爱关系一样,相亲市场也存在着某种博弈,只是这种博弈在相亲市场中更明显,一旦我主动后,对方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能匹配到更好的,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备选项。」

并且,黄引发现相亲市场中男性往往看中的几个特性为「漂亮」「乖巧」「温柔」「善解人意」。她遇到过有男性说「你长得漂亮,可以不工作」,也遇见不少男性见面后便暗自打听她会不会煮饭做菜,异性朋友多不多之类的问题。同时,不少男性喜欢在一段关系中掌握主导权,就好像黄引的研究生学历,在某些人那里可能是加分项,但面对更广泛的相亲市场群体时,却又显得不如本科毕业普适性更强。这一切都似乎指向了婚恋市场默认的一个潜规则:多数男性不喜欢太过强势的女性。

所以,在设计「子欣」的人设时,黄引便将其着力打造成一个在男权话语体系中非常符合男性需求的一位女性形象,也就是传统所谓的「好嫁风」。「比如温柔贤惠、顾家不强势,比较迎合对方,又很积极向上。实际在做『相亲 100+』这个作品的过程中,我就是在自我物化,因为我会觉得相亲本身就是非常赤裸裸的物化,创造好嫁风的『子欣』,等于进一步把自己变成了某种男性所需要的一种婚恋工具。同时,我也会很好奇,男性的反应会与我使用自己身份时有什么不同。」

2020 年 11 月,当黄引将「子欣」的资料卡发到各个相亲群里后,发现「子欣」确实比黄引本人更受欢迎。短短半年,加「子欣」好友的人数就超过了 100 人,速度是黄引的近三倍。「虽然也会有些人喜欢我,黄引本人这样的,可能会想要进一步发展,但是很多人还是普遍表现出对你工作状态的担忧,或者是对你生活状态的不理解,很多男性还存在不知道该如何与你深入发展、交流话题的情况。」黄引道,「但子欣不一样,她仿佛一个万能便利贴,聊什么都没有压力,好像稍微用力就能追到,基本没人会对子欣表现出抗拒,许多人见了一面后还想继续联系,而即使不再约出来见面,也常常会在朋友圈给子欣点赞。」

这样的子欣,所吸引到的男性群体范围也更广泛,除了公务员、程序员等企事业白领,也不乏流水线工人、司机等蓝领。她总是显得温柔迎合,会使用可爱的语气词和表情包,并且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对方的欣赏或崇拜。所以,子欣遇到的不少男生没聊几句便会提出见面的邀请,见面后就会希望迅速确定关系。

「人们在婚恋上选取的态度其实是一个缩影。这个缩影里包含了社会大环境对他的塑造,以及他对生活的一些想象或者期盼。比如大部分男性希望女孩温柔贤惠,能够照顾家庭,这不一定是他真正主动选择的价值体系,而可能是基于他对家庭生活模式的想象,这种想象可能来源于他的父母,也可能来自社会上的其他样本。包括很多人并不是本身渴望寻找一个爱人,想要去和一个人共同建立家庭,而是被社会规训,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纪,需要传宗接代。说实话真的有那么多男孩在意生男生女吗?他可能自己根本都没琢磨过这个问题。」包括她看到一些人声称喜欢聪明的女孩,却不是黄引这样的聪明,而是作为贤内助的女人的智慧,「也就是你既要知冷暖、懂人情,还能辅佐他的事业,同时可以把家庭照顾好」。

不过,虽然子欣柔弱温和的形象迎合了男性的保护欲,但也造成他人认为子欣好拿捏,可以操控的印象,在相处过程中便常常有了许多越界之举。「像性骚扰、大男子主义式的教育人都很常见。」黄引记得有次她扮成子欣,上完课后,从广州赶去佛山赴约,因为特别累,有些抬不起腿,走路鞋子拖地,男方立刻一脸严肃地教育道:「你不要这样走路,这样很不好,小孩才这样走路。」还有次约会,因为子欣比男方早到了一些,却反而被对方教育时间观念不行,要注意待人接物的细节。

另外,黄引发现,频繁相亲的人更倾向于成本控制。「不少人都是同时在见很多人,在里面不断选择比较,如果这个人不行就赶紧换下一个。」黄引记得有次「子欣」带了个闺蜜去见对方后,由于「子欣」拒绝了再一次见面的邀请,对方直接询问能否将闺蜜介绍给自己,令黄引哭笑不得。除了时间成本,金钱成本也会被考虑在内。「子欣」有次见到一位男性后,对方提出「你请我吃饭好不好,吃完饭我请你看电影」。黄引立刻意识到,这名男子肯定是想在见面后看是否有好感,才决定要不要请自己去看电影。

在两年时间里,用两个身份加了 200 多位好友,进行了 100 多场线下相亲后,黄引越来越感到,「这种形式其实消解了爱情里的那种不可知性和神秘感,把它变成某种具有确定性的存在。因为在相亲市场中,最后人们似乎总能获得一个选择,有点像个标准答案」。在这场既物化自己,也物化他人的实验中,黄引逐渐对在相亲市场中寻找真爱失去期待。「曾经或许我内心也有过妥协,设想过要努力找个觉得合适的人去发展,但我现在反而回归到一个对情感的更纯粹的追求上,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分辨到,原来那些焦虑并不是我应该去承担和拥有的,那些并非我自己的主动选择,我应该更尊重自己内心的选择和需求。」

然而,尽管黄引通过这场艺术实验脱离了曾经有过的许多焦虑,但她身边很多人却仍旧身处这种社会的规训之中。她回忆起相亲群里的那些女性,以及身边一些在工作场合里异常能干的女朋友,她们的资料或者朋友圈,往往呈现出与「子欣」同款的「好嫁风」,常常着力表现自己「擅长烹饪」「喜欢儿童」「温柔贤淑」「岁月静好」的特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都戴上了名为「子欣」的面具,在这场相亲游戏中,选择遵从游戏规则,不要出局。


相亲奇遇记

我刚回到家,还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我爸妈就像两只等待喂食的小动物一样,冲到了我的面前。

「这个看得中吗?」我妈一脸期待地问道。我也没什么好气,语气生硬地说:「没戏!」

听到这句话,我爸瞬间假装无事发生一样,退回客厅继续看电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这已经是我在这一个月里被安排的第三场相亲了。自从我分手以来,我爸妈就一直沉浸在一种无声的喜悦里,既开心又不好意思表达得太明显。主要是因为我自己找的男朋友从来都不是我爸妈喜欢的类型。

刚分手的这个是吉他手,上上个是画家,我偏爱现代社会分工里最不赚钱的那几个工种。仔细回想一下,我交往过的男性里拥有五险一金的好像都没有几个,这几年也不光是在恋爱,在精准扶贫上也是颇有建树。

以往分手之后,我爸妈的幸灾乐祸表现得更为隐晦,但如今我二字开头的年纪没剩下多少,他们也就懒得再做表面功夫了。我明确表示自己在分手后需要一段空当整理自己的心情,没有开启新恋情的准备,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家中气氛很微妙,我爸妈像向日葵跟随太阳一样,用灼热的目光跟随着我的动线,我走到哪儿,他们就盯到哪儿。我实在受不了了,率先打破沉默:「有什么事吗?」

我妈无比流畅地说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你嬢嬢给你介绍了个对象,33 岁,上海本地人,程序员,家里有十几套房。」

上海的「本地人」,是一种神秘的存在。他们通常居住在上海的郊区,口音也和标准的上海话有微妙的区别。虽然并没有光鲜的标签,但他们其实是凌驾于外企高管和小企业主之上的隐秘财富阶层,因为拆迁而获得让人震惊的财富。一群本地人聚在一起,是可以拿房本打扑克的。

我自然是拒绝的,但我妈显然也预料到了我的拒绝,开始熟练地对我进行年龄羞辱,30 岁不到的年纪在她嘴里说得像是半截都入土了。我爸则在旁边充当气氛组,虽然话不多,但会在适当的时候插入一些叹气音效和摇头动作。

实在招架不住的我也想了个反击的办法,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牵制他们。我定下规矩:相亲?可以。加一个相亲男微信,我爸妈需支付我 200 元人民币;如果要求我见面,我爸妈则需支付我 500 元人民币。我相亲就纯当打工了。这样一来,也可以提高我爸妈逼我相亲的成本,他们也不至于碰见个有 Y 染色体的就把女儿推出去了。

我妈一边给我转钱一边摇头:「送你去商学院,你就只学了点对付你爸妈的方法哦!」

程序员

当晚 9 点我就收到了相亲对象程序员的电话,虽然电话主要内容只是约定见面时间,但我已经知道这次相亲不会有结果。理由是:他的口音太上海了。

我自己也剖析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在上海土生土长,却从来没有和任何此地的男性拥有过罗曼蒂克的关系?我觉得口音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总觉得讲话带上海口音的男人会让我联想起家里的叔叔伯伯,一心只想敬老,就很难产生什么玫瑰色的想象。

另外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上海男人,总体来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缺乏我喜欢的那种侵略性。他们在生活品位方面又非常讲究,讲究到让人感觉有压力。我有个上海直男好友就号称自己是「困在直男身体里的女同性恋」,他能对安特卫普六君子如数家珍,也懂得评价小酒馆里的藏酒是否俗气,家里的切菜板都要用「Tom Dixon」牌子的,大理石纹路才够雅致。这样的男人大概真的是沪上特产,别地无处可觅,对我的个人口味来说,却有些过分精致了。

我虽然心里已经为这次相亲宣判死刑,但毕竟拿钱办事,出于契约精神,我还是准时出现了。我定的地方是一家星巴克,这种基本款的地方,离浪漫最远。

我的相亲对象很快也到了,个子很高,有点敦实,直筒牛仔裤被撑得有点紧身。我因为早到一会儿,已经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他问我点的是什么,我说是美式咖啡。

我没想到的是,如此平平无奇的选择居然让他瞪大了眼睛:「不加糖不加奶啊?厉害的厉害的,这你也喝得下去啊?」脸上是真实的震动。

我几乎想要确认下手机上的时间以保证自己没有穿越,2021 年的上海被评为全世界咖啡馆密度最高的城市,我实在是没想到喝个美式还能让一个成年男性这么惊讶。

之后的对话也是让我如坐针毡。当时马克・扎克伯格刚刚召开了发布会,宣布 Facebook 正式更名为 Meta。他也阐述了自己对「元宇宙」的想法。我本来还挺好奇程序员怎么看待「元宇宙」——没想到他嘴上沾着奶泡,慢慢吞吞地说:「哎呀,这种都是很上层的人讲的东西,都是概念呀、宣传用的,对我们普通人没有影响的。」一下就把话头堵得密不透风。

我只好换了个话题,开始介绍我的经历。基本上只需要开个头,这位先生就会自动生成一些毫不相干的评论。我讲到法国的时候,他就说「法国人真怪哦,怎么会要吃法棍,个么事咬得我牙龈出血」。说到日本的时候,他又说小日本太压抑了,见人就要点头鞠躬,不大正常的。

我从没遇见过如此系统性的「鸡同鸭讲」,干脆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盯着我面前那杯咖啡,好像它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奇珍异宝。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牢牢盯住那杯咖啡。场面一度非常荒诞,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咖啡机轰隆隆的声音填补空白。

他似乎觉得有必要打破平静,憋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激动地说:「你是做时尚的对伐?我前两天在抖音上看到有个账号,回收二手包的,很有意思。那些女的拿男朋友送的包去鉴定,结果全是假的!」尾音里透露出一丝兴奋,这是整场相亲里他情绪最为饱满的一句话了。

回到家,我简单向爸妈复述了这次相亲,他们自知理亏,也没再说什么了。晚上我听到我爸嘀嘀咕咕地对我妈说:「我也不喝黑咖啡的,还好你不嫌弃我。」

我爸妈也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以来一直感情很好,既是彼此最忠诚的伴侣,也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老实讲,在这座离婚率已超 50% 的城市里,我之所以还对婚姻葆有天真的幻想,100% 与他们有关。

但在这个物质充足、文化繁盛的年代里,通过相亲遇到合适的人要比我爸妈那个年代难度高得多。举个例子,就算是都喜欢听电子音乐的人,听「Techno」风格的和听「EDM」风格的就绝对走不到一起去。我爸妈相遇的时候还很年轻,生活方式乃至性格的成型都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而即将步入 30 岁的我,已经是一件对很多事情都有强烈意见的成品,要在人群中找到与我适配的型号谈何容易。

投资人

吸取了第一次相亲的教训,我爸妈给我安排的第二个相亲对象要「洋气」一些。南方人,34 岁,14 岁就出国念书了,大学学的金融,现在在一家投资机构工作,非常标准的职场精英配置。

我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咖啡馆,等了足足 20 分钟也没有见到他出现。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才匆匆忙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态度倒是很诚恳的,说自己刚才的会议开得比预计时间要久,所以耽搁了,他向我道歉。我是那种很容易接受别人道歉的人,也就没说什么,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不过心里有些嘀咕,今天不是周日吗,怎么还这么忙。

不得不说,投资哥的聊天技巧要比程序员哥的高很多,说话是有趣的,看得出来人也很聪明,随便抛出一个话题他都能接下去。但我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正在像评估一个投资基金组合一样评估我。

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眼神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遍,倒不是猥琐的那种打量,就是精明。你几乎可以看到闻到他大脑高速运算后发出的焦味儿:这个女孩颜值几分,身材几分,教育背景是否拿得出手?

在问到我工作的部分,他更是展露出极大的兴趣。从我们公司的规模、人员配置一路问到盈利模式,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商业杂志的采访。

我的朋友圈子里,有一条共同的偏见:和金融男谈恋爱是非常非常危险的。计算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内化为第二本能,无论他们在干什么,大脑后台总有个程序在计算自己的得失,人际交往都是要计算投资回报率的。

《沙丘》里有个设定,人类在赢得了与人工智能的战争之后,决定不再启用人工智能,转而训练一些被称为「门泰特」的人形计算机。当时读到这里我就在想,这还用特别训练吗,金融男们不是现成的吗?

聊了一会儿,投资哥说今天阳光很好,建议我们出门走走。这个提议让我第一次觉得他有浪漫的潜质,我也喜欢漫无目的地闲逛。

在过马路的时候,虽然车辆离我还有很远,但他喊了一句「小心车」,就不着痕迹地搂了一下我的腰。在拥挤的路上,他又一下子抓起我的手,把我拉过去避让行人之后,又很快放开了。这一套增加肢体接触的组合拳,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如果是刚毕业的我,可能早就因为吊桥效应,一颗心怦怦直跳,垂直坠入爱河。但现在的我,看到他这熟练的套路,只觉得有点想笑,也不知道在多少女孩身上实践过。倒也不是在「荡男羞辱」他,从恋爱里总结出一些技巧实在也无可厚非,只是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动机实在太明晃晃了,心思实在太简陋了,就凭空多出点喜剧效果。

但没想到,这场相亲的高潮还在后面。我们走了 20 分钟之后,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栋高耸的写字楼。投资哥礼貌地向我告别:「我接下来在这儿还有一个会,我就先进去啦。很开心能认识你,我们之后微信联系啊!」

我的天!敢情我们的闲逛完全不是漫无目的的,他是精准地计算了时间,在两场会议的中间穿插了一场相亲,提议散步也是为了在第二场会议开始前能准时走到办公楼底下。我几乎有为他鼓掌的冲动。

当晚他在微信上热情地发出后续的邀约,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有意思的是,我拒绝他半小时之后,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个健身的小视频,露出标准的 6 块腹肌。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又过半小时之后,这条朋友圈就消失了。

建筑师

在我爸妈开始给我张罗相亲之后,我的相亲故事就成了朋友们最爱追的连续剧。在程序员哥和投资哥之后,还见了公务员哥和广告美术哥,均无下文。

相亲虽然不曾给我带来浪漫体验,却给我的朋友们带来许多欢乐。有位靠谱的朋友觉得我之前的相亲对象有些太过离奇,就很好心地替我安排了一次相亲。相亲对象是他的同事,一名建筑师。

父母安排的相亲,每次都会在事前把这个人的背景、家世、过往经历统统预先告知我,但这回我除了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之外,对他一无所知,真正的 blind date(盲目约会)。

这次见面,是他定的地方,那是一家我也很喜欢的小酒馆。菜品不花哨,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好吃。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其他和照片出入不大。估计他也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发型有些奇诡,趁我入座的时候悄悄用手梳理了几下头发。

他并不是特别健谈的类型,但是说的话都挺有意思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好像记忆力奇佳,会在聊天的时候闲闲引用某个城市的人口数据,如果参加知识竞答,他应该会是最佳队友。

我问他是不是一个特别理性的人。他想了想说,也不总是那么理性。接着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在东京工作的时候,去看了自己喜欢的建筑师的展览。在最后一个展厅的墙上,有一行并不引人注意的小字:×× 建筑师在东京郊区有一个住宅项目。他记住了项目的名字,第二天就去实地考察了。

那间公寓结构非常奇妙,有半层在地下,人在公寓里正常行走的时候,从窗户里望出去看到的是草坪和行人的脚,所以这间公寓的名字就叫「虫的视角」。对于当时刚刚毕业没多久的他来说,这间公寓的租金贵得离谱,几乎占了他收入的 90%,他还是想都没想就租下了。周末会有礼貌的建筑系学生来敲门,问能不能进来参观,他都会非常高兴地担当向导。

这是我在所有相亲会面里,听到过的最好的故事。

吃完饭,我们在酒馆的门前等车。他突然对我说:「你把手伸出来。」

我一瞬间想到了投资哥的套路,该不会他也是要牵我的手吧?我迟疑地伸出手,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出了一粒黑巧克力。

「这是我测评下来,全世界最好吃的黑巧克力。」神情像个急于献宝的小男孩。他的确提过自己很喜欢给零食打分数。

握着那粒巧克力,我一边控制不住地微笑,一边感觉脸颊发烫,心也跳得好快,不知道是不是晚餐时喝的那杯酒突然决定起作用了。

他送我上车之后,跟我挥手说了句:「再会。」我的心里一咯噔——他说的是上海话。

不过谈恋爱,看什么户籍呢,有些「原则」注定就是要被打破的嘛。


相亲世界里的「男性凝视」

「男性凝视」作为一个术语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劳拉・穆尔维 1975 年发表的《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一书。穆尔维认为在电影中女性常常是被凝视的客体。通常表现为:在迎合男性想象的过程中,女性形象被物化为男性景观。男性凝视这一文化现象在相亲环境里,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是处女吗?」

白容是我多年前在时尚杂志社时的旧同事,出生于 1980 年。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相亲段子之「奇葩」「精彩」,让她成为早年在办公室里吐槽相亲对象的段子手。她说,从 26 岁相亲至今,她已经积攒了不下 40 个关于「男性凝视」的案例。

白容的性格很受女生欢迎,心无城府,坦诚大方,她在编辑部担任流程大管家的职务,擅长和不同性格的人打交道,并且她是部队大院的孩子,父母感情和睦,是家中独女,没有什么「恐惧婚姻」的原生家庭背景。所以我们一直都很好奇,这样性格随和的人,在婚恋市场里却总是碰壁,到底是为什么?曾经最期待的,就是每周一早上,白容广播周末相亲对象的故事,她被我们笑称为「相亲界的奇葩吸引机」。

白容有过不下 50 次相亲,这样的经历让她尝尽酸甜苦辣,总会带我们见识人间百态。当年,有一个很像段子的相亲故事让我印象深刻。她和相亲对象相约吃饭,男方问,你想吃西餐还是中餐?男方把她带到了肯德基门口。白容说要不中餐?男方带她进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豆腐盖饭。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白容哭笑不得。饭后,男方礼貌地询问,你想要吃个饭后甜点吗?白容说,可以啊。男方起身端来了一份蒸南瓜。听上去是玩笑,但实则反映的是人与人之间对事物认知的巨大不同。我们当时起哄让白容写一本小说,叫《我和我的奇葩相亲对象》,绝对能成为畅销作品。

还有一些相亲经历,大家笑完会陷入沉默。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的剧情和她的亲身经历相比黯然失色,或者说,如果编剧写下这么一段,肯定会被观众呵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有这样的糟粕?」

介绍人说,此人家是大政府机关背景,听说白容也是部队孩子,便觉得登对,想见见。当日约好,下班时间这位男生开车来接她去吃饭。由于堵车,晚了一个小时。白容没太介意,毕竟在北京,谁还没有过碰上大堵车的经历。初次见面,大家都表现得友善,让白容没想到的是,这种和谐很快被打破。过红绿灯时,因为一侧车灯坏了,男生的车被交警拦下。常理来说,交警叮嘱几句基本上就会放行。男生张口就是:「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的车你都敢拦?」京城里,交警见多了嚣张的公子哥,根本就没搭理他。男生急了,从后备厢里取出一个置物箱,掏出一本打印的相册,对着交警说,这是我爸和 ×× 的合影,翻了一页,补充道,这是我爷爷和 ×× 的合影,我要是给你们队长打个电话,你分分钟走人。交警没搭茬儿,晾了他们半小时。我问白容,面对这样的相亲对象,你难道不立刻走人吗?她说,想看看他怎么收场。就在焦灼之际,只见他猛踩了一脚油门,冲向交警方向,白容赶紧好言相劝,以为他要干什么傻事,没想到他一脚刹车停下,对着交警说:「哥们儿,我很欣赏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我请你吃饭。」白容惊魂未定,吓得连饥饿都忘了。「我当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白容说。

后续的故事更精彩。交警放行后,男生对白容说:「我爸妈一般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担心食品安全,我现在带你去指定的餐厅吃饭。」车停在了金城韩国连锁烤肉的门口。白容描述这段时,我们已经笑岔了气。刚落座,这位身形有些发福的男士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是处女吗?」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但出于体面,她耐下性子问:「我是不是处女,跟我们今天的相亲有关系吗?」他说:「当然有关系,我的女朋友必须是处女。」白容急眼了,反问:「那你是处男吗?」男生的回答可能要刷新一下各位的三观:「男生和女生不一样,男的有生理需求,但我的女朋友必须是纯洁的。」白容深吸一口气,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遥远的旧时代,她没有拍案而起,说了声「对不起」,离开了餐厅。

随着年纪渐长,她的相亲对象也慢慢发生变化,从年龄相当的未婚青年,变成了离异、丧偶的居多。30 岁之前,介绍人还会跟对方父母说,女孩子工作不错,是个文化人。30 岁之后,职业优势不再有吸引力,更多是强调「北京户口,独生子女,家里有房有车」。冲着这些世俗眼光中的稳定因素,来和白容相亲的对象也诉求明确。有一次,见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治印艺术家,艺术家开诚布公地说:「我就看中你家祖籍是山东的,以后嫁到山东,还能帮我一起照顾照顾父母。你虽然没有结过婚,也是一个老姑娘了,要求不要太高。」

「老姑娘」这个词,白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相比「你是不是处女」这样的问话,杀伤力不足,但羞辱性极高。「要求不要太高」这种流行于父母辈的「老人言」,占尽了传统话语惯性的上风,让人无法辩驳。

我问白容,你觉得自己要求高吗?她说:「我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被对方物化成一个商品来讨价还价,这个要求高吗?」

后遗症

白容父母的焦虑感最甚时,是在她临近 30 岁的时候,大院里同龄孩子的婚讯于她的父母而言就是一个攀比的谈资。父母的焦虑无处安放,通过亲戚、同事、邻居给白容安排地毯式相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是个男的,都是可以给白容介绍的对象。

最多的时候,白容一天有三场相亲,分别是 4 点的下午茶 A 先生,5 点半的晚餐 B 先生,以及 7 点的饭后甜点 C 先生。白容设置了一个不挪窝的主场,一家意大利餐厅,有下午茶、晚餐和甜点。A 先生的条件在介绍人看来与她很登对,从南京军区借调到北京半年,正规编制,年龄比白容小几个月。他的开场白是:「我妈妈不同意我找比我年纪大的女孩,但我跟我妈说,女孩家能帮我留在北京,她同意了。」白容心想,这哥们儿倒是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从男生的话中得知,他从小学习成绩好,从小城市考到南京顺风顺水,他给自己定了明确的人生目标,决不回小城市,无论如何只能往上走。过去在小城里有过一个相爱的女朋友,后来因为要去读书,分手了。在南京期间,找了一个南京本地女孩谈恋爱。白容问他:「如果以后我们谈恋爱了,你要想进中央部门,那我是不是会成为你的拖累,你还不得找一个更能帮你忙的女孩?」A 先生迟疑了一下,说:「每个人都得有一个目标不是?人生有得有失。」白容的问题已经从他的言下之意里获得了答案,眼前的 A 先生是可以为了所谓「人生目标」而放弃婚姻的人,只不过要看让他放弃的筹码是多少。他流露出一些信息,如果白容答应了他,他可以和南京的女朋友分手。下午茶后,白容谢绝了 A 先生,并主动提出和他 AA 制结账。

B 先生按时出现,他在政府机关办公室工作。他问白容,为什么选择意大利餐厅?白容说,因为我喜欢他家的芝士肉酱面。B 先生说,什么是芝士?白容跟我说:「这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但你可以从一个人的生活习惯里获得些许人生观的不同。」

C 先生就厉害了,是一个瘦高牙医,落座后主动提出,不如换个地方,去 KTV 吧。白容说,可是第一次不是应该聊聊吗?C 先生提出了一个不可回绝的理由,在这里比较拘谨,换一个放松的地方。两人去了附近的 KTV,C 先生落座后,跷着二郎腿,跟白容说,你点歌吧,我听你唱。白容说,我不会唱。他用不可辩驳的方式说,我就喜欢听别人唱。白容想,也是熟人介绍,磨不开面子,就勉强开始唱,唱了一会儿,突然 C 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来,躺在我大腿上唱。」白容崩溃了,这番做派明显就是出入夜场的惯犯。她起身调低了音乐,说:「你要不聊,今天就到这里吧。」C 先生就着音乐聊起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以及要把开旧了的奥迪换掉云云。他问白容,如果结婚了,你还要工作吗?白容说:「工作和结婚不冲突,我结婚不是为了找人来养我。女性得经济独立,才能精神独立。」C 先生换了一个姿势,皱皱眉说:「你还是太年轻,你得经历过才知道被人养有多么幸福。」可以想见,这场 KTV 相亲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在盲目的、不停相亲的过程里,消磨掉了我对爱情和婚姻的所有憧憬。我身边也有相亲成功进入婚姻的朋友,但我一直很好奇,两个陌生人用现实互相试探、匹配后如何滋生爱意,到底是情在先,还是利弊在先?相亲的过程是两个人带着自己的条件和要求前来,经过一番较量,决定是否签订一纸合约。」白容的想法略显悲观,也许是她时运不济,所遇之人并非良配。

白容曾经和父母提到过自己的想法,不能盲目相亲,至少要对性格、爱好加以考量,才能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但父母已经被大院里其他孩子频繁的婚讯搞焦虑了,甚至还劝她去看心理医生。那一次,白容摔了手中的搪瓷缸,她想告诉父母,如果没有爱和幸福感,那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她也不是婚姻恐惧患者,她曾经在和朋友吃饭时,感受过一位香港男性的尊重,那种站在女方角度上的对话,让她一下子产生了心动的感觉,甚至回家就失眠了,想象着如果两人在一起了,她愿意搬到香港生活的场面。虽然这是一个无疾而终的相遇故事,但白容越发清晰地知道,打动她的那种男性应该是什么样子。她说,如果没有爱,她宁愿站在婚姻的门外。


高净值女生的「PTSD」

一位 B 站 UP 主 正在分享她的相亲经历,调侃中掺杂着一些相亲「必答题」,比如,介绍人口中男方身高一米七,真的能到一米七吗?她理解的新时代相亲是加个微信,聊点「垃圾话」,再约出来吃饭,结果却遭遇了「上门相看」,伴着介绍人和她妈热聊的 BGM,两个相看的人整晚一言不发,满眼「空洞」。初次约会,男生当面表示嫌她胖,半路爆胎又让其「巨婴」本质一览无遗。在寒风里矗立了一个半小时之后,等待 UP 主的餐厅是一口大铁锅横在中间的烀羊锅,除了他俩,其他桌都是四五大汉围坐相互拼酒……配合吃完这顿饭,UP 主毫不犹豫地把男生拉黑了,反被介绍人「教育」说情商太低。UP 主的结论是:「如果你能接受自己明码标价,各方面条件数据化且愿意牺牲一部分隐私,把相亲当成一个评估公司合伙人的过程,那你是适合相亲的。」否则,很可能被各种奇葩经历逼出相亲「PTSD」。

价值观的激烈震荡

按照脱单难易程度,女生会被平台大致分为 ABC 三档,主要的标准是年龄,且以 30 岁为线。也就是说,1992 年出生的女生今年还处于 A 档,一年后,她们就自动滑入 B 档了,五年之后,如果她们还「流通」在相亲市场,则被永久归为 C 档。而这个「流动」的标准对男生是不适用的。大部分男生都处于 A、B 档,只有「特殊」情况,比方说 40 岁以上、收入不高且无房产,才会被划分为 C 档。

然而,暗戳戳地划分和明晃晃的「社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能想象一场 200 人的相亲吗?有些工会就喜欢组建大家穿着统一文化衫去野外「拓展活动」(风吹日晒),之后再一一上台作自我介绍,能有几个神仙颜值能扛得住?听完 200 人的自我介绍起码一小时,就算有点心动的苗头都等蔫了。

但高阶相亲选手会告诉你,「社死」和价值观的激烈震荡相比,也不算什么。

A姐对我说,前段时间她「夹带」男闺蜜去参加线下相亲。「他们总说我太挑剔,那就用他们客观的视角看看」,结果这位男闺蜜半场就被「吓」跑了。那是一个所谓高学历的 40 人相亲场,地点设在相亲平台的办公楼。周五下班之后,A姐和男闺蜜从 CBD 赶往海淀的一幢商住两用楼,一进入到他们的办公区,男闺蜜就被几个红娘围住了,连番询问他是哪年的、做什么工作、有对象吗、要找对象吗。A姐感觉红娘的眼睛都在放光,就像豹子看到猎物一样,自己可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那也是 A姐第一次参加这个平台的线下活动。依照惯例,每个人签到之后拿张表格填信息,A姐一看,觉得男闺蜜这次「下凡历劫」来着了。一般表格都会包含年龄、学历、职业、兴趣爱好等基本信息,这张细致一些,年收入、户籍、房车状况都要填。男闺蜜看 A姐把年收入写低了不少,翻了个白眼,不懂她为啥要隐藏优势。A姐顺便给他普及了一些填表的「门道」,比如女生年收入最好不要超过 50 万,不然会给男方造成压力,再比如兴趣爱好不要填旅行,会让人觉得花钱太多不务实,等等。听完,男闺蜜原本轻松的表情有点僵硬了,独自缩在一隅帮 A姐物色。经验丰富的 A姐哪里用得上他,通过去洗手间一来一回大致扫描了全场男生的质素,除了个别戴假发来的,基本上都没有捯饬过自己的痕迹。女生依旧全副武装,年轻的居多。

活动依旧是「2V2」型,每桌两个女生不动,每隔 8 分钟男生依次轮换。轮了七八次,A姐预感又是白来一趟,反倒是旁边做老师的小妹妹应该收获不小,表格背面记得满满的。男闺蜜发来微信说,走吧。A姐下楼时,他已经吃完大半袋糖炒栗子了。「你不是健身忌碳水吗?」对方回答:「我抽了三根烟,觉得还是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慰藉一下我自己。」

和「鸡娃」一样,都是中产焦虑

A姐是典型的高净值女生,有份体面的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北京买了房。29 岁的时候,A姐开始密集相亲。这也是「相亲市场」上公认的女生条件的「拐点」。密集相亲的状态持续了两年,都没成功,她突然之间就不着急了。把她推进相亲赛道的不是年龄焦虑而是身边人的状态。以前天天混在一起的小伙伴们,相继成家,有了宝宝,再也约不出来。大家平均一年见一次面,大部分时间线上交流。另一方面家里的观念也很传统,「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似乎所有人都向她发出讯号,30 岁应该是另一种世界。

好在她本身对相亲并不排斥,像工作那样投入精力经营相亲这件事,线上线下都参与,并稳定保持着接触新朋友的频率。「你知道我失败了多少次吗?」A姐估摸了一下,两年下来加微信聊天和线下见面的人有四五十个,平均一个月两个。「算起来挺可怕的吧。」这种细碎、微小、持续累积的失败和无疾而终,犹如慢性毒药一点点深入脏脾,让 A姐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那时候工作上不开心就会找朋友聊,聊着聊着就哭了,后面再说的事跟工作完全没关系,都是生活确切说是情感生活上的不顺利。」

A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感觉陷入了一种「下沉气流」,被不由自主地带着想,「失败这么多次肯定是我有问题」。

有时候从见面聊天中,她能听到男生心里在打小算盘,从居住地址刺探你是租房还是买房,如果是买房,他也会暗暗折算那块区域的房价是什么样的。很多人接触下来,对她的反馈是,「你很有主见,性格强势了一点」。潜台词就是他们更希望找一个相对温柔的女朋友。聊到这儿,大家都能达成默契,选在某个可回可不回的信息节点上,以沉默的方式告别。对于这类不了了之,A姐都非常有礼貌,不会拉黑或删除,任由他们变成一个个符号留在手机里。

她也拉黑过相亲对象。有次,男生在初次见面时,一上来就说「像你这样的女生在北京生活应该很辛苦的」,A姐意识到对方发出了一种信号:既彰显了他的优越感,又在提醒自己别「端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话,可能觉得我还是一个北漂的状态。即便买了房,安了家,工作不错,有积蓄,但没有户口,终究甩不开一个漂的状态。」有时候类似的话出自北京土著男生的嘴里,有时候出自同是北漂的男生嘴里,但因为工作编制有户口,便像拿着顶特权脱了「漂」级一样,俯视别人。每每遇到这类人,A姐就会特别气愤,仿佛自己多年的努力,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

那段时间,A姐一提到相亲就哭,工作状态之外,整个人都是消沉的。她对自己的价值有过质疑,但生活不是只有相亲,进入事业发展期的她忙到分身乏术,没有给她停留思考的时间,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去年,A姐翻通讯录找客户联系方式的时候发现了之前存留的相亲对象,她点了进去,对方已经把她删了,她也把他删了,毫无波澜。现在 A姐时不时仍旧相个亲,我问她:「你还抱有希望吗?」她说,只是没有放弃而已。

「很多人认为所谓的剩女只要放低要求,一定找得到。但这其中真想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跨越的女生其实没有几个,大部分只不过在尽量规避风险而已。」A姐也想过很多平台上的「资源」都受过高等教育,理应摆脱了所谓的世俗成见,为什么在相亲这件事情上,他们还会选择主动套上框架,或者用框架去框别人?看到一系列 996、「鸡娃」的新闻之后,她明白了「都是一回事」,都是中产阶级焦虑。

「我觉得结不结婚、有没有孩子,跟你老的时候是否老有所依一点关系都没有。」A姐说,认识到这一点,很多事情就能释然了。


「申江一姐」:父母无法代替孩子的意志

我没有过相亲经历。打开社交软件搜索关键词「相亲」,弹出的内容大多是搞笑段子或负面新闻:「女子跨城相亲被骗 10 万」「奇葩相亲男大赏」「如何一秒结束尴尬相亲」……这符合我们对相亲的刻板印象。国产影视剧里,通常情况下,30 岁左右的女主角为应付家庭催婚,不得不接连赶赴相亲现场。此时,导演大概率会用一组蒙太奇镜头夸张地展现相亲众生相,最终,女生疲惫地回到家里,一边跟闺蜜吐槽极品男,一边暗自哀叹自己糟糕的桃花运。

我把自己对相亲的想象告诉一姐,她见怪不怪地点点头。「没什么好辩驳的,毕竟这些情况确实存在。你说得很委婉了,我还看过有博主对着镜头言辞激烈地训斥别人,什么相亲就是妥协啦,你必须降低标准啦,找不到(对象)是你活该啦……」她认为,这类短视频内容的火爆是新媒体属性决定的。「我二十几岁时在媒体工作,写文章也很犀利,发表观点特别爽。但实战是另一回事,你让贩卖焦虑的博主真的来帮人找对象试试?他们想要粉丝和流量,我们帮人解决实际问题,两条路,工作性质不同。」

「申江一姐」本名陈海燕,是上海一家婚介服务机构的创始人之一。准备本期封面报道时,几位上海朋友一致推荐我找一姐聊聊。

一姐是「80 后」,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进入婚介行业以前,她曾是《申江服务导报》的记者,年纪轻轻就负责起报纸的「荐男女」情感专栏。「算起来,我从 20 岁出头开始做跟情感相关的工作,到现在已经超过 15 年了。最初是写文章,后来平面媒体衰落,报社也不景气,我就出来做工作室,手把手实操,顺理成章。」

《申江服务导报》曾在线上开通「申报网论坛」,网名「申江一姐」就是那会儿出现的。她独创「劈情操」版面,年轻男女挂牌自荐,一姐再把有意思的内容写成文章,刊登在报纸上。「劈情操」算是挺古早的上海话流行语,一般是指男女之间谈朋友,喝咖啡,泡酒吧,或者聊天散步等行为,都可以被称作「劈情操」,有些调侃意味。

那时候,一姐经常抱着电脑和网友聊天,业余时间组织交友活动。「现在的脱单工作室就是做活动起家的,上海火爆一时的 8 分钟 speed dating(快速约会)最早、最大规模的都是我们做的,顶峰时每场都有 200 人参加。」

在当下的相亲市场上,因为利润极低,大机构很少举办成规模的线下交友活动。一姐注意到,年轻人时间充裕,喜欢参加多元活动,但对于 35 岁左右、真正旨在婚恋的人来说,频繁参加活动效率不高,市场会提出更精准的要求。

「我们要审核身份,你得本人过来,我们见一面,成为认证会员。」认证是为了设置门槛,「说明你确实想找对象,而不是猎奇或者有别的目的。」面向会员,工作室开发了不同类型的活动,大部分直接在会员群发布,有小型专场,也有邀约制私房相亲局。除筛选严格的定制活动外,工作室也举办常规交友活动,价格在 80–200 元不等。「有的人就是想聊聊,不一定要结婚;有些人刚到上海,想交点朋友;有人可能就是卖保险的,他想拓展社交圈……我们不会把任何人拒之门外。单纯社交当然可以,现在大城市的人社交圈都太狭窄了。」

在一姐看来,婚介行业很难做到标准化管理,上海线下婚介的主流服务周期为 6 个月,服务方须与客户签订标准格式的合同。在一个周期内,见多少人、约几次会是有限的。「半年内就结婚当然不容易,只要客户相亲失败,就可以怪到机构头上,这也是行业负面新闻较多的原因之一。」

众所周知,媒人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职业,以前的人通过熟人介绍,媒人以中间人的角色从中周旋,并在礼教范畴内,让婚姻合法化。改革开放之后,1982 年,上海出现了第一家婚介服务机构——宛平居委婚姻介绍所。那时候有一批不到 30 岁的返沪知青,同期还有下岗工人,他们要找另一半结婚很困难,于是上海民政部门下发牌照,开办婚介所。「当时相亲很简单,彼此碰头看看,合适就结婚。今天社会结构不一样了,越是大城市就越有我们这种机构。比如上海,新上海人很多,大家来到陌生的城市,每天都很忙,上班下班,遇到的人就那么几个,身边可能没有熟人给你介绍。」

一姐观察到,如今很大一部分年轻人排斥相亲,一方面是受到网络焦虑气氛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即便离开家乡也未能走出熟人圈子。「老家的父母其实不太了解在大城市工作的孩子承担的时间和金钱压力,拐几道弯介绍个人,『我感觉合适』,『你应该找这样的』,然而根本没仔细了解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孩子接收后,出去吃顿饭动辄 500–1000 元,还不能表现不好,否则和家人打个电话争执一番又要花好多时间。」

提到上海的相亲市场,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名噪一时的「人民广场相亲角」。一姐觉得,如今的相亲角已经成为了颇受老年人喜爱的社交场合,是一个供家长们缓解焦虑的地方。「人年纪大了没什么事干,相互之间找小姐妹吐吐槽,聊聊你女儿、我儿子什么的。」从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相亲效率并不高,因为「父母无法代替孩子的意志」。

据一姐了解,很多人选择婚介机构是因为能扩大可选择的范围,同时不必承担过多道德及社交压力。「两个人相亲不来电,不用自己去想怎么办,反馈给红娘,我们会帮你沟通。」

目前,她的工作室有近 10 位红娘,平均年龄超过 40 岁,几乎都是已婚已育的女性。优秀红娘必须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充分掌握沟通技巧与社交方法,更为关键的是,要对人感兴趣,真正有成人之美的愿望。「我理解的高级红娘工作是什么样呢?客户可能没在你这里成功找到伴侣,但他有收获,回头还能发个微信,说自己找到了,多亏你曾经的帮助。真的很有成就感。」

做「人」的工作

恩格斯在其社会学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指出,家庭作为经济细胞和社会生活的组织形式之一,不是从来就有的,它的产生、存在和发展受一定的社会经济关系的制约。他的观点是,从本质上看,婚姻的产生有两个原因:一是血缘;二是私有制产生后,人类的财产需要有人继承。

于是,几乎是出于本能,人们会在相亲时「谈条件」,由此也衍生出诸多现象。

「你仔细想想,身边是否基本都是优秀的女孩子单下来?」一姐告诉我,宏观数据显示,上海市统计的女性初婚年龄是平均 30 岁,晚婚成为大趋势。当代城市女性往往会在 30–35 岁区间段考虑结婚,焦虑随之而来。「这正是一个女孩子能在工作中独当一面的时候,但生理上的时间限制表快到点了,40 岁的女性面临较高生育风险,所以 35 岁时,生活与事业间客观存在的矛盾一定会显现出来。」

相反的是,比起女性,男性的结婚年龄偏早,20 多岁的男性是相亲市场上的弱势方。「我们看的是基本面,在这里谈个例没有意义。」一姐觉得,中国男性「先成家后立业」的观念根深蒂固。在传统婚恋观里,男性通常「向下选择」,女性则相反。旧时女性没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工作选择有限,社会身份与地位无法与男性抗衡。「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但刻在骨子里的婚恋观并没有本质变化。当代城市男女在相似的职业赛道上竞争,但生育、事业,包括离异后的财产分割等,女性依然不占优势。」

谈到「条件」这个词,每个人的指向是不一样的,几乎没有规律可以总结。面对初来相亲的会员,一姐从不直接聊条件,而是通过沟通全方位了解对方,在谈话过程中捕捉他的性格特征、家庭情况、情感经历等信息,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对完整的信息图像。「用网络相亲平台找对象,输入条件进行匹配,身高、籍贯、收入,无非是这些。但人不是机器,感情是很玄妙的。」

从业多年,她经常遇到会员提出与自身条件完全不符的择偶要求。「正常,很多人并不一定真正了解自己,刚开始相亲的时候会特别理想化。」

她向我讲起真实的接待案例。某位会员有个姑姑,50 多岁时结识了一位海外富豪,嫁到国外后迅速买了别墅。很快老头子去世,留下一大笔遗产。「她将近 40 岁,好羡慕姑姑,一上来就叫我帮她介绍个类似的,她想着姑姑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还有一回,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生活不富裕,想找个有经济实力、没有婚史的男性,还必须非常爱自己的孩子。「这些理想听起来都不可思议,你会觉得这是韩剧吧?韩剧的模型是什么?是童话,是不符合人性规律、生活中极为罕见的故事。」

分析来看,羡慕姑姑的相亲者只关注一夜暴富和锦衣玉食,没能看到背后的丧偶之痛和独处异国他乡的孤独,她想要的是阶层跃升后的光鲜生活,自己没有能力实现,把希望寄托在相亲对象身上;单亲妈妈的愿望是尽可能地规避风险,她被失败的婚姻伤害过,只有怀揣美好图景,才能振作精神,从头再来。「在网上总能看到有人把这样的事当段子一样写出来,先别急着嘲笑别人,不妨思考一下,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忌是张口就叫别人放低标准。」一姐回忆,工作室曾有位刚入行的新手同事,工作没多久就带来了一次投诉。她接的会员是一位 30 多岁的女性,几乎没有过恋爱经历,事业非常成功,拿着超高年薪。同事很希望她成功,跟她说「你条件很好,但你提的需求不切实际,你应该降低要求」。这是一句在日常聊天中很容易听到的话,由红娘说出来,一姐把它定义为不专业。「她的态度、方法、理念都不对,我们有什么资格强制别人降低要求呢?要求一个孩子听话都可能遭到反抗,这里的会员都是职场精英,领导给她布置个任务她都会考虑一下,就凭你?」

很多人最终找到的伴侣与最初理想中的大相径庭,也可能是因为他真正了解了自己的需求,放下了某些执念。「即便不是从业者,作为一个人,我们也要尊重他人的想法。比如有的人奉行独身主义,他了解风险,是他的选择,你没有权利对他评头论足。相反,选择不结婚的人也不该片面地认为走向相亲就意味着某种妥协。」

「相亲就像学游泳」

一姐记得,有个相亲 60 多次都没成功的男生曾跟她诉苦,一口咬定不会有任何姑娘对他感兴趣。「我就问他,你有在任何一次相亲中精心安排过约会吗?」她发现,有的人相亲态度很积极,但到实操阶段却缺乏主动性。「随便约个饭店,吃饭还在刷手机,谁会对你有兴趣?难道等着女生从天上掉下来吗?你又不是贾宝玉。」

在一姐看来,无论男女,尤其是头几次见面,相亲者遇到的最大困难一般都是无法展示魅力面。她提到剧本杀。「从我的视角看,剧本杀之所以流行,而且普遍被认为有很强的社交属性,是因为它给玩家制造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表观点的机会。凭空准备话题挺难的,但如果我们有个支点,就能比较容易地完成独特的表达。」

不过,并不是所有话题都适合相亲场合。「第一次见面就吵翻天的大有人在。」某一次,两个会员相亲,都是大专学历,男生突然说了一句,「名校的人就是不一样,我有个好朋友是名校毕业的,谈吐不凡」。他是无心的,但对方一听立刻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我就不是名校的,你阴阳怪气给谁听?」。另外一次,女生是幼儿园老师,聊起工作,讲到现在很多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投入特别大,男生脸一沉,觉得「你是不是嫌我不够有钱,不能对孩子负责任?」。这些例子都表明,选择话题的关键是先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在意他的感受。

她说起从业生涯中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位会员:

女孩子长相普通,属于掉人堆里拣不出来的路人形象。她知道,在相亲场合自己得分不高,因为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对方不会对她有什么印象。但她的职业是城市导游,拥有丰富的知识和有趣的思想。她的做法是,匆匆结束第一次见面,过一周再打电话邀请男生约会,神秘地说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经验告诉她,对方一般不会拒绝。

上海市中心有四条小马路,坐落着很多名人故居,两个小时之内就能全部逛完。围绕这个场域,她设计了一场非常精致的约会。以怎样的顺序逛马路、经过哪些老建筑、在哪一间咖啡馆歇脚、最后到什么餐厅吃晚餐……等到约会的时候,她自信地跟男生讲历史趣闻,貌似不经意间却展现了生活品位。

「男生体会到了她的尊重,又被她的魅力吸引,就会想交往看看。这是她的智慧。」


你很可能也是位包法利夫人

爱玛有自己的魅力。她是在包法利医生去卢欧先生家行医时出场的:「指甲的白净使查理惊讶,亮晶晶的,尖头细细的,剪成杏仁样式,比第厄普的象牙还洁净。其实手并不美,也许不够白,关节瘦了一点;而且也太长了,周围的线条欠柔。她美在眼睛:由于睫毛的缘故,棕颜色仿佛是黑颜色。眼睛朝你望来,毫无顾忌,有一种天真无邪的胆大神情。」这位尚有太太的乡村医生开始对她念念不忘时,在他印象里晃动着的爱玛如一幅印象派油画里的娴静女子:阳伞是缎子做的,鸽子咽喉色,阳光穿过,闪闪烁烁,照亮脸上的白净皮肤。她站在伞底下微笑,他们听见水点一滴又一滴打着紧绷绷的闪缎。

她的魅力与危险性,她的气质与法国乡村环境的隔膜,立即就被包法利医生的少奶奶艾洛伊斯遥遥捕获。她打探到卢欧小姐在虞絮林修道院长大,据说受过「良好教育」,「懂得跳舞、地理、素描、刺绣和弹琴」,她的心理活动非常强烈:这还了得!「良好教育」在这里有非常刺眼的色彩,其含义唯有通过艾洛伊斯,这位长得干瘪丑陋、号称遗产丰厚的老女人的目光才能得以充分展开:「一位城里小姐!去她的吧!他们的祖父是放羊的,他们有一个亲戚,同人吵架,差点儿吃官司。她犯不上那样瞎神气,也犯不上星期天上教堂,穿一件绸袍子,活像一位伯爵夫人。」多么市侩恶毒的话,却又是赤裸裸的现实。这些提升爱玛气质、塑造她理想形象的教育在世故的艾洛伊斯眼中只是一层掩盖阶级出身的虚饰和罩衣;知识、艺术、绸袍子之类的东西过去是属于贵族的,爱玛得需别的什么东西来支撑这层罩衣。谁会比一位长相丑陋、唯靠着一点对财产的吹嘘来获得婚姻的寡妇,更洞悉世事呢?她很快领受了自己的命运:她的财产保管人携款逃跑后,被她吹得天花乱坠的产业露了馅儿,原来并不值钱。她的公婆立刻抛弃了她,不久吐血而亡,再不久她也被包法利医生遗忘了。

查理医生迎娶爱玛的仪式是隆重的,婚后生活中他也凡事依着爱玛,但爱玛在精神生活上与他却相距越来越远。查理的谈吐「就像人行道一样平板」,见解庸俗,如同来往行人一般,衣着寻常,激不起情绪,也激不起笑或者梦想。他在鲁昂居住的时候从未动过上剧场看看巴黎演员的念头,不会游泳,不会舞剑,不会放手枪,面对爱玛阅读传奇小说时遇到的骑马术语「瞠目不知所对」。那么这位爱玛眼中缺乏野心和风度的乡镇医生对爱玛是真爱吗?至少他的情感丝毫与浪漫主义不搭边,他有一种未受时代潮流冲刷过的、法国农民的安定,以及心平气和的迟钝。他或许爱的是艾玛在乡村背景下出挑的容貌,或许爱的是她所带来的一切他不曾体验过的新鲜风雅事物,他很可能根本没有思考过为什么爱她。但他在爱玛画素描时会直挺挺地站在一旁端详她的作品,或者认真聆听她信心在握地弹琴。他们的生活也曾出现过幸福的光环,爱玛所受的教育让她有办法提高人们对包法利的敬重:她送账单给病人,附一封信,措辞婉转,不露索欠痕迹;邻人来用饭,她会烧一盘精致的菜,还会拿青梅在葡萄叶上摞成金字塔,蜜饯罐倒放在盘子上端出来。

「良好教育」为包法利镀上的这一层形象是富有诱惑力的。查理在乡间风里来雨里去地骑马奔波,在田庄的饭桌上吃炒鸡蛋,胳膊伸进潮湿的床铺,给人放血时热血溅到脸上,听快死的人喘息,撩起肮脏的被单。然而,黄昏回到家,他就看到「一炉旺火、饭菜摆好、家具舒服,还有一个衣着考究的秀媚女人,一股清香」,这些都让他着迷。那些爱玛花钱买来的考究奢侈品——壁炉上的琉璃大花瓶,象牙针盒与镀银顶针,查理越是不懂,就越是觉得它们可爱,「它们增加他的官能愉悦和家室安乐,仿佛金沙一路撒遍他的生命小径」。福楼拜有意将这位赚钱养家的医生血腥、艰苦而粗陋的工作环境与包法利夫人营造的优雅精致的家庭生活放置于一个对比的位置上,精神在这里开始背离劳作。

浪漫主义文学的熏陶灌输给爱玛的是属于贵族社会的诗情画意:风,树林,月下小艇,林中夜莺,勇敢如狮、温柔如羔羊的骑士等,这些塑造了她富于幻想的心灵。这让她与她自己生活圈里的人们没有共同语言,其他人每天来来去去,为生活奔忙,往道旁吐痰,津津有味地喝肉汤。不幸的征兆开始渗透到看上去幸福祥和的乡村生活里。她受邀参加的渥毕萨尔舞会在她的生活中「凿了一个洞眼」,她窥见了荣华富贵,为舞会上风度翩翩的子爵所倾倒。这是一个虚实颠倒的危险时刻:她开始憧憬小说里曾描述过的那种生活,而把她所生活的现实当成极力想逃避的噩梦,因此苦闷和抑郁。她不理解的是,这些风雅的后盾是财富;而她所向往的其实是庄园、别墅、狩猎骑马和华美衣着所营造出的富贵光彩,这些光彩给「理想爱情」笼罩上了一层幻象。

她开始被「海市蜃楼」引诱,而捕猎者般的风月老手深谙这一点,向她抛出诱饵:几句情话。来听听这位花花公子的内心活动吧:「小可怜儿!巴望爱情,活像厨房桌子上一条鲤鱼巴望水,来上三句情话,我拿稳了她会膜拜你。一定温柔!销魂!……不过事后怎么甩掉?……」这几句情话之所以管用,正因爱玛有着对那种富贵生活方式的欲望,这种深藏的欲望几乎成为催生其情欲的化学物质。既然如此,谁会在这种关系中有真的爱情呢?只是爱玛没有看透罢了,以至于被抛弃后,仍会给自己已腻味的第一位情人赖昂写情书——她无法割舍和离开的竟是自我沉溺的幻想。与古希腊神话里诱惑男性的塞壬的歌声相呼应,福楼拜找到了可能导致女性自我毁灭的原型:一位理想男子的幻影,镶嵌于对富贵高雅生活的欲望之中。

如果说贵族的舞会是我们这些离那个时代已经很远的读者还可以一眼辨识出的幻觉,那么,有一些我们今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就不那么容易辨识其诱惑了。爱玛与第一位情夫、做文书工作的赖昂的相遇和对话,若将其从小说语境中抽离,你或许丝毫不会察觉其危险性。就让我们来试试读这段对话时的感受:

包法利:「附近总该有散步的地方吧?」

赖昂:「简直没有!有一个地方叫做牧场,在岭子高头,森林一旁。星期天,我有时候去,带一本书,待在那边看日落。」

包法利:「我以为世上就数落日好看了,尤其是海边。」

赖昂:「我就爱海!」

包法利:「汪洋一片,无边无涯,您不觉得精神更能自由翱翔?凝望大海,灵魂得以升华,不也引起对无限和理想的憧憬?」

赖昂:「山景也一样。我有一位表兄,去年在瑞士旅行,对我讲,湖泊的诗意、瀑布的瑰丽、冰河的壮观,非常人所能想象。松树高大无比,挺立湍流当中;茅屋草舍,悬于峭壁之上;在你脚下千尺之处,云雾微开,溪谷全部在望。这些景象一定令人感动、令人神往、使人想到祈祷!那位出名的音乐家为了激发想象,经常对着惊心动魄的景色弹琴,现在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包法利:「您是音乐家?」

赖昂:「不是,不过我很爱好。」

包法利:「您喜欢什么音乐?」

赖昂:「德国音乐,引人入梦的音乐。」

包法利:「您看过意大利歌剧吗?」

赖昂:「还没有。不过明年我要住到巴黎,把法科读完,那时候我就看到了。」

谁能想到,这段对话是一段危险关系的开端呢?赖昂和她谈小说,谈诗歌,谈艺术,包法利向往这些东西,为了这些而奔赴赖昂,对他的人格和品性一无所知。维持两段偷情关系都让她付出了代价,一切制造高雅和氛围的事物都需要金钱的支持,她逐渐成为高利贷者盘剥的对象,直至将丈夫的财产挥霍殆尽。但爱玛的自杀不是源于财务破产,而是源于财务破产后,情人对她无情抛弃的幻灭。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了她所追求的爱情的虚妄,未来对她关闭了生命通道。

这部小说从 1851 年开始写,1856 年问世,故事背景放在「七月王朝」,展示的是第二共和国时期的法国社会风貌。1848 年的革命风暴已平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庸时代。思想家、政治领袖、斗士仿佛一起销声匿迹,活动在舞台上的只剩下资产阶级。福楼拜是一位深藏其写作意图的客观主义作家。不少评论家认为,《包法利夫人》揭示的矛盾是浪漫主义的追求和庸俗鄙陋的现实生活的矛盾;但小说的多义性对新的理解仍然是敞开的。我从中读出的是贵族阶级削弱和消亡、资产阶级不断壮大的法国社会中,金钱开始扮演的决定性角色。在文学、艺术、舒适生活方式和一切浪漫主义格调的表层下,具有物质重要性的不再是血统,而是财富;倘若爱玛的财务约束无限宽裕,她或许就能像一位「伯爵夫人」那样生活。这些风雅事物归根结底是一层笼罩着光晕的社会身份的幻觉;不幸的是,爱玛的实际境遇并未允许她生活于由财富新势力所营造的幻觉中。


恋爱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结婚好几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在英语世界里,我需要解释「相亲」这个概念,也就是男女双方以结婚为目的的见面,一般双方都会有亲戚朋友甚至父母在场,之后可能会两个人单独见面。如果双方都觉得对方人还可以,没有明确具体的反对意见,那么很快就会奔向最终目标——结婚。相亲在中日韩大概就是这样的形式。

据我从在英国的印度同事处得来的消息,他们也相亲,而且规矩似乎比中日韩还严。他们相亲有些会先相照片,合眼缘才安排见面。安排见面的时候旁边也有一大家子人,不知道双方能说上多少句话。现在的好处是会交换手机联系方式,打电话发信息都容易很多。印度同事相亲后到结婚前的时间更短一些,大概要进一步各方面都试试也不容易。总之,亲戚多、传统多的社会,有意愿结婚的人去相亲,是一种安全保守的方式。两个人从相识开始,每一步发展都有人在旁边站岗放哨。如果一切都顺利,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如果双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可能要这里那里到处解释一通。这个过程七嘴八舌来来往往,四方台子八方理,有点像联合国开大会。许多年轻人不愿意回家,就是因为厌烦了这种太多人过于热心地为自己操持未来生活的情景。

在中国,我们不仅是父母的儿女,也是祖父母的孙辈,姨妈姑爹和父母同事的晚辈。传统上来说,结婚是一种成人仪式。过去这个成人仪式完全由父母安排,现在这个权利下放到了自己手里,但并不表示就没人过问了。恋爱结婚,就要在父母儿女关系中引入一个新人。如果年轻人有结婚的愿望,那就意味着原本的小家庭必须做好扩展的准备,相亲就是这种准备的第一环。相亲是催促儿女正式进入成年生活,也是父母扩展自己心理的过程,准备接纳新的家庭成员。这种复杂的滋味儿女不容易消化,父母其实也不容易消化。

在欧美,恋爱始于「约会」,国内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采取这种恋爱方式。严格来说,约会并不等于恋爱。在起初约会时,虽然单个约会有排他性,但是在约会早期没有确定关系以前,见不同的人不算失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兴趣,希望进一步结识,就请他/她出来,两个人单独谈天说地,可能还点缀吃饭吃点心看电影,这就是约会了。谈恋爱从谈开始,谈得来才有下一步。看起来,约会和恋爱好像只是两个人的事,事实上总有很多人参与其中。非超级外向型性格的人提出约会请求,即使很明确不会一下蹦到结婚终点线,也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想开口的那个人很可能会找朋友参谋一下。同样的,收到请求的人也可能会征求朋友的意见。第一次见面以后,双方的朋友可能都伸长了脖子在等进一步的消息。开始约会之后到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之前这个阶段,朋友同伴的参与度和活跃度最高。你喜欢他/她吗?她/他喜欢你吗?你喜欢他/她比他/她喜欢你多吗?你还在约别人吗?这些人里你最喜欢谁?你知道他/她有约别人吗?他/她有什么表示吗?你接受了吗?你有试探过吗?这些问题百谈不厌,人们在现实中谈不够,还要到网络上谈,争辩什么是对方真的在乎自己的迹象。待一对一的关系确定下来,男女朋友就会被引入原有的朋友同伴圈,明里暗里接受检阅和评价。所以,下一个阶段的大讨论就是「他/她的朋友是不是我的朋友」。朋友圈从一个一个扩容至一对一对,接下来就是婚礼或分手消息,轮流做伴郎伴娘,孩子的教父教母,小圈子中的大部分人重点转向家庭生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朋友这个圈子,在全世界都是相似的。有些理论认为人类从少年向成年的转变更多是被朋友同辈规范的过程,而不是从原生家庭学习。生活的组织方式从跨越几个时代的大家庭过渡到独立个体,同伴和朋友承担了许多扶持帮助的任务,因为同伴和朋友属于同一年龄组,面对相似的环境和挑战,比较有共同语言。好朋友们分享私密的事情,在他们信任的极小圈子里征求意见,寻求帮助。如果有人想要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只是苦于没有人选,好朋友们都会尽量帮忙发掘人脉和出主意。女性在这方面似乎更倚重朋友的意见和支持,因为对女性来说跟陌生人进入恋爱关系承担的风险较高,因此需要谨慎。风靡一时的《欲望都市》一度成为都市女性的恋爱态度和方式指南。四个女人各有各的性格,方便观众自我投射。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每一段罗曼史,约会发生时只有两个参与者,约会发生后参与者一下就多了起来。每个女人满心期待地走进一次约会,都同时带着三个不在场的朋友,因为日后要原原本本告知她们。把男女朋友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是对恋爱关系的尊重和承认。相反,如果一个人从来没对自己的紧密朋友圈提起过自己的男女朋友,直到结婚确定关系才公开,这一对会从此不受欢迎甚至被冷淡对待。朋友这种关系虽然不排他,但感情上也很难接受被降低优先级。

我那些在加拿大和英国长大的朋友们没有经历过相亲的隆重场面,也不太了解结婚对大家庭的重要性。在小家庭中,他们也比中国孩子抽离更早,上大学和工作以后,心理上就不再以父母家为家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十几岁就进入了独来独往、矫矫不群的状态,相反,他们在中学和大学里都会进入一些小群体,这个群体有男有女,虽然也能分出远近亲疏,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常聚在一起消磨空余时间。在这样的小团体里几乎没有隐私,小圈子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两两约会过。

父母和老师如何掌握少年小群体的动向,仍然是当代教育的一个难题。青少年为了显示他们对团体的忠实,会主动分享许多事情,包括约会不属于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的细节。很快,「外人」的隐私就在小圈子里成了公开的信息。这种紧密的群体关系在上大学和工作以后分崩离析,少年成了青年,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去到别处。爱尔兰作家萨莉・鲁尼的小说《正常人》写了一群小城中学生的成长和恋爱交织的故事,也是男孩和女孩们找到自己真正牵挂的人的故事。如果社会的一切交往规则都不再通用,青少年只要愿意,可以跟任何人约会恋爱而无须顾忌后果,那么他们会如何选择爱人呢?如果相爱的两个人一直在成长和变化,在他们不断改变的生活空间里如何互相容纳对方呢?《正常人》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恋爱真的是两个人的事,或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吗?恋爱没有课程和考试,人类从别人的经验中学习恋爱。也就是说,在一个人步入爱情以前,已经有很多人以很多方式影响了他/她对爱人的期望值和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些人可能来自影视书本,也可能就是身边的人。恋爱时心中的无限喜悦和猜疑,无不是引经据典的。有人说恋爱不讲理性,不讲逻辑,爱上一个人,就像火花闪烁。然而火花闪过以后,两个人还是要共同在社会上生活,免不了遵从生活中的人际关系法则。在当代社会生活中,每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遵循民主评议原则,也用民主评议原则要求别人。为了避免恋爱时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听取自己原本生活中的人对恋人的看法是必要的,因为许多人眼中反射出的形象更贴近一个人的真实面貌。人们期望从理想爱人处得到欣赏、支持、尊重、赞美,期望爱人在他们的生活里处处都给自己留了最好的位置。理想的爱情和家庭关系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它很难定义,而是由个人在成长中慢慢领悟。作为参考和比较的不仅是自己父母的家庭,也包括亲戚朋友、陌生人以及他们引发的议论。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好多人的事——婚庆公司肯定会这样说。无论是相亲还是约会,最终目的是让两个合适的人此生不错过,情投意合,共同面对日后的生活。二人世界的美好结局,终归是融入万家灯火。


一个「95 后」的互联网相亲简史

从去年年初,看到支付宝的基金讨论区涌现大量的相亲帖之后,我便正式开始了一段短暂的互联网相亲「寻爱」之旅。音乐平台、问答平台、职场社交平台、书籍影音社交平台……都成了我致力于发现爱情火苗的赛博角落。

相亲,是一个认识自我的过程,也是一个发现生活更多真相的过程。以下,是我的相亲简史。

PART.1

某音乐平台开发了一个「因乐交友」小程序,根据用户收藏的歌曲和自定义标签进行条件匹配。操作方式和普通的交友 App 类似,喜欢点「爱心」,不喜欢点 ×。

这种操作方式,其实本质上已经算是走了一次初步的相亲流程——都是在进行条件匹配。但它更加侧重于个人属性而非社会属性,相比之一上来就要敞开自己的家庭、经济、学历、工作等社会情况的传统相亲模式,这是比较温柔的一种配对方式。

音乐属灵。我个人认为,如果两个人拥有相似的听歌品味,还是可以表示他们的性灵有相通之处。换句话来说,你听的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一部分的你自己。而在孤独的城市生活里,一首歌带给你的陪伴,可能比家人和朋友所能带来的都要多。

而且,一个人的社会身份诚然重要,但形象、气质、谈吐和价值观念等体现其个人生命特性的部分,对我来说,才是与之相处的基础。

基于此番想法,我很快注册了账号,定位深圳。没多久,一个主页显示听歌相似度 88%、个性签名为「我所不能了解的事」的男生和我匹配成功了。他的个性签名是罗大佑一首歌的名字,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单曲循环这首歌。他的头像是在北京奥森拍的,我也在那个位置拍过照。当时心里感觉,和这个男生算是很有些缘分吧。

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我点开他的对话框,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Hello!他迅速回复了:你好呀!

我向来觉得,网络和现实生活存在着不可消弭的割裂感,因此,也从不推崇网络聊天。于是,在收到他的回复后,我说的第二句话是:「有空出来走走吗?」他似乎没有犹豫,很快便问我:「去哪儿?」两轮对话爽脆利落,我不免对这个男生油然而生一份好感。

那天是星期六,我取了个两人位置折中的地儿,和他约了深圳湾公园,一个小时后见。

我没有化妆,洗好、吹干净头发以后就出门打车了。我比他先到一会儿。我看到一个身形略显羸弱的男生迎面走来,形象不说猥琐,至少没有他头像上的照片看起来有精气神儿。

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呢,就是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随后便坠入了失望的深渊。相亲,「眼缘」是第一位的。但同时我也感觉到庆幸。为免尴尬,也为了不浪费出门一趟的成本,我一般不会和人约在吃饭的地方,而多为公园等观景游玩之地,这样,即便到场后发现对方和网络上大相径庭,也可以尽快散场,大家各玩各的。

我们还是聊了一会儿。主要聊了罗大佑的几首歌及歌词,也聊了聊在北京的一些经历。只是两个人的言语碰撞之间并没有燃起火花。也许是在见到他以后,我心里爱情的火苗就已经被浇灭了。回去以后,我们没再联系。

通过这次相亲经历,我发现,线上的灵魂在线下的肉体面前,其实不堪一击。而去期望一个足以让人忽略其肉体魅力欠缺的、具有超越性的灵魂,又是不太现实的。

PART.2

某问答平台上,有许多根据地域划分的相亲圈子。我在「深圳相亲圈」里发布了一条征友帖子,不多时,就收到了几条私信。

随机打开了一条。与之前的经历不同,这一次,对方打招呼的方式非常直截了当:「93 年天蝎座,985 南京大学硕士毕业,身高 177cm,体重 72kg,IT 行业、工作稳定、头发茂密……喜欢知性文静一点的女孩,学历不低于本科。如果你是,盼回复。」

我按照对方的格式编辑好了个人信息,为表诚意,又附了一张近期照。对于我这种迅速给回复不扭捏的行为,对方似乎比较满意,很快也发给了我一张他的近期照,并约我见面。

他问我住哪里,我回答他住生态广场附近。他说自己听说过这个地方,一直没来看过,正好这次过来,还可以顺道和我碰个面。他说等他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再下来即可。

见面以后,刚开始一切都还挺好的。就是我们两个人走在路上,看上去还是挺般配的。两个人也还都接得上对方的话茬。经历了前几次的「磋磨」,我想,如果真心想要「脱单」,那么眼前这一副相亲卡尺,我应该把游标从「心动程度」往「匹配程度」挪移一点。

就像从前我认为生命的状态,要么好,要么坏;一个人,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但其实大部分人都在这两者之间。生活,也只是不够好。谁都想要得天独厚,谁都想要应有尽有,最后都只能去寻找适合自己的部分。也不会完全合适,时间就是用来磋磨的,不断磨合、磨合,终于合适。还有隐秘的部分,那是孤独的底色。

另外,我也怀有私心。他的经济收入可以说是远超于我。如果我们顺利结合,至少「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问题不必担心了。我在心里做了这样一通心理建设,决定和这个人多相处一段时间试试看。说不定日久生情了呢?

然而,正当我这样想着,他突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我先是为他的此番举动感到惊讶,继而非常不爽。一方面,相亲的氛围,相比于日常,肯定是要更紧张的,所以,任一细节可能都会被在意。另一方面,是我个人很反感这种狎昵的举动,即便是很亲近的人,我也不太能接受。

我想,你一定也遇到过这样的男生。你说不出他有什么缺陷,但就是因为一些小细节,一些在你看来是不够得体的小细节,你在心里说:这是个好人。但于你而言,他不具备丝毫的性魅力。

之前一直想知道,我是否可以接受一个在人格上无法吸引自己,但社会评价上却远优于自己的人。经此一事,确然不能。婚姻不是避风港,人生课题终究需要独自面对。

PART.3

在某学生交友 App 上(大专起步;毕业生也可注册),匹配的方式是:「刷题」。

每个人注册账号后,先设置一份问答考卷,题目自拟。问卷本身即为交友的第一道门槛,作为对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等的评估。而一些有海外留学经历的人,会设置英文版的问卷,进一步缩小交友范围。某种程度上,大家其实是依赖着「信息茧房」的保护,甚至主动去建造它。

我实在喜欢这种「答题交友」的方式。答对了便洋洋得意,答错了就心有不甘。即便是相亲没成功,也被激起了胜负欲,获得了挑战的刺激和乐趣。

一个武汉大学的男生出了一套古诗词问卷,题目说难也不难,就是覆盖面比较庞杂。做完以后,我感觉自己仿佛参加了一期《中国诗词大会》,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夺魁。提交之后,他给我打了 100 分。评语是:「『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这句诗 cue 的是欧阳修写的『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这道题答对的人不多,你很棒!」

老实讲,我是一个不经夸的人,看到他的评语瞬时就喜上眉梢。交换了各自的基本信息之后,我们很快约见。

见面后,我发现他衣着考究,语速适中,举止绅士。甚至面部皮肤也保养得宜。整洁妥帖的男生,总是在第一时间就让人产生好感。

我的相亲次数并不多,而他显然已经非常熟练了,话题基本在他的主导下进行。但这并不影响气氛的融洽,我们聊了目前工作中遇到的一些趣事儿,也聊了彼此近些年的规划,相谈甚欢。言语间,双方都有想要再次见面的倾向。

但他突然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独生子女吗?」我说不是,我有弟弟妹妹。他迅即变得神思不属了。气氛骤降。

随后,他给我买了一杯果汁,又说「你住这里挺方便的」。然后他看了看手机,说还有事得先走了。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失望有之,遗憾有之,焦虑亦有之。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读出了一份坦然——对此番境况的习以为常。

我倒能理解对方对于不算简单的家庭关系的恐惧,但一时之间,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样劈头盖脸的抗拒和畏缩。学历是硬性指标,工作要体面,看对眼了,还需要投胎在独生子女家庭。非如此,便只作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相忘江湖。

相亲真难啊。

PART.4

折腾了一些时日,我便不再相亲了。

尽管,相亲使得寻找爱情的范围更加精确化,但与此同时,它也窄化了爱情产生的边界。爱情是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它本身就是「叛逆」而非顺从的。比方说,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在乎你出生在怎样的家庭;而不是因为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所以我才爱你。

但现在的情况是,两个人相亲,如果缔结联姻的前提要求无法被全部满足,爱情便首先不被允许诞生了。

或许,想通过相亲找到爱情,本身就是悖论吧。

时代变了,相亲的方式乃至定义都有了很大的改变。相亲是一段人生经历,并不以婚姻作为终点。就像婚姻也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一样。而人生又是如此复杂多变。活得越久,曾经意想不到的生命轨迹越多。

我仍期盼爱情的降临。相比从前,我对此更有耐心了。爱情终归是一门玄学,可遇而不可求。


单身「80 后」,最好的还在路上

作为一个平均空窗期超过 5 年且依然在单身的「80 后」,我且得说说「相亲」这个话题。

如果要把相亲这事打个总结,十几年的历史里,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固执不化逆反期;无可奈何接受期;主动出击销售期;依然憧憬躺平期。

大学毕业出国前有一个恋人,后来和大部分异地恋一样,未来不明,对方成了生命中很重要的朋友。几乎整个 20 多岁我一直在欧洲念书和工作,天高地远太后不管。离家远的人知道,亲人更担心你的安全和舒适,以及学业和未来发展,他们没想过也不相信我会缺另一半。而我自己,竟然也没想过也不觉得未来会缺另一半。

等到玩了半个地球回国,网络上刚刚流行起来的一个词,叫作「大龄单身女青年」,不才,区区卡着年龄的下线,正好达标,进入了相亲市场,被贴上了「优先」标签。

固执不化逆反期

作为亲友眼中的「别人家的女儿」,20 岁尾巴的时候,我也曾有过介绍人踏破门槛的时代。争取了一段时间在家乡工作,暂住父母家,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听到母亲吃饭间「无意中」想起来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的开头永远都是这样的:×× 嬢嬢(叔叔)有个朋友的儿子,相当优秀,我把你的电话给她了。

那个年代还没有「卷」这个词,琼瑶阿姨也还没有封笔,看多了浪漫爱情小说的我,还沉浸在出门不小心高跟鞋断了一个脚跟,遇到白马王子路过帮我把鞋子修好的故事桥段里。熟人介绍的渠道,对于自我感觉良好并且刚准备开始享受国内花团锦簇美好生活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大写的两个字:尴尬。这件事由母亲告诉我,就是尴尬 +。

约会过一个大院男孩,夏天接近 40°C 的高温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星巴克乘凉,对方迟到了半小时之后,带着满身蒸腾的热气站在我面前,还没坐定,便叫服务员上菜单。我小声提醒这是一家需要自己去前台点餐的店,他立刻暴躁起来,说这是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连个服务员都欠奉还敢开店,然后一路「三字经」走去点单。半个小时后这场约会不欢而散,回家后母亲收到的介绍人反馈是:你家姑娘太爱钱,居然问别人的手表为什么不是劳力士。我和母亲说了「三字经」的故事,我们的讨论重点变成了为什么我会说劳力士而不是欧米茄。

约会过一个「老实人」,在跨国企业做码农,短短的头发,格子衬衫,干净得体。约会流程如同教科书一般严谨,周一就在确定周末的安排,从喝咖啡到看电影,从海洋公园到做 pizza 的课程,从周边的古镇到温泉。我把约会制止在了温泉之前,给老实人发了好人卡。几个周末下来,话题寥寥,互相之间的笑话冷得就像山里的冰川。每次约会结束我都要跑去和朋友在酒馆喝两杯大笑两场,才觉得过了一个真正的周末。被发了好人卡的老实人跑到我家门口,很委屈地告诉我,如果是顾虑经济原因,自己真的有房,房贷马上就要还完了,我们要不要再试试看?我说你看,你性格温柔工作稳定,一定可以遇到更棒的姑娘,只是我们之间没办法擦出火花。而且你的房子我也住不上,我马上就要换城市工作了。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好的人,但是,不是好人就适合在一起的。

约会过一个创业者,他脑子里的创业梦想就像烟花一样闪烁动人。可惜约会那天我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直在跑厕所,也还记得自己跟对方讨论他的产品的时候特别兴奋,就像投资人遇到了中意的项目一样。这趟回家后我被发了好人卡,说我是个聪明姑娘,但是好像并不想安定下来。

在逆反期,我的逆反是隐形的。那时候觉得相亲是一个贬义词,表面上十分顺从,心底却没有接受自己需要相亲寻找男朋友这样的事实。于是各种阳奉阴违,各种古怪作乱。几个月之后,介绍人们偃旗息鼓,再也没有约会的我把自己打了一个包,丢到了刚刚出现的婚恋平台。

无可奈何接受期

30 岁以内的女人,到了婚恋平台,第一个感觉:这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吗?

每天都会收到很多信息,还有不少是贴了邮票的。打开邮箱,有一种坐拥天下的迷惑,迷惑中又带着一些小满足,原来还是会有人欣赏我的呀。

有过一个短暂的不算恋情的恋情,和对方虽然异地,但同一个家乡,有差不多的爱好和成长背景。我们隔着山海热聊了一个多月之后,决定找个地方度假,顺便奔个现。

上飞机前一晚,心里很是激动,我们聊到凌晨 3 点多。第二天天气原因飞机延误,他比我先到度假地,我半夜落地,看到他在闸口向我招手。

10 年过去了,我记得那个招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灿烂,我的笑容却僵硬了。是的,当两个人的连接从二维变成三维的时候,我没有迈过那个门槛,我对他的喜爱,在那个瞬间,被二向箔直接灭了。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结婚的男人,可是却碰到了内心依然澎湃着没有看够世界的我。作分手决定的时候,我问自己:如果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将来是否会后悔?现在我依然单身,他幸福地组建了家庭。我没有后悔。如果不够真诚地喜欢对方,贸然地继续进展一段关系,会是对两个人的不负责任。

这个期间其他的约会不计其数,遇到喜欢的脸蛋,对方也恰好热情的,先聊天,聊开心了约个饭。约着约着,在陌生城市里异性朋友越来越多,恋人却还是没有一个。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过于套路、过于任性、过于轻狂,还是过于直白。开了 SWOT 分析,看心理学,做性格学测试,找闺密剖析自己的感情历史,甚至找没有成为恋人的相亲对象聊他们为什么只想跟我当哥们儿。

分析了几年,异性朋友们成为铁杆兄弟,有些结婚,有些生子,有些甚至还离婚了。而我,作为每次买第二件半价冰淇淋都凑不上数的那个人,还在朋友圈子里,当我的神仙。

主动出击销售期

孤独是无解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也许不对的两个人在一起更孤独,可是我连那种体验感都没有。在可耻了很久之后,有一天,从来不干涉我个人生活的父亲,忽然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们都会老去,你自己一个人,以后怎么过。是不是应该考虑耍得朋友了?」

我决定,把自己认认真真地「挂牌销售」。

在相亲市场,也存在着一个年龄的金线,35 + 属于相当困难的族群,尤其是女性,「优先」标签被撤下,换成了「咸鱼」。好在虽然年龄「过期」,皮囊尚且可观,性格也着实讨喜,这段期间也并非乏善可陈。

遇到过骗子,卖赌博平台的,卖小贷保险的,在境外因为生意周转需要资金的。这些骗子有着雷同的套路,照片不算明星但是打扮时尚,皮相优秀,嘘寒问暖,早午晚安。骗子擅长 PUA,针对点其实是单身人群的心理洞穴。所以聊天的时候,他们会让对方非常舒适,会跟随话题但是不主动创造话题,仔细一看,能够很快发现聊天内容中,他们都隐藏在「山洞」背后,可以滔滔不绝聊哲学、八卦、电影,但是没有真实的生活细节背景的故事。在这些经历中,最好玩的大概是忽悠骗子给我点外卖,被我送到街口送给了街坊。

虽然没有被 PUA 和诈骗,但是遇到骗子多几个,也不会让人觉得愉悦。我开始怀疑自己,也就渐渐疲倦,开始在这件事情上设立对陌生人的高墙。

约会过渣男,这场关系停留在公开前夕,对方肆无忌惮地出轨了,并且是惯犯,我并不是唯一受伤的人。闺蜜替我出面收拾残局,开着车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扔掉,据说送还钥匙的时候,她穿着战袍,擦着鲜亮的口红,把渣男收拾得狼狈不堪。如今这段历史变成了笑话,而我也知道,因为可以成为笑话,所以我也痊愈了。人的一生,经历一下人渣不是坏事,走远了,都是成长的阶段而已。

爱上过不适合的人,在我们短暂的甜如初恋的恋情里,我懂得了爱,懂得了被爱,懂得了妥协,懂得了相濡以沫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也懂得了爱的含义里,还有一个动作叫放手。我祝福他。

依然憧憬躺平期

在相亲市场处于劣势的单身「80 后」,究竟还是否能有相亲约会?

回答我问题的,是一个瑞士人。

瑞士人是一个项目的合作者,在 30 多岁的时候创立了一套独特的商业方法论,变成了每天睡醒就听到银行账户入账金币声音的富豪,在全球最漂亮的地方都有自己的度假别墅,基本生活就是一个小时处理工作,剩下的时候思考人生哲学。他不到 50 岁,第一次来中国出差,梦想是一定要看长城。于是在我们紧张的日程表中挪出来一天,飞到北京,陪他看他的梦中长城。

在旅行途中,聊起各自的人生。我告诉了他我的困境和疑惑,他张大嘴巴,露出欧洲人常有的夸张表情:我的天啊,你的这个年纪,在我们那旮沓,简直不要抢手。我跟我太太就是我们 40 岁的时候才结婚的。我们觉得,年轻的时候应该尽量多走多看,要到了 30 多岁,人的心才会安稳,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生活是什么样。35 岁之后的女人的魅力,绝对不是 20 多岁的姑娘能比的。

瑞士人为了表示自己的热情,翻出了他们常用的交友软件,并且强烈推荐我立刻注册上线。

我没有用他推荐的软件,我知道自己只喜欢说中文。但是瑞士人的鼓励让已经有些意兴阑珊,打算一个人过日子的我,忽然有了一些动力。毕竟,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存在着和我一样的人,虽然一直单身,但是并不无趣,对世界一直好奇,搞不好,他也在找我呢。

于是我打开了新的靠谱平台,给自己写了一段介绍语:见天地和众生需要机遇和阅历,然而见自己需要智慧。在过去的时间里,旅居过很多城市,观察和经历过很多行业,接触过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物。我一直尝试用好奇的眼光观察体验众生的天地,同时也慢慢地内观自我。爱好挺多,喜欢山野,麻将棋牌不太擅长,喝酒吃肉打豆豆都还算及格。是身边亲密人靠谱的有趣朋友,也希望能够有一天成为一个人的爱人。

The best,is yet to come——最好的还在路上。


微信时代的「体面」与「不体面」

原本我给自己预设的相亲剧本是 30 岁「城漂」女生被恨嫁的父母押去相亲,或是 10 年后,我的父母像北京天坛公园相亲角的大爷大妈一样,拿着有我个人简历的硬纸板,谨慎又热情地推销自家女儿。但现实是,我被孤独的留学生活和恋爱内卷的朋友圈所击溃,主动想结束我的母胎 solo 状态。

来港求学前,我曾幻想过多次在维港的落日余晖中和未来的初恋男友穿着大衣拍张合照,或是在中环天星小轮上手牵手,隔着玻璃上的雾气俯瞰香港的灯火辉煌,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扫街喝咖啡,一起熬生不如死的 final 周。

真切开始学习生活后,发现这些设想皆为梦幻泡影。我所读的专业只有四个男生,授课型硕士没有社团及学生会,也就意味着很难走出自己的生活半径,结识到其他学院的学生。且香港的防疫政策要求师生均须在校园内戴口罩,每个人的形象皆为或白或蓝的口罩,以及一双被繁重的课程作业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双眼。赶地铁,上课,下课,赶地铁,回家,这就是我单调的每日程式。

除了新学习生活的单调外,和本科老朋友的线下断联也会加剧这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从线下聊天的秒回再到微信聊天的「时差」,我和旧友似乎也在渐行渐远。在本科三位舍友不约而同忘记我的生日,宿舍群聊天一片死寂的暴击下,我鼓起勇气在某个留学论坛发了一篇相亲帖子,妄图通过爱情速食来弥补友情的落差和单调的日常程式。这是我第一次赤裸地表达自己想谈恋爱的意愿,生涩、尴尬以及害怕被熟人识破的恐慌远远大于对未知爱情的憧憬,最后只敢在帖子上匆匆写了:女生,想谈恋爱,以下是我的微信号。

让我诧异的是,在帖子发布不到一小时里,就有八位男生加了我的微信,在只知道性别、其他身份信息一概不知的情况下。这件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大家都孤独且害羞,同时集体做着通过随机添加陌生人微信寻找真爱的白日梦。除了一位男生加完好友直白地发出性邀约外,其他七位都是体面的现代人。

我和其中四位男生的对话始于打招呼,也终于打招呼,互发了中规中矩的问好表情包后,大家分享了彼此的学校、专业以及对食堂的吐槽,除此之外,聊天难以为继。点开朋友圈,我和他们都是三天可见,一片苍茫。我不是坦诚的相亲人,大家也都在掩饰,只敢在无关痛痒、绝不会暴露个人隐私的话题里打转。当初随机添加陌生人来相亲的孤勇,很快就被一次又一次的尬聊和隔靴搔痒磨得一干二净。原本我以为相亲会是效率最高直达爱情的一剂猛药,后面才发现新手相亲始终保持着矜持和无用的试探,既想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清晰地知道微信屏幕对面对手的底细,又想努力淡化相亲的功利色彩伪造出恋爱的水到渠成。可想而知,这彼此对立的期许必然会导致这场草率的相亲走向潦倒的结局。我和这四位男生的聊天很快便画上了句号。整个的聊天过程非常「体面」,死因也是过于「体面」。

吸取了之前聊天的教训后,我开放了朋友圈,朋友圈里有我的生活照,追星日常,美食分享,闲话牢骚,抖机灵微信对话框截图,以及水滴筹转发。原本是希望这些生活碎片可以在别人眼中拼凑出一个我的大概轮廓,但我的相亲对象们的关注点完全发散跑偏。在相亲市场上,女孩追星大概率会被解读为不安稳和花痴脑,单纯的美食分享和旅游日常也会暗示出个人的家境和财力,健身会指向此人或许有着自觉的身材管理意识和可能不错的生活习惯,生活照则直接表明个人的颜值水平和审美能力。其中一个男生看到我在清吧和朋友的合照后,发问:你真的是母胎 solo 吗?发帖是为了「养鱼」吧?为了缓和这个问题的凌厉,几分钟后他又补发了一个尬笑的表情包。实际上,照片背后的故事是我和朋友一起去酒吧打卡小众乐队,庆祝终于从疲累的中期作业中脱身,但被解读为夜生活丰富,甚至发散联想到「养鱼」渣女,这样富有偏见的想象力除了让我瞬间「下头」外,还不禁思考,相亲以八倍速快进到情感核心问题的同时,我们的过去和近况该如何展示,又该如何去理解他人,才能消弭相亲双方共同经历为零的巨大情感鸿沟?我们如何尽可能减少「酒吧」「健身」「追星」等字眼的象征意义对爱情的左右,破开层层粉饰和偏见去接近一个有着真实生活状态的人?没有日久生情,在信任度脆弱的微信时代,一见钟情似乎是天方夜谭。

和我相亲的另外两个男生,一个是工作党,另一个是在念博士。非常有趣的是在打完招呼后,两人都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 180 + 的身高优越感,经典表现是许多无关话题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身高。「你平常喜欢做些什么呢?」「健身,我没有办法不健身,主要是因为我太高了,不健身的话整个人的身体比例会感觉很奇怪。」或是,「因为我身高的原因,可能没办法接受 165 厘米以下的女生」。我和他们的对话围绕着未来 5 年的人生规划展开,相较于了解我的性格、经历等抽象概念,他们对我的真实长相、地域、职业选择、家庭背景等现实参数明显抱有更为强烈的求知欲。「你可以发一张近照吗?看你的朋友圈都没有最近的照片。」「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方便透露他们的收入吗?」「你是独生子女吗?未来买房的话,父母会提供多大的支持呢?」比起我和前面四位男生体面克制但又无效的交流,这些直白的发问更让我感到不适。虽说这些现实因素是每一对成功的爱侣在一起不得不考虑的东西,但明码标价地在相亲市场摊开,就仿佛菜场的猪肉,被往来食客挑选指点,「这一块适合用来煲汤」「这一块适合煸炒」「这一块肥肉居多,口味清淡的不要选」。在相亲市场上,实际高于爱情,登对杀死了浪漫。

就这样,我短促又有几分荒唐的微信相亲经历到此结束。整个过程没有诞生一流的爱情故事,我依然是单身,既社恐又自闭,仍旧每天过着赶地铁、上课、下课、赶地铁、回家的枯燥日子。但很神奇的是,这几段离谱的经历奇迹般地治愈了我对爱情的焦虑。回归正常生活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速食爱情注定没有办法做到营养全面,爱情远比我想象的玄妙和复杂,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少任何一样要素都是没有缘分。


一条朋友圈后,相亲对象消失了

在第一次相亲之前,我空窗了两年。大学毕业,初入社会,从一座海滨城市辗转至另一座海滨城市,就像杨千所说的:「我乜都,净系心口得个勇字。」这一时期,媒体工作让我的社交圈迅速扩大,新鲜事物扑面而来,应接不暇。与此同时,家庭发生了变故,在漫长的陪同求医过程中,人难免觉得自己脆弱渺小。就在这种心情大收大放、自信忽起忽落的日子中,逐渐开始懂得钱的重要。这时的我,胸中蓬勃鼓荡着的,全是对于赚钱的热情。恋爱和婚姻,并未放入日程,甚至不能成为生活的调剂。

对婚姻不那么上心的另一个原因是,从小到大,我并不缺少感情慰藉。虽然生长于儒家传统盛行、看重学业的山东,但我的家庭相对开明,身边好友众多,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上大学又进了男女比例七比一的理工科校园,一路下来,自己喜欢的、喜欢我的人都不少。可以说,关于择偶的焦虑,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家里的信息,说有一个小伙还不错,可以先加微信看看。

在暗处观察

促成这次「线上相亲」的是我的姥爷。介绍人是姥爷的老乡。他俩随便聊天的时候突然发现,各自手里都有一个适龄青年,俩人年龄相当、学历相当,现在又都在同一个城市,简直一拍即合。

出于知根知底的信任,姥爷向介绍人提供了我的个人信息,还发了生活照片;介绍人也摆出了男孩的资料:一米七几,舰艇学院,身体素质上佳,未来是要当兵的,鉴于高学历加持,前途一片大好。

奇怪的是,加了微信后,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聊过。

我忙于带父亲在北京看病。挂号、检查、放化疗、陪护……父亲的情况很不好,我们母女两人都心力交瘁。对方看起来也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愿,我以为他也比较忙,因此,我们就在对方的通讯录中默默躺平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因为父亲可能有用血的需求,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问有没有北京的朋友可以帮忙献血。在当时,这是一个比较常规的操作,叫「家庭互助献血」,是指在血库紧张的情况下,血液中心鼓励家庭互助献血者等量换血,即不论血型是否相同,家属献血后,可持献血证到所在医院,为病人换用所需的等量血。

之后不久,一天,我从姥爷处得知消息,这个相亲对象看到了我的朋友圈,他对介绍人表示,她的家庭负担比较重,就不要进一步见面了。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的相亲对象,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因为实在太陌生了,他的做法也没有激起我的一丝好恶。但这刷新了我对于相亲的一个认知: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家庭会成为影响恋爱和婚姻的因素。但在我未涉足的时空之中,一些同龄人已经熟谙「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结合」的道理,并且可以驾轻就熟地权衡双方的客观条件,为未来的家庭搭出理想的框架。

错位的关系

这次失败的经历,让我开始正视一个事实,那就是,虽然远离家乡,但在家乡地界的舆论判断之中,24 岁已经是适婚年龄,人生进度条应该读到了结婚生子。抱着「既然这样,试试相亲也未尝不可」的想法,我在和朋友们的聊天中提到了希望相亲的想法,希望他们可以帮忙广撒网,踅摸个靠谱的对象,跟上时代要求的步伐。

随后,大学同学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男孩是我们母校档案馆的工作人员,还是数学博士。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在没有交换个人资料之前,介绍人约我们在饭店郑重见了一面。为了表示重视,我还提前收拾了一下自己,对得起正青春的年岁该有的样子。

不得不说,提前交换个人资料还是有其必要之处。到场之后,对方的外貌很难说不是令我失望的——基于看《生活大爆炸》的经验,我个人主观臆断地以为,数学博士应该是一个瘦高、不修边幅但自带萌点的死宅;但实际上,短暂的一顿饭时间,对方并未表现出除了不修边幅之外的其他质素,我也没有感受到彼此之间有什么灵魂契合的默契。除了身材敦实,男孩的性格也非常质朴,多次表达了自己对于档案馆稳定工作的认可和热爱。但在当年,高学历人才全民考公考编还不是很流行,他的种种表现,让我再次想起了外界对于家乡山东男孩的刻板印象:传统、大男子主义、圆融、没什么闯荡的欲望。

在我工作的城市,住着一家远房亲戚,得知我想相亲之后,他们夫妻非常高兴。他们在铁路系统工作,火车站附近有一个连锁家电卖场,他们认识了卖场的一位年轻中层干部。在转述男孩的条件时,亲戚十分积极,因为在 20 年前,国美、苏宁还是利润可观、潜力巨大的好公司,颇受年轻人就业青睐。而且因为是做销售行业,男孩的形象实在不错。

但当我们见面之后,尴尬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对方说的任何话题,我都提不起兴趣。考虑到可能是我的问题,于是我们试着约会过几次,每次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接话题,这对于双方,或者说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第四次见面后,男孩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反感,几乎是立刻抽出了手,落荒而逃。于是,这段仍在精心培养中的关系,也就这样终止了。

直球与推拉

后来的后来,我也复盘过相亲的经历。一方面,从「相」这一行为开始,男女双方的理解就是错位的,女方往往想借由相亲开启一段关系,类似先婚后爱,但是心中却还抱着一些浪漫的幻想,希望有些一见钟情的境遇;而男方则更多地认为,对方既然接受了相亲,就相当于默认跳过大部分恋爱的环节,一旦成功接触过几次,就可以直奔婚姻而去。另一方面,男女双方对于关系进展的认知也是不一样的,女方希望有更多精神交流,而男方往往认为这没那么重要。不管是哪种情况,这种模式我都很难接受。从此,我放弃了相亲,继续「自力更生」地开展恋爱关系。

最近几年,不管是年轻素人恋综还是老年相亲节目,都非常火。年轻人在感情中「打直球」的情况很少,因为大家时间很多,有很多机会来享受生活、品味细节,所以就比较享受推拉暧昧的过程;但老年人更加坦诚,很多老人倾向于将自己的条件、要求逐一摆出,如果可以合上拼图,就可以无缝结合。背后固然有对孤独和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原因是,老年人认为自己的选择已经不是那么多,所以一旦有了机会,就要紧紧抓住。

以上套用到相亲中,女方明显更偏向恋综——几乎没有女性不喜欢被重视的感觉,不管她们处在哪个年龄段;而很多男性稍一长大,就有了「扛起一家」的责任感,心理已至迟暮。但在外界舆论看来,这样的男性才是好男人,所谓好男人,就是有责任感,而责任感的表现之一,就是适婚。

近期的一个热搜视频,就很能佐证这一点:广州的一名年轻女子,飞了 1000 多公里到河南郑州老家相亲。由于男方想展示下他的厨艺,二人同在男方家吃了饭。吃完饭,小区因为疫情被封了,女子只能在相亲对象家暂时隔离。隔离的日子,她不用做饭,也不用打扫卫生,每天还可以睡到自然醒。浪漫满屋般的巧合、小甜剧一样的更新……视频真假未知,网友们的回复却是真情实感。大家纷纷表示,这种男孩子极其难得,简直是月老用钢筋牵的红线。但仔细想想,如果故事并非摆拍,男孩能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产生强烈爱意,是不太常见的个例,这些生活中的关怀体贴,或许更多是对于女孩的初步好感、对于异性的尊重体贴,以及本人比较善良的原因。而对女孩子来说,如果确实对对方无感,每期更新的视频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向亲友报备安全,即使无奈也无处可逃吧。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基础,仍需要爱和陪伴的酝酿。


校园相亲,一次「落荒而逃」的演习

本人女,不到 24 岁,2021 年末参加了一次校园相亲。

23 岁的年纪其实还可以晃荡几年,但还是希望早一点遇到对的人,去试试也无妨。对于远离父母的年轻人来说,相亲不再是带有强迫性质的尴尬会面。同学们工位宿舍两点一线,不同学院的男女分布极不均衡,我已经不期待天上掉爱情了。社交圈小既然是单身的普遍因素,相亲作为一种解决方案,在校园内又相对安全单纯,为什么不去?

记得那次活动是在圣诞节的前夕,主持人解说词里似乎有一句「希望大家可以找到一个陪自己过圣诞的人」。陪伴固然重要,一起过圣诞若是互有好感的人在确认关系前的相处试探也未尝不可,但若是几天就能确定关系,除了罕见的命中注定天作之合,我想更多的是龙卷风过境,速成也速朽。抱着「不急」的心态,我填写了那次活动的报名表。

我对自己的描述大概是:「和大多女生一样喜欢逛吃,喜欢小动物,但也时常跳出,反思生活。」和具体的身高体重相比,我这似乎有点抽象,不过还好有对男生的要求,让我不致匹配落空。

那个问卷的输入框窄窄一条,我也没有把理想型写进去的欲望,于是就凭感觉写了三条:不着急谈恋爱;喜欢读人文社科类书籍;觉得《爱在》三部曲是好电影。

这次相亲活动还有一个大插曲,那就是可以报名上台表演节目。我看到表演报名的第一反应是:与我无关。但那天晚上,我又习惯性失眠,想到老爸也曾经是一个羞怯的青年,后来慢慢历练,能够在单位文艺会演时上台献唱,我突然有了自信:有其父必有其女!再说我又不是五音不全。于是半夜 12 点,我打开灯,填报了曲目《一半人生》。

此后直到活动之前,每个失眠的夜晚我都坐在床上蒙着被子,压低喉咙唱阿信的歌。《飞驰人生》我没看过,但这首歌我是喜欢的。

终于到了活动那天,大概是晚上 7 点开始。会场就在我学习的地方附近,但我故意踩点去,还是没有那么放得开。到时人已经挺多了,黑压压的,哦不,五颜六色的,因为在场的男生女生看起来都比平时校园中的路人靓丽。大部分男生挨着男生坐,女生也是聚成一团。我挑了个旁边没人的座位,不久便有几个女生在我身旁落座。我一想一会儿要表演节目,坐前面可以缩短被凝视的上台距离,就换去了前面。

在前排边角坐下不久,一个读书活动上认识的男生发来微信:「我看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那就是我。」其实进场时我看到他了,在第一排正中。

那些情侣秀恩爱的幻灯片终于不再播放了,主持人致词,第一个节目开始,是学校的红发女歌手,唱功不错,也尝试调动气氛,但感觉同学们还有点木木的。事先没通知表演顺序,所以我一直拿着手机看歌词,随时准备上台。因为怕和观众对视忘词,我决定对着手机唱。在我之前表演的一个同学也拿着手机唱,看起来问题不大。

发微信的那个男生得知我要上台,表示期待,我让他不要期望太高。同时告诉自己要自信大方,不大方也得上,之前还专门看了周也和刘昊然的唱歌视频(俩人我都喜欢)。

主持人报了我的学院和名字后,我登台了。伴奏与手机歌词播放不同步;话筒的效果与全民 K 歌完全不同(论彩排的重要性);高音上不去……这首歌有点长,靠着「下一段唱好」的信念,我硬是把它唱完了,头低得像鸵鸟。

交还话筒飞回座位后,我一手托头,让一侧头发遮住大半边脸。在我艰难演唱时,发微信的那个男生在拍照,下台后他发来照片试图安慰我。非常感谢他。节目全部表演完毕,大家寻找相同号码的配对者,可以聊天或者做游戏。

那位好心男生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被我怂恿去找他的配对小姐姐。我在群里发了号码,有一个男生加我,问我在哪儿。看着去游戏区的男男女女,我坐在原位不动,发信息「我是唱歌跑调那个」。向后看,一个模样清秀乖巧的男生过来,带着询问的表情。看起来像弟弟,一问果真是研一的。

为了挽尊,我跟他讲了我原本是不跑调的,并清唱了几句开头。场上人声嘈杂,他低头凑着耳朵听,带着宽容的笑意。我想弄明白配对的精准程度几何,便问他对于自己和伴侣的描述。他说他填的是:自己喜欢读书、运动、电影,希望找个兴趣爱好相似的。虽然比我的宽泛一些,但对于精神层面的注重还比较一致。

但我有一个偏见,不找比我小的男生。我觉得像姐姐一样照顾人太累了,和心智较为成熟的男生相处更舒服。我把这一点跟「弟弟」说了,他说也跟经历有关吧,微微的反驳。是的,不排除有人 20 多年就经历了别人一生的浓度,但大部分阅历来自历经世事与读书思考。男孩固然可爱,但历经千帆的少年我更喜欢。

于是我便开启姐弟闲聊模式。我不愿去游戏区抛头露面(丢人现眼),他也就没去。我们聊了本科院校、家乡、读的书,我还给他推荐了包括三联在内一些优质媒体的公众号,他应该是关注了。这个「弟弟」有一个亲姐姐,我也有一个亲弟弟。谈及姐弟之间,姐姐比他大,小时候会打他,他打不过就只能哭。这太正常了,「我小时候也打我弟」。他老笑,整体氛围还挺轻松的。有时候没话,就在那坐着,观察人类,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现在荧屏上「年下恋」很流行,「姐姐」也很正确。但我还是希望男生比我大。也许我在意的不是绝对年龄,而是基本相当的爱与照顾,或者自私地说,我想被爱多一点。「不接受比我小」可能是我的借口,我有一点回避型人格。

之前看文章说,人在危机状态下紧张、激动,会产生错觉,误以为这情绪与身旁的人相关,甚至觉得这是爱。虽然分辨丘比特的铅箭和金箭很难,解构自己也并不浪漫,但我觉得动情和用脑对于爱情都是必要的。我平时不会对陌生人如此热络,开玩笑和话多有可能是一种应激反应。这个在我刚刚经历完上台社死之后,带着宽解的笑容一直听我挽尊的「弟弟」,确实很赞。

活动结束后,我们彼此躺尸列表。也挺好,相忘于江湖,践行了「不着急谈恋爱」。

相亲的目的就是扩大社交圈,活动中听到有人议论某个男生加了好几个女生之类的,我听了内心没有什么波澜。一个工具,关键还要看人怎么用它。某种程度上一些女生似乎比一些男生更清醒,她们愿意走出一定程度的规约限制,主动寻找心仪对象。虽然女性主义上行,但社会对于女性各方面的限制是客观存在的,一时半会难以改变。所以就认清规则,寻求渐变。而一些理工科男生(无意冒犯)因为平时忙于学业,对于情感问题、亲密关系的认识停留在八卦、狗血、花花肠子的偏见中,反而滞留在古早的命定爱情幻想中:认为「天上掉下来」的才是爱情的唯一样貌,反对一切人为干预。但现实生活没有编剧制造的那么多躲都躲不开的机缘巧合,无意之间,转瞬即逝。每个人看重的不一样,感性与理性的比例也不同,有人冷静克制,有人不留遗憾,是有可能殊途同归的。

我只谈过一段恋爱,但有一些隐秘的感情经历。暗恋酿酒,旷日持久。酒醒读书,字字如己。我暗恋过卑微过,也主动过了断过,相亲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慢慢来嘛。引用美国作家诺拉・爱弗朗《心痛》中的一句话:「有时候,我相信爱情会枯萎,希望会永存。」下一句反过来,是挽歌。

曾经我想要找到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他也许正走在故乡的街巷,一阵冷香袭来,坠入桂子的无边梦境。某个晴冷的冬日,我会骑车穿过一片阳光,在光阴交界,带起一阵被晒过的风。

这是我理解的,所谓另一半。

但我后来觉得,世界上只有一个我就够了,他与我相似,但不必太甚。他也不是无止境的「更好」或「最好」之幻影,而是我非常想见的、刚好的意中人。

遇不到呢?「不婚主义呗。」姐妹们达成一致。


四线城市的食物与爱情

加西亚 25 岁从一线城市名校硕士毕业以后进了一所内地四线城市的三流高校。这个有点女权、有点小资,还有点科研理想的女孩,10 年后肯定要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当初因为对大城市大厂的 35 岁「天花板」恐惧和对相对稳定的渴望,她义无反顾地返回老家附近 L 市的一所三流本科院校工作,她是相当满意自己的决定。在小城市,体制内的她还是有躺平的资本,可干可不干,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可她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小城市找到满意另一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参加工作后,陆续有七大姑、八大姨热心她的婚事。她不迎合也不排斥,一切随缘,周末有空就去见见。她考察相亲对象的标准奇特,即从他们吃饭上合不合得来,判断未来有无可能在一起。

有的男士爱吃路边摊,即所谓的苍蝇馆子,道理嘛不言自明,省钱,如果没有眼缘,男方损失也不大。加西亚心里很排斥这种人,对方一旦选择路边摊她就在心里把这个人划掉了,因为路边摊可以吃,但那是熟人之间,确定恋爱关系以后可以吃,首次郑重见面就吃路边摊,她觉得对方不尊重她,毫无诚意可言。

有的男士选择美式快餐,吃完饭压马路,在零下 8°C 的北方城市的冬天走上 3 个小时,聊一些有的没的。这种人加西亚觉得没有什么情商,所谓快餐就是「快」和「方便」,提供双方聊天和交流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多,没有谈情说爱的氛围。说白了,一点儿也不浪漫。加西亚觉得男士提议吃什么是有隐喻色彩的,吃路边摊你把我当「小吃」,吃快餐你把我当「短平快」的汉堡薯条和不健康的可乐。这就是满满的轻视和不尊重一段罗曼史的开始,这样的人她第一轮就刷下来了。

剩下的就是谨慎选择餐厅。有男士不问她的意见,就选择了湘菜、川菜,加西亚可受不了,她不能吃辣,只能端着茶水涮着吃。几轮筛选下来,10 个人里面就剩 4 个人了。有人吃饭仪态不好,吧唧嘴、舔碗,有人还喝酒,虽然是啤酒,也果断拉黑。还剩两个人了,其中一个谈吐不好,还有一个像查户口一样,问她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套房子,还有没有兄弟姐妹……几轮相亲失败后,加西亚再也不参加此类活动了。她决定自己吃遍天下美食,如果闺密有空,就和她们一起。她从不是不婚主义者,也不拒绝爱情和幸福,但是光是吃饭,就和这些人吃不到一起,还怎么过日子呢。

这样晃了几年还算是自由自在的美好时光,直到 30 岁的年龄焦虑到来,她遇到小K。小K工作、学习的经历和加西亚相仿,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是小K的优势。他的劣势是家境一般,领着死工资,钱方面捉襟见肘,也没有什么挣钱的本领。本来加西亚对他没什么兴趣,打算见一面就散了,但是小K选择的中式餐厅加西亚很满意;也会事前问她想吃什么,能不能吃辣,饭后来一点甜点怎么样。第一次见面后,网络上他俩聊得热络,于是他们尝试交往。一起出去旅行的日子,小K带着她吃遍好几个城市的特色小吃,小K在食物的拿捏和把握上总是恰到好处,加西亚感觉很幸福。所谓饮食男女,食色性也,食物的丰硕和缤纷是这个时期两人爱情的密码。

流散作家也斯在《后殖民食物与爱情》里写香港人去殖民历程的艰辛,有的失败,有的离去,有的正在努力但颇感迷茫,有的用民族主义顺理成章地取代殖民主义。小说对「食物」的描写,或表现生理方面的欲望,或隐含族裔、礼规、阶层、仪式等文化方面的暗示,甚至包含了政治、经济、历史、地理等深阔的社会内容。昂贵的、难得的食材也好,异域的风情小吃、做工复杂的家宴也罢,成年人的爱情融入一餐一饭,一口一食,一蔬一肉。吃得来在浪漫关系中仿佛越来越重要了,因为加西亚在相亲的第一餐就能想象她与小K生活的日常场景,有了食物和生活关联的记忆场。小K拿下了加西亚的胃就是拿下了她关于美好爱情和家庭的所有想象。为了加深这一印象,小K使出了杀手锏,即他还会做饭,而且做得非常好。加西亚被这眼前的餐食喂饱了,她现在会想当时这是个阴谋吧,因为体重蹭蹭飙升。把加西亚从瓜子脸喂到圆脸,小K只用了一个月。胖了以后,加西亚也就没有其他想法和可能了,二人迈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的日子,小两口还是很幸福的,虽然收入不高,但是过日子还是够的,如果没有过多的欲望,想必还是不错的。但是吊诡的是,家里买菜做饭,跟食物相关的一切活动都变成加西亚的任务了,很难在菜场、超市和厨房看见小K的身影了。两年后,宝宝降临了,婆婆来照顾孩子、做饭,准备和食物有关的一切。加西亚宁愿自己累,也不愿婆媳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所以在孩子上幼儿园以后,婆婆走了,采购、储藏、烹饪食物又是加西亚的任务了。

五周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吃饭,加西亚对小K说:「孩子爸爸,老公,你就是个演员、骗子,当年相亲恋爱的时候如何能够表演出对食物的独到见解和钟爱,而后五年没做过一次饭呢?」小K笑了笑,「就当我是骗子吧,能骗一辈子也是好事情啊!」

最近一年孩子要上小学了,因为学区房的事情,家里一筹莫展,争吵不断。加西亚嫌弃小K领死工资,没有外快赚,家里买学区房的事情只能搁置,这样孩子就没有好的小学可上。加西亚满心不甘,她想自己都从一线城市退回到四线城市了,还没有相应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小孩上个学都这么难。小K被她说烦了,又重新捡起了菜刀和锅铲,安抚心灵受创的老婆。这一时期,小K做的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忘了放调料,有时候忘了放盐巴,有时候焦了,有时候不熟。同一个人,几年时间,做菜水平下降了?非也,是做菜的心境变了。相亲、恋爱的时候,小K带着满满的爱和希望在为加西亚做饭,如何挑选食材、如何搭配都是精心设计的,可现如今做饭的心境大不相同了。你以为小K就不想孩子入读本市最好的小学吗?毕竟他自己也是中国排名前三的高校硕士毕业啊。心不在焉的小K做的食物,加西亚不爱吃,孩子也不爱吃。

加西亚一边在校外接辅导班,一边带着孩子吃学校食堂,因为她想学校食堂虽然算不上好吃,营养也一般,但食品卫生安全至少能够保证,没有勾兑地沟油吧,这是外面的快餐所不可比拟的。小K也不做饭了,点着外卖,打着游戏,颓废地过了一年。他不知道这一年老婆为孩子升学做了多少努力,做横向课题、带考研辅导班,跟岳父母沟通赞助购入学区房费用。一年后,学区房如愿交付,孩子心满意足地走进了心仪的小学,加西亚总算是放心了。

故事说到这里,读者也知道结果了,加西亚的食物和爱情梦想都幻灭了,她选择了带着孩子离婚,远离这个责任缺位的丈夫。既然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不能站出来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那么我们就没有未来,你也不再在我的人生计划里了。小K当然是不愿意离婚,他还想着苟且人生呢。

离婚冷静期里,加西亚把孩子交给妈妈照顾,自己申请到一线城市一所名校攻读博士学位,她没有后悔当初以食物选择伴侣的决定,毕竟小K在婚姻中也没有致命的错误,他们有过一点美好的美食恋爱时光,他们的爱情只不过是拗不过残酷的现实生活。弱小的人类在现实的巨浪裹挟中毫无还手之力。只不过她认为其实生活还可以再多元化一点,关于婚姻和爱情的标准还可以多样化一点,比如自己带着孩子生活,尝试各种美食。不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因为爱情本来也不是生活的全部。

这几年因为生活的劳累,加西亚没有时间停下来与新的食物亲密接触,这一次她打算不在爱情里固着,放弃对爱情的追逐,选择与食物相伴。食物永远有新鲜感,处理食材永远有成就感,品尝美味永远是一种终极享受。如果把食物比作亲密爱人,最恰当不过了,因为食物可靠、鲜活、香醇。

另外,再说一句画外音,加西亚后悔当初回归小城市的决定吗?十年后,她的回答是:无论在哪儿,你都会后悔。法国人说这就是生活,生活永远在别处。


老公是我的第 63 次相亲

「你好!我到了。」

「你好!我也到了。」

「我在一楼。」

「好,马上下来。我在二楼。」

2012 年 5 月的第一天,我跟大叔第一次见面,相亲(因为他年纪比我大一轮还多,姑且就这么叫吧)。

大叔很诚恳,表示此前已多次相亲,感觉有点麻木了。「但是吧,今天不来也不行,我妈都要给我跪下了。」我点头,表示理解,不就是吃一顿饭嘛,看不顺眼吃完就拜拜。

我和大叔边吃边聊,东拉西扯,说说各自的兴趣爱好,成长经历啥的。我原以为大叔口中的「多次相亲」大概也就是十次八次的,一问,62 次!

我,就是他第 63 个相亲对象。

这就有点尴尬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到底还要不要吃完这顿饭?心里各种纠结各种矛盾……大叔倒是很坦然,直言自己不是坏人,也绝对没有借着相亲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总之就是各种不合适嘛!要么我没看上对方,要么对方没看上我,就是不在一个调子上,一直拖到现在。」

好奇心驱使我还是吃完了这顿饭。因为我和大叔住同一个小区,所以我们是结伴散步走回去的,到了小区,各回各家。

大叔看着不像坏人,三观也很正,我们聊到各自的兴趣爱好,都很喜欢东野圭吾、村上春树,也喜欢四处旅行,感觉好像还蛮合拍的。

「还行吧!如果他再约我,就处处看。」我的回答让老妈很高兴。彼时,刚毕业回国不到一年的我经常被爸妈唠叨,30 岁啦,该交个男朋友啦,别只想着工作,你表弟孩子都满地跑了……终于,我松口说可以继续交往,老妈不知道多开心。

后来从介绍人那里听到的反馈是,大叔的妈妈也特别激动,说是儿子愿意交往试试。两家的父母其实早在我跟大叔见面前就已经见过几次,互相交流了好多信息,长辈们都觉得我俩特别合适。

听说我俩相亲那次,大叔提前剪了头发,西装、衬衫一样不少,打扮得挺精神。

嗯,大叔确实有点帅。

几天后,第二次跟大叔见面。这次,我们约在一家书店,看书,喝咖啡。然后,又是一起回小区,各回各家。

接下来的第三次、第四次见面,我跟大叔已经可以像老朋友一样聊天了,甚至可以开个玩笑啥的。据他说,女方在跟大叔相亲之后还能见三次面的,已属不易。

「你怎么把相亲次数记得那么清楚?」

「我妈有个本子,每次相亲都会记录,包括见面大概多长时间。如果超过两个小时,我妈就很高兴,她感觉有希望啊。」

「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相亲经历?」

「真想听?听完别后悔啊,哈哈。」

「说吧!」

「好。」

大叔相亲的对象,大多数没有再见第二次。据他说,大多数时候是他没有看上对方;而仅有的几次,女方拒绝了他,所以印象深刻。这些过往的相亲对象就用英文字母来代替吧:

A 女,某通信行业,大概是个业务主管。据大叔说,A 谈吐气质都很好,但长相平平,所以第一眼大叔没看上,然后聊天就各种放飞自我,不乏胡言乱语,比如女方问到房产,「我有一套小房子」;告诉女方,自己不会开车所以没车……反正就是各种作。结果两人聊天聊到后面,大叔慢慢发现女方的长处,名校毕业,自身很优秀,谈吐不俗……但为时已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估计女方对我印象也一般,没有下次了」。说起来有点遗憾,还是怪自己太肤浅。

B 女,某德资外企职员,长得也漂亮,第一次见面聊得很愉快,大叔以为这个很有希望。吃完饭,各自回家,女方主动发短信问候:「你到小区了吗?」

「到了。」

「早点回去休息。」

「没呢!我在路边看人打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听介绍人说,女方觉得一个站在路边看人打牌的男人,可能层次不会太高。大叔哭笑不得,「当时也是感觉太好了,有点飘,就说了大实话」。

C 女,跟大叔是同行,也是朋友介绍的,女方学历、工作、自身条件都不错,这也是为数不多见到三次以上的相亲对象,后来还是没成。因为对方性格强势,跟身边人都处不好。「基本每次见面,她都在抱怨,这个不行,那个不好,反正就是各种不满,感觉跟身边所有人都处不来,我想想也算了,不想找一个太厉害的回家。」

D 女,这也是大叔至今想起还念念不忘的相亲对象。女方肤白貌美,有学识有气质,名校毕业,聪明能干。最重要的一点,她和大叔也住同一个小区,完全有机会从邻居发展成情侣。第一次相亲之后,女方说要开车载大叔一起回去,「被我拒绝了,当时就觉得这个女的太优秀了,我高攀不上,虽然心里还是喜欢的」。后来,女方自然是不高兴的,大概是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她。好多年后,大叔偶尔还能在小区见到她,听说还是单身。这样优秀的女性,对身边的男性来说可能也是一种压力,估计很少有人能 hold 住,这么一想大叔也就释然了。

E 女,中学老师,家境不错,自身条件也可以,大叔表示自己对教师还是很认可的,所以这位也见面了大概两三次,最后一次见面,女方提议去看电影,被拒绝。「当时不知道为啥就拒绝了,可能是脑子进水了。」就此被女方拉黑。

F 女,这是最有戏剧性的一次相亲。女方是一家公司的财务,长得美貌,相亲那天带了妈妈和姨妈一起来。大叔此前看过女方照片,颇满意,自己赴约时也精心打扮了一番,黑色长风衣,衬衫领带西裤……有点许文强的风范(请自行脑补画面)。

大叔当时是下班后赶去的,还带着介绍人一起。当时约在一家商场门口见面,大叔提议一块儿去吃个饭,女方摇头;大叔表示如果不想吃饭那找个地方喝茶也可以,女方还是摇头。「后来我直接问她,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女孩说是。」

大叔准备走人,女方的妈妈和姨妈站在不远处一脸蒙,拉着介绍人说「再商量商量」。大叔当然没给对方这个机会。

反正林林总总,大叔也见了 60 多个。在他相亲生涯的巅峰时期,不仅选项丰富,质量也是上乘。挑人的傲娇眼界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拔高的,以至于后来在漫长的相亲岁月里,大叔屡屡相亲无果。对当初过于挑剔而导致一直单身,大叔倒是没有多少后悔,「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你看,咱俩现在不是很好嘛!」

是的,从相亲第一次见面到我俩领证,一共用了 5 个多月。

2022 年,是我和大叔携手走过的第 10 个年头。在这 10 年里,我们彼此尊重,互相包容,几乎没有吵过架,凡事有商有量,孝顺父母,照顾孩子。大叔对我各种宠爱,我也很敬重他,甚至有点小崇拜。

大叔经常说,我肯定不是他 63 个相亲对象里最优秀的那个,但一定是最适合他的。在这段婚姻里,我们可以共同成长。

相亲不一定能找到爱情,更不能为一段婚姻背书。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识人,也认识自己。


要怪你就怪白百何

我眼中的相亲,不过是多一条认识异性的渠道,通俗来讲就是打开社交圈。后来我妈训斥我,叫我不要像谈恋爱一样去处理这些相亲对象,能行就是能行,不行就要说不行,并且严厉批评了我那种「放在朋友圈从点赞之交做起」的行为。

上半场

去年年末,我第一次接触到来自长辈层面安排的相亲,关系渠道之复杂,堪比某些违禁品交易。

供应链从我妈开始。我妈是个 60 多岁的退休妇女,平时喜欢去我们家附近摆摊的女老板那里和她聊天,偶尔甚至帮她看一会儿地摊,关系还不错。

女老板每天很早就出摊,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瞄上了我,看着我每天蓬头垢面地去上班,也许觉得我至少是个头发很多的姑娘,就把那点藏了很久的小九九告诉了我妈。

我妈怕麻烦,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她也赞成其中的话,是绝不会传到我耳朵里的。因此当那天晚上她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支持的,也想让我去。

我无所谓,就说好。

然后链路就活跃了起来。

我妈把消息给到了女老板,女老板给到了她的邻居,邻居给到自己的儿子。就是隔了这么多层风一吹就散了的关系,我妈仍旧是坚定地和我说:「他很老实,你去试试。」

希望有一天能听到她在外这么坚定地守护我的人设。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通来自陌生大爷的来电,他在这条链路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已经不得而知。大爷加了我的微信,给我发来了小伙子的信息。

那时候我才很真实地意识到,在相亲这类活动的压迫下,人其实能明白构成自己那些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十几个字就能说清楚。

大爷发过来的消息很简单,一张生活照和一段话,生日、身高、住所、房产、职位,连名字都没有。

在相亲活动时最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线上和线下的相处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也就是说不能以一个人在聊天软件里聊天的风格来轻易地给他下定论。我从前吃过这样的亏,所以自此不管聊得有多枯燥、有多说不到一起去,我都会同意或者说主动约一顿饭,这也是一种比较有效率的做法。

这位男士在这里称他为八哥吧。并不是说他很聒噪或者爱说话的意思,单纯只是因为他比我大八岁。

因为经手了太多环节,我妈并不知道这个信息,她很晚才知道这件事,非常震惊地问我:「你居然愿意和比你大八岁的人相亲?」

我倒不介意,一方面我没有过多考虑这样的年龄差在婚姻中的影响,感觉还远没有考虑到那一步的时候,另一方面,受到从前交往经验的影响,我对同龄或者更年轻的男士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这里请允许我比较生硬地插入一条信息,我自认为是一个相对比较典型的摩羯座。

八哥在和我的交往中,分别做了两件,我认为很招摩羯座喜欢和摩羯座地雷的事情,如果有同星座的读者在看的话可以代入故事,看看是否准确。

他是一个不喜欢微信聊天的人,这点和我意外很契合,我就算是工作不太忙的时候也不喜欢泡在网上和人聊天,而且特别反感那些把我当成钉钉一样上下班打卡的男生。

我真的遇到过这种人,朝九晚五地发消息,连说话的由头都懒得找,就扔一张动图表情包过来,然后也不继续说话,或者就开始无意义地拉扯和指责,包括「你怎么不理我?」「在忙吗?」之类的。

我和八哥的第一次见面是一次晚餐,他迟到了 30 分钟。

在我们约定的时间前 15 分钟,我就给他发消息说,已经在这家餐厅所在的商场了,马上就能到,问他在哪里。

然后没有回音。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大家可以猜一猜,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处在我这个位置的女生一般会做什么?

两件事。首先,截图和这个男人的聊天界面,然后把截图扔到姐妹群。

迟到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最让人降低好感的是迟到的人如何应对这件事情。我所遭遇的应该是比较糟糕的一种。直到我们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快 20 分钟,我才终于收到对方回复。开头是抱歉,后面跟着理由,说是公司里的某业务考试拖延了时间,手机没电了,没办法回复我。

也许他相亲的人太多,忘了我是一个「95 后」的年轻人,而不是什么六七十岁的高龄女性,这个理由完全不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或者说,如果是我,处在他所说的处境里,也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他比我年长八岁,竟然无法处理这种状况,让我对他的处事能力产生了极大的质疑。这无关相亲和感情,这事关摩羯座的人设,我不认可他的能力。

在给出了一个我无法认可的借口之后,八哥也没能说清楚他是否还会来、还需要多久、这期间我是否要先进餐厅等等,只说让我等着。

这期间我在做什么呢?

两件事。首先,截图和这个男人的聊天界面,然后把截图扔到姐妹群。如果不是想象着一群女孩子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为了我而愤怒地斥责他的话,我也许会当场气晕过去或者哭出来也说不定,女孩子其实是很脆弱的。

然后就再没有八哥的消息进来。直到我们约定时间之后的 45 分钟,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出现在了店里,直接坐在了我的对面。

其实这顿饭对于当时的我已经没有意义了,除非他当场告诉我自己是万达老总的另一个儿子,我可能会再犹豫一下。

好累,不想吃了,但好饿,幸好来之前在麦当劳塞了两对麦辣鸡翅。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和对方不咸不淡地聊着天。还好后面聊天过程比较愉快,八哥性格看起来比较温和,某些认知领域上居然和我还有交合的地方,还挺让人惊喜的。

虽然吃完饭之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按照规定流程还是该去附近的店铺逛一逛。那个商场里有一家我很喜欢的蛋糕店,全市也只有两三家,所以掐着他们下班的点,我还是拉着他跑过去买了蛋糕。买了两块,送给他一块,说谢谢他请我吃晚饭。商场附近就是地铁站,我说时间差不多,那我该回去了,问他怎么回去。他回答我说,家离这里很近,一会儿走回去。

不爽……非常不爽……因为我回家要花半小时地铁再加两站公交车,而他居然只需要走回去。

没由来地心想,这家蛋糕店他应该经常能吃到吧,可我要偶尔路过,或者跋涉十几公里才能买到,还得塞着干冰,小心翼翼地拎回家,他却可以步行回家。

下半场

见完一次面之后,他没隔一天就来问我,有没有意愿见第二次,不用介意,有话可以直说。

我做不到……对方有能力做出迟到半个多小时这件事,我却无法说出「我不想再见你」这样的话,于是只说最近有点忙,暂时搁置一下。

不过事情出现了小小的转机。我和八哥认识前后一共两三周的时间,能持续半个小时的聊天也就不到三次,这倒是让我觉得挺开心的。在印象糟糕的初次见面之后,有一天恰好我朋友在到处问某行业相关的事,我突然想到那天聊到说他也是相关从业者,就打开了他的对话框。工作相关的对话进行得很顺利,不得不说就算现在回想起来,八哥给我的聊天体验都是数一数二的,说起工作来思路清晰,也并不摆架子故作深沉。

聊完工作之后,他很自然地切换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主动和我分享某个看起来很好吃的甜品,不出几句话,就催着约我下一次见面。刚得了别人的帮助,我不好意思再推辞,就说好的,心想着再试试吧,再试试吧。

第二次约了电影,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电影,白百何久违的作品。我想着,就算再不待见这个人,至少电影是我喜欢的,我也不亏。

第二次,他又迟到了,因此这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提前到了商场,找好了影院的位置,然后坐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那个时候距离电影开始也就是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 20 分钟。

但是,他又没有回消息。直到电影开场前五分钟,八哥才回复我,说临时遇到了事故,可能要迟到,让我先进去。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感受到生气或者不满,因为在我心里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相亲了,当下我没有即刻删除他的理由也仅仅是,我想等他把电影票的二维码发给我,让我去看了电影,我真的很喜欢白百何。

八哥给了我取票码,说你先进去吧。我把两张票都取了出来,存了一张在门口,和工作人员交代了有人会来取,然后就自己进去了。

那个厅的座位很少,都是沙发座,除了我基本都是两两为伴的观众。我不介意,那一刻我只是白百何的粉丝而已。

开场前我给他发了消息,说票在门口,如果他还来的话可以自己进来,对方又道歉,说处理完事情会来,至此都没说一句到底是什么事情耽误了,可能要花费多久。相比气愤,我越来越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故?相亲可以失败,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那部电影的开头是一段气氛感十足的惊悚桥段,事实上我来之前没有做任何功课,只知道是剧情片。平日里我从不碰恐怖主题电影,因此当周围的音效越来越震撼时,我对八哥的怨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所幸,这个惊悚片段虽然很精彩,但是很短,只持续了几分钟,而且很遗憾的是,那是整部电影唯一拿得出手的片段。

一直到电影结束,我都没能等来八哥,其间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到我说的是哪一部电影,我后来总觉得,和八哥的彻底断绝关系,跟这部电影也脱不了干系。

因为那是一部大烂片,很糟糕的大烂片,看完之后让人白眼上天,血压升高。

电影结束后没几分钟,八哥终于发来了信息,而我刚看完一部烂片,心情极差。

他拍了电影院门口的照片发给我,问我在哪里,需不需要送我回家。如果他仔细看看自己拍的照片,会不会意识到,照片里的影院灯都灭了,一副已经下班的样子,把这样的图发给我,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吗?

那时我其实还在附近,根本没走远。但我实在不想见他,就说已经打车走了,然后问他:今晚又是什么事?

八哥的语言组织能力真的非常一般,因为这一段的截图,我发给十个姐妹,有八个都没看懂。总结下来就是他开车被撞了,肇事者是酒后,不光撞了他的车,还撞到了行人,于是他被牵连,耽误了时间。

像是剧本杀终于被揭晓了谜底,我恍然大悟,然后拉黑了他。

事后我和我妈转述这件事的时候说,我很怕万一和他结婚的话,他会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上两个小时,那也太尴尬了,我干不了。


我曾路过玫瑰园

2017 年是我的相亲元年。那一年我 25 岁,考进了国企,买了车子房子,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安了家。对于一个没有多少人生追求的普通女孩来说,很快的,我的人生只剩下一件大事——结婚。

不同于一些反感相亲的同龄人,我对相亲这件事的态度乐观且积极,这并不因为我对婚姻抱有强烈期待,相反的,我似乎早就认识到爱情的奢侈和虚无缥缈,婚姻又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与其等风盼雨,不如理性用好年龄优势。

26 岁之前找喜欢的,27 岁之前找合适的,最多 28 岁,我一定要结婚。

就像考大学和找工作一样,我列好年度相亲计划,按部就班,且信心满满。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小贱人」是我第十个相亲对象,他聪明、沉稳、喜欢看书、洞察力惊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一起走了很长的路,说了很多的话。在我的视角里,那情形有点像《爱在黎明破晓前》里男女主角的相遇,那是我钟爱的爱情电影,尽管整部影片里男女主角只是没完没了地走路、说话。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但我睡不着,在床上咧着嘴挨个儿给朋友发消息,说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然而没有。

我至今仍然记得第一个相亲对象的名字,但从第二个开始就变得模糊,他们在我的人生里来了又走,短暂停留,我只来得及给他们取一些代号,聊以跟朋友们解释交谈。「小贱人」是我给他取的代号,不同于其他「博士」「英语老师」「185」「领导介绍的」这些使用客观指标的代号,「小贱人」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是含着笑的嗔怪,是皱着眉的亲昵,交织着我对他的爱恨。

他闲得无聊就找我聊天,约我看电影会说「老地方见」,带我吃最贵的小龙虾,还会问我「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我满心喜欢他,连他后移的发际线都喜欢。我睡不好,吃不下,什么矜持套路都顾不上了,只能告白「做我男朋友吧」,他想都没想,说「我不要」。

他把「我不要」说得天经地义,反倒让我这个想把相亲对象发展成男朋友的人产生了怀疑。相亲对象能做普通朋友吗?告白以后能做普通朋友吗?我不知道,也不甘心,更不舍得,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带给我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寞。因此一段时间后,我又默默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继续跟他聊人生聊理想,看海看月亮。

后来他谈了恋爱,是朋友介绍的,他说这不算相亲。再后来我也谈了恋爱,也是朋友介绍的,我说这就是相亲。我们仍然会为这种无聊的事争论不休,仍然会毫无顾忌地互相攻击,他说他不想结婚,只想谈恋爱,我说你这个贱人……

我是第二段恋情结束以后彻底跟他断了联系的,那时候我们已经两三年没见面了,聊天也很少。我因为恋情失败和其他一些事情陷入了抑郁,每天都觉得暗无天日,我没想到走出抑郁的第一步,是因为他给的关心和安慰。我有多高兴,就有多害怕,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那么喜欢他。一次深夜漫谈后,我主动提出不再联系,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我还是迅速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

《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男女主角在《爱在日落黄昏里》重逢的时候,女主说:「我曾经真正浪漫过,我对于世界有过许多希望,但你把它们都带走了。」这种感觉,我想我只能承受一次。

能为了结婚而结婚吗

相亲界有个计量单位,叫「桌」,一桌 10 个人。我遇到「韩师傅」的时候,大概已经相了五六桌了。我在人来人往中不停地期待、失望、坚持、动摇,一遍又一遍认识到自己的普通和他人的不完美,渐渐对亲密关系感到无所适从。

「韩师傅」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情绪也稳定,话不多,吃饭也少,是个温柔得近乎软弱的人。他的一切都照着「小贱人」的反面来,并不是我喜欢的男生类型。但我看中了他的颜值和家境,以及看似很好拿捏的性格,能让我在亲密关系中占据主动。我太累了,只想上岸,找不到喜欢的,找个条件好的,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叫他「韩师傅」,这既不是客观指标,也不含感情色彩,只是对他板正无趣气质的一个概括。在我之前,他已经相了十几桌了,对于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适婚青年,这数字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我视而不见,甚至又开始盲目乐观,只想拉着他一起上岸。

我们像所有相亲成功的男女一样,约会、确定关系、见彼此的朋友和父母、培养共同的爱好、到不远的地方旅行……最后三茶六礼,谈婚论嫁。一年时间匆匆而过,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只有我越来越感到不安。

他没有情绪,对比得我总是那么情绪化,他很少对我感到好奇,我对他却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似乎坚持着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的理性,我却渐渐忘记了初衷,得到面包的同时,又开始贪图爱情。

当然,在两家人的期待面前,在我的软弱和他的不觉面前,我的这些想法,只能是矫情,并不能成为分手理由,何况我还心存侥幸。后来我们又一起装修新房,一起买车,一起准备结婚的所有事情,我们就这样被一派欣欣向荣的形势裹挟着前进,眼见就要戳瞎对方的眼睛进入围城,直到那个最隐秘又最赤裸的问题出现,拉住了我们。

订婚之后,我提出同居的要求,他答应了。我们一起买菜做饭,到小区里散步,然后一起回家看他最爱看的日本动漫,我们说说笑笑,偶尔打情骂俏,在有光亮的地方,任谁看都是一对甜蜜的新婚夫妇。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 5 点多起身,他也随后醒了,两相静默中,一切都不言自明。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那张床和那个家,他拉了拉我的手,满面通红,我不想多看他一眼,只是背对着他,泪流满面地控诉,「你这是在伤害我」。

我曾经听介绍人说过,他想找个顶漂亮的,但我是一个外貌和身材都很普通的姑娘。我隐约感到自卑,也曾经跟他探讨过这个话题,他轻描淡写说这并不重要。

重不重要,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后两天,我们推心置腹,聊得很彻底,韩师傅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坦诚地跟人交流过。他说「原来可爱在性感面前真的不值一提」,他说「你哪怕有一点能满足我,我也不至于这样」,他说「你是让我幻想过一生的女孩子」,他说「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他说「我也爱你」……

他表面上的阳光善良,和内里的封闭冷漠,跟他说的这些话一样,矛盾重重,既印证了我的恐惧,又让我极端困惑,几乎让我彻彻底底否定自己。

相亲给我带来了什么

跟「韩师傅」分手后,我经历长时间的心理疗愈,才勉强从那些情感的创伤中走了出来。站在三十而立的关口,我再次踏入相亲场,只是这一次,我没有了当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少了许多庸人自扰的迷茫,我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终于看清了相亲的真相。

人人都想要爱,想要陪伴。但相亲不是爱情的充分必要条件,也不是婚姻的充分必要条件,它只是一种社交渠道,想要通过它达到自己的目的,获得物质和精神上的回报,除非有过人的运气,否则就要付出同等价值的努力。

没过多久,我相到了现在的男朋友「丁正峰」,他相貌平平,气质和性格都很像《请回答 1988》里的正峰欧巴,憨直善良,认真可靠,只是少了些正峰欧巴在感情面前的果断和勇敢。这些特点会让他在相亲场中有些吃亏,但也注定他在婚姻生活中会是一个闪光的伴侣。

长叹一口气后,我决定再试一次。在推进关系的日子里,我抛掉无谓的胡思乱想,克服残存的心理障碍,只是耐心付出努力,坦然接受回报。如今我们彼此需要,话不用多说,却总能看着对方发笑。这也许不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却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爱情。

我想,正是过去那些相亲经历,让我学会判断,懂得取舍,并且所幸,它们没有耗尽我爱和被爱的能力。

《小王子》里,当小王子在地球上看到五千朵跟他的玫瑰一模一样的玫瑰花时,他没有感到快乐,而是感到了无尽的孤独,他说:「我的那朵玫瑰,别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但她单独一朵就胜过你们全部。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我也曾像小王子一样,路过玫瑰园。


单亲妈妈,走不通的路

单亲妈妈找对象,应该比其他人更艰难一点。 网恋和相亲,哪个更靠谱?我没法说,这两个我好像都经历过,又好像都没经历过。

相亲软件我怕了

2017 年离婚之后,我冷静了一段时间。我是 1989 年出生的,跟我同办公室的两个妹子,一个 1988 年的,一个 1987 年的,都比我大,她俩都还没结婚。我不仅离婚了,还带了个丫头。于是我们每每探讨未来之路的时候,她俩都会一致对我发出羡慕和向往。说婚姻生活最没用了,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快活,但是如果一直单身,老了可能会觉得没孩子比较孤寂。所以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最好,又单身又有孩子;又可以自由快活,又不用担心老了没人陪。

这样安慰的话,我居然也听进去了。觉得我可以高枕无忧了,想恋爱的话找个男朋友就行,谈着不开心了就分手,再找下一个。

于是我开始了找男友的历程。

说实话有点抓瞎。不知道去哪儿找。

先是注册了百合网和世纪佳缘,但没开会员。匆匆填了个基本信息,结果就收到了轰炸式的电话和短信,各种红娘 24 小时地推销。我真的是怕了。

我发现我挺抗拒上面那种相亲的模式的。就是把各人的房车情况、身高体重、学历收入啥啥的往上一摆,给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的品相打个分,然后去匹配分数相当的商品。8 分的萝卜匹配 8 分的萝卜,7 分的土豆匹配 7 分的土豆。

我的妈呀,我真的是抵触。就算我是个 6 分的番茄,我也还是希望可以知道跟我匹配的那个 6 分的番茄他喜欢干啥,抽不抽烟,打不打游戏,性格好不好。

于是我估计用了两天吧,也没找着对象,直接两个相亲软件都注销卸载了。

后来又跟风安装了探探和陌陌。以前没玩儿过,听说是社交软件,但也不乏找到真爱的。我想碰个运气吧,万一哪个真爱不长眼把我砸到了呢。

陌陌有点儿玩不溜,好像全是「95 后」「00 后」。页面的设计我也不太喜欢,登上去看一眼就赶紧卸载了。探探嘛,一看,呵!全是帅哥!大帅哥!个个都一米八以上,要么就是投资公司的,秀肌肉秀手表秀游艇。我有点怂了,感觉 hold 不住,这哪儿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好不容易划到了个看起来踏实稳重的,人家一听我是离婚的,马上问是不是有欲望需要解决下。我……

后来划到了个外国人,聊了蛮长时间,还约出来看过一次电影。结果看电影的时候他把脚跷在前排座位上,还抖腿!尴尬死我了,真是丢脸。出了电影院说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 today.」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现实的退缩

卸载探探之后还真的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一个追我的人。单位其他部门的同事,比我小 4 岁,算是「小奶狗」。挺帅也挺高的,一米八二吧。平时是微信好友但从没说过话。

跟探探上那外国人看完电影之后我挺失望的,发了个朋友圈,流露出一些消极的小情绪。小奶狗就在我朋友圈下面留言了,问我怎么了。还说,不要不开心,因为他喜欢看我笑的样子。后来接着几次他都有在我的朋友圈留言。

感觉接收到什么信号了,有没有!然后我俩就聊起来了。

他确定我的状态是单身之后就开始疯狂地追我了。

微信聊天的时候一言不合砸红包。买水果买奶茶送到办公室,而且都是以我的名义请所有办公室同事;他过来到我办公室附近办事的时候都会进来故意和我们几个聊聊天;下雨了送雨伞或者等我下班送我回家。周末还约我出门,看电影、吃饭、带娃逛公园,还在儿童游乐场给我娃办了年卡并且耐心陪玩。看电影的时候还会带超大一盒洗好的车厘子,边看电影边吃水果。去公园遛娃的时候也是说,我什么都不用带,只带个娃,他会准备一大包健康的零食、水果、纸巾、湿纸巾、纯净水样样齐全。母亲节的时候还送我花,是的,你没看错,是母亲节!为了送花,居然说我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刚过完母亲节,5 月 20 日的时候又送项链。我每周健身房上私教课的时候全程陪上课并偷拍我,还把偷拍的各种丑照发给我……

说实话他对我和我女儿都挺好的,可以用宠爱来形容了。照他那身高和颜值我也想虚荣地跟他谈一场恋爱,但是我就找不到那种男女朋友的感觉。我看他始终像看一只「小奶狗」,或者一个小弟弟。加上我俩同单位工作,在单位里,相比之下,他的工作能力和职级都比我稍微弱一点。他的处事方式也像个孩子,我知道他为了追我花的钱占了他工资的很大部分。虽然我很感动,但这一点其实我并不看好,反而觉得他没计划、不理性。

在他表达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找了一个机会十分明确地拒绝了他,讲清楚了我的各种考虑。他也无奈接受了。

在拒绝他之前,我大概计算了一下他送我的各种礼物、吃饭的花销、给娃办的年卡和发的大大小小的红包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实际开销,然后给他买了一块差不多价值的手表,直接写他地址了。他收到手表后给我发消息争论了很久,坚持要把手表还给我,让我退货或者我去闲鱼转卖了。他说所有的花费都是他自愿的,并不存在要我还。但我还是于心不忍,因为他比我小好几岁,而且他的工资我也清楚。我觉得送给他或者说是还给他一块手表,能让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不靠谱的网恋

「小奶狗」的故事结束之后不久,我逛知乎的时候看到了 Soul 的广告,于是下载了看看。

刚上去的时候也是各种不适。Soul 也是个被「95 后」霸占的软件,不过也能偶尔碰到个「80 后」。这个软件也不是单纯相亲的,谁都可以在上面发动态,什么唱歌的、晒练字的、吐槽的、晒娃、晒恋情的都有,所以我比较自由和随意,没有抱着明确要相亲的目的去给自己贴标签。我的动态里就晒了娃,而且自我介绍里也说了自己是单亲妈妈。有段时间我健身,就在那上面每天更新健身的照片。

居然就有一个自称 1995 年生的小朋友上来跟我搭话,是个体院的男生,跟我聊各种健身的话题,后来慢慢聊多了也聊生活。

突然一天他就给我写了一封情诗过来了,手写在纸上的,拍成图发给我,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都编在诗里了,最后一句说的是要给我娃当小爸爸!我简直惊呆了。我根本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我可能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网络上随意聊天的朋友罢了。一是因为他在外地,我不可能谈异地恋的;二是因为他 1995 年的,比我小太多了。结果令我大跌眼镜的是,他把他身份证和学生证啥啥的都拍给我看,上面出生日期是 1998 年的。我问他:「你不是说你是 1995 年的吗,怎么变 1998 年了?」他又发来一封手写的检讨书,说担心自己一开场说 1998 年的我就不跟他聊了,所以谎称 1995 年的。

作为「80 后」的带娃老母亲,我实在是感觉受冲击太大,接受不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小朋友,于是就果断拒绝,不再理他了。

说来也觉得很奇妙,在婚恋 App 上面找对象,你要是比人家大一个月,人家男生都会嫌你大;人家要是在汉口,绝对不会想找你这个武昌的,只要不在一个区,人家都会嫌你远。但是在社交网站上找朋友,你居然有可能找到比自己小 9 岁的弟弟当异地恋对象。

告别体院的弟弟,我又聊到了一个,这回这个是武汉的了。也不远,从他发的动态信息上看得出,他和我都住在地铁同一条线上。是个文艺大叔,总写些很美的文字。也有娃,跟我娃差不多大。

我俩挺能聊的,聊着聊着半个月过后都感觉有点喜欢对方了。然后他隔三差五就表个白,把我这个单身女中年的心弦扒拉得呼啦啦地响。

感觉可以奔现开始恋爱,我都已经开始思考见面时我穿什么衣服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他还有个老婆。

他说他跟他老婆一直分居,他在武汉,老婆在老家。他俩在离婚的边缘,然后问我可不可以做「守护我的哥哥」,等我找到男朋友之后,他再下线。

我去他妈的「守护的哥哥」。在此之前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他有老婆的痕迹。我大哭一场,感觉信任都崩塌了。然后不再给他发任何消息,并下定决心以后相亲之前,一定要先看单身证明。

找对象大半年,都没碰到合适的人,到底是找对象的路径不对,还是人们的要求都太高了?抑或是我的耐心太少了,还没等到我发现对方十分吸引我并且可以盖过其他缺点的闪光点之前,我已经把对方 pass 掉了?

网恋和相亲,哪条路更好走?这是一个十分困扰我的问题,特别是作为一个离婚带娃的单亲妈妈。这两条路我好像都已经试过了,但都没有走通。

对的人出现了,不管他是哪条路走来的,都行。


我的 N 次相亲回忆录

再不写下来就忘记了。做全职妈妈已经 9 年了,经常感慨年轻时的蠢钝和任性。如今总是试图引导女儿们要会思考人生,尤其在感情问题上,不能像我这样后知后觉。当然,我也暗暗发誓,将来一定不会催婚女儿们。心中完美的男人只在影视作品里或者是别人家的,而现实太骨感了。

我大学时期有过一段恋爱,像大多数校园爱情一样无疾而终。毕业后来到北京,成为一家国有银行前台柜员,还算稳定。一年后,父母出资为我首付了一套 32 平方米的小房子,每月由我自己还月供。在我开始享受单身生活的时候,催婚正式走进我的人生。那年我 26 岁。

过程是由最开始亲戚、朋友、同学甚至是同事介绍相亲对象,演变到我自己斥资加入到婚介所,花重金去见各种适龄男青年。那心路历程可谓跌宕起伏。

初冬的一个周末,第一个相亲的人是爸爸的老战友的老婆介绍的,具体名字已经淡忘,只记得我叫他林老师。这位林老师是社区工作人员,当时我并不明白编制的真正含义。他穿一身深色西服,领带是宝蓝色,那搭配很夺目,如果换成红色领带,我一定认为他是房产中介。

我们在金融街的星巴克见面,却没有喝咖啡,而是在他的建议下漫步金融大街,由南向北,边走边聊。幸亏我穿秋裤了。在大概介绍过自己的情况后,他突然很认真地说:「你父母为什么不全款给你买房?」

我诧异后还是回答了:「我自己还房贷可以控制消费,毕竟我经常月光。」

「婚后我们要和我父母一起生活,你不介意吧?」

我从心里并不排斥老人,毕竟我的父母、姥姥姥爷都很好,「不介意」。

「我们家有个传统,就是我母亲管钱,每月把工资给她,然后她发零花钱。另外,你的房贷你自己解决。」

「啊?那个我下午还要替同事送款,我得先回单位了。」

人生中首次相亲就这样结束,准确地说是我落荒而逃。毕竟我实在无法接受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分配我每月可怜的工资,真的让我始料未及。

回家跟父母报告情况后,这个林老师就彻底消失在我的通讯录里了。

紧接着的几个周末,我都是在相亲或者在去相亲的路上。

我的大表姐在北京市某学校国际部当老师。对于她的介绍开始我并不看好,毕竟她大我 8 岁自己还是单身。可是我妈说,她就想找老外,怎么能一样。好吧,毕竟表姐介绍的是她们年轻有为的副校长。

我捯饬了一下,烫了流行的大卷发,并且特意披着。还用了粉底和口红,穿了我觉得很好看的蓝色大衣。在折腾两趟地铁和一趟公交后,表姐带我到了他们学校的大门前,一直等着。后来,来了个老头,攀谈起来。天气很冷,我后悔没穿羽绒服。老头说话的大概内容是他们宋校长特别年轻有为特别能干,才 30 岁,就有房了,最近还学会了开车。

太冷了。我跟表姐最终还是回到她在学校家属区买的房子等宋校长。终于,在 40 分钟后校长来了。我默默地观察这位校长,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油腻,也许是刚抹过头油。最引我注意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有脱掉羽绒服,并且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我一度认为他的手受伤了,但是吃饭的时候它们竟然完好无损地伸出来了,饭后又缩回去了。记不得都说了什么,几乎都是他和表姐在谈论学校的事情。我感受着午后阳光的温暖,这哥们额头上明显挂着汗珠,他不热吗?

终于熬到了他们开会的时间。我顺理成章地离开表姐家。后续表姐都替我挡了回去,她也很纳闷,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位校长为什么不把手露出来?

接下来的相亲我已经记不得是谁介绍的了。仿佛我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相亲。

有位大哥电话里就说明,我们在西单大悦城见面,先吃饭后看电影,AA 制。我记得他个子很高,很瘦,戴着金丝边眼镜。他说自己是四川人,所以我们吃了川菜。聊天的时候,他一直说四川麻将很好玩。我虽然会打麻将,但是四川麻将也没玩过啊。见我不反感,他越说越起劲。最后,从牙缝里溜出一句话:「我以前挺爱赌博的,不过现在都改好了。」

被辣得头昏眼花,我琢磨着是不是听岔了的时候,我们结束就餐,一起去看了电影。电影内容不记得了,就记得他不止一次摸我的手,我很生气,电影没看完就出来了。我步行从西单回到了复兴门的单位。回到宿舍挺晚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决定不再为相亲作任何投资。以最真实的面目见面,不化妆、不端着。

于是,接下来的几次相亲都约在了银行旁边的麦当劳。我下班穿着工作服就去了,顺便吃晚饭。

我总结了自己的优点:工作稳定、有房无车、长相一般、皮肤白皙、没有家庭负担、性格开朗;缺点:非京籍、个子一米六、体重 116 斤微胖、工资不高。也不能太妄自菲薄。

琢磨着这些,我走进麦当劳。见了一位大学里的会计。他说自己叫赵远远。就这一句。我俩各自啃着汉堡。我琢磨着,这哥们儿是个闷葫芦啊!快吃完了,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开始问我:「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每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家族病史?有没有……」

「停!太多了,我记不住!」我喝了一口可乐,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

「我独生女,每月月光,下班就在百盛里逛,花光了回家,至今健康无病!你是不是有弟弟叫赵近近?」

「啊?没有啊。」

「那好吧。我还要送款,先走了。」我赶紧逃跑。回到单位,心中很是不爽,又说不出来,就是觉得相亲跟恋爱是两回事,可是,貌似又是一回事。

我以为这次肯定把远远吓跑了。结果他还托介绍人问我,花钱都买什么?

在前几次尴尬无比的见面后,我决定放弃抵触。只要对方不刺激我,我就认真配合。于是,我的高中同学们在我妈的攻略下开始给我安排聚会式相亲。

第一场:牡丹园的桌游。

我知道「杀人游戏」,但是由于技术不好,总是被干掉。这次见面是在牡丹园小区,一个姐姐家里。这姐姐是我高中同学的研究生学姐。大概有七八个人,大家一起玩了「杀人游戏」,一起吃了晚餐。最后结束时,我们一行人走出小区,直到走进地铁站的那一刻,我都没搞清楚是跟谁相亲。只是很遗憾,一晚上总是被干掉,无论以什么身份。哎!最后我同学跟我说:「妞,我觉得你要不就在同学里物色一个吧,你这一点儿不会矜持可咋办?」

实话,我觉得那天自己挺淑女的。从那以后,我自卑了一个多月,觉得自己又丑又傻。

带着这份自卑,我又参加了一场聚会。

第二场:通州满月酒。

那是另一个高中同学,家安在通州,儿子满月。我去了,带着大红包和一个婴儿礼盒。也没见着几个认识的人,只是一直被同学的丈母娘拉着问东问西。这次我终于知道跟谁相亲了,是一位朱姓男士,因为全程他都在看我,饭后还主动开车送我回家。

这位男士大我 10 岁,湖北人,部队转业回来后自己做生意。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信息。我以为这回可以正常开始交往了,虽然心里不是很喜欢,可是不能太挑啊。在跟他短信接触一周后,他突然对我说:「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小柜员没什么前途。你们这种人肯定都喜欢有钱人!你是不是也有拉存款的任务?我帮你完成。」

我礼貌地拒绝了他。因为我没有特别重的任务,在窗口服务的工作让我很充实。品行端正、年纪适当的有钱人谁不喜欢?我彻底被弄糊涂了。活了快 30 年,竟然因为相亲,开始怀疑自己的三观。

这让我憋屈了一阵子,直到一个周末,我在 VIP 窗口值班,这位朱总拎了 10 万块钱来了,说是刚从工行取出来,帮我完成任务的。

我很专业地完成了这个业务。朱总还在窗口问我:「你会针线活吗?」弄得大厅里很多人都扭头观看。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他在我心中最后的转业军人的形象也抹杀了。

我彻底拒绝了他。于是,当天下午,他又取走了 10 万元的存款。速战速决。

多年的相亲经历,使我疲惫不堪。心里也跟着起伏,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差了。在学校时也不是没有追求者,怎么到了工作单位,就这么难。可生活是自己的,找一个对的,总比忍气吞声一辈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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