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先于全世界体验了偏离现实轨道的乖离感。有人会问,「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JAPAN. Tokyo. 2015. A self-portrait of Alec Soth in his hotel room at the Park Hyatt Hotel, where Lost in Translation was filmed.

JAPAN. Tokyo. 2015. A self-portrait of Alec Soth in his hotel room at the Park Hyatt Hotel, where Lost in Translation was filmed.

Photograph by Alec Soth

每天,东京城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向全世界现场直播。

人们只要有足够的好奇心,就会有便宜的途径,知晓这里年轻人的发型、老年人的寂寞、男人的疲惫和女人的精致;而每年,有超过 4 亿外国人从东京带走新潮的服装、清雅的香水、包装精美的点心、可以放在手心上把玩的纸制品、新宿 (Shinjuku) 街道上的灯火流离,以及居酒屋里的暗香浮动。

一个外国人,可能熟知涩谷区 (Shibuya-ku) 某个女孩的名字——她在每天推出的数十部 AV 作品里占据一个位置,也知道品川区 (Shinagawa-ku) 那些动辄 60 岁以上的老出租车司机,正打着盹安静地守候在某个街角,偶尔对这座城市因为玻璃建筑而变得越来越亮堂发点牢骚。甚至,还能像池袋 (Ikebukuro) 的警察一样熟知这里的犯罪事件,无论是商业仇杀、情敌报复或者只是悲观厌世,它们都很快会在一部推理电影或私小说里得到反映。在东京,作家们在心理学上的天赋常常超过了刑侦人员的技术。

一个外国人也很容易在东京获得帮助。这里的人总是热情洋溢,他们和你说话时,一直盯着你的脸,连串的敬语迎你,深深的鞠躬送你。但当你忙不迭地擦汗回礼时,难免也会怀疑:你是否能进入他们的内心。

就算你在街头酒馆里心急火燎地要一份饭,准备十分钟后去赶车,那个厨师也一定会面带微笑地坚持用掉五分钟来为你雕制伴碟的凉菜。他们活在自己的节奏和程式里。

Tokyo. Businessmen bowing.

Tokyo. Businessmen bowing.

Photograph by Richard Kalvar

只要和日本人打过交道,都会对这种鞠躬的场面印象深刻。

日本人生活在一种小圈子里面,受其中礼节和人情的约束。二战之后,很多小地方的人希望到东京闯荡,就是想借此摆脱原来人际关系的束缚,但又不幸被这座超级大都市繁多的商务、社交活动所吞噬。

JAPAN. Tokyo. Salarymen on subway.

JAPAN. Tokyo. Salarymen on subway.

Photograph by Chris Steele-Perkins

社会学家阿部谨也说,在日本火车上看到的中年男性,虽然西装笔挺,然而给人的印象却很肮脏,是上班族圈子不允许成员有个性的缘故。不仅在外表,而且在内心都不可以有个性。结果,整个人会疲倦到底,并且没有洗掉精神污垢的机会。

但压抑个性的规则下,难免会有崩溃和反弹。尤其是在离开原有圈子的约束后,其成员常常会寻找宣泄和作恶的快感。比如时常发生的「流浪族狩猎」——睡在地上的「流浪族」被人挑弄、殴打,这常常是醉酒状态下的上班族或高中生所为。

Teenage Girls in Kabukicho.

Teenage Girls in Kabukicho.

Photograph by B.S.P.I.

清晨时分的新宿歌舞伎町 (Kabukichō),一群十几岁的女中学生站在街上张望。她们已经在此玩闹了整个晚上。

这些外表很卡通的性感少女被日本媒体称作「KOGAL」,她们的形象上世纪 70 年代开始在漫画,卡通片等作品中出现,此后的演绎主要集中于上半身和发型的变化,以及裙子的底边从及膝不断向上提高。

这类少女形象本来是给小朋友阅读的东西,却投射了成人的欲望。有批评者认为,这印证了日本男人心理上的受挫,缺乏在大女人面前的自信,转而拥抱女童式的可爱,安全。社会上因此出现了大量迎合此类需求的商品,除了音像,电子制品,秋叶原涩谷等地的女仆咖啡座也大受欢迎,但这也让东京显露出一份暧昧的色情意象,在每个地铁站,几乎都有打击「痴汉犯罪」(性骚扰) 的警示标语,尾随、偷窥、窃取内衣和电话骚扰的故事,也时常跃上报章。

就连东京人自己也清楚,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东西不为人知,太多的秘密无法说出。他们每天用报纸和手机吞吐着海量的资讯,在地铁里贴着陌生人的脸,在酒吧和餐厅结识新的玩伴,人与人纠葛不断,却常在心理上迅速退回到窗户的后面——城市的某个部分也会因此在某个瞬间寂静下来,好像摄影师中野正贵 (Masataka Nakano) 的那组《无人的东京》(Tokyo Nobody)。

这就是东京,庞大却幽微,喧闹又喑哑。人们在它近 3600 万居民中首先捕捉到的,常常是寂寞。

人工的,自然的

在这个高密度的土地上,到处是人工的痕迹,同时,又到处充满了对自然的留恋。

到达东京是在夜晚。被如网织一般的地铁线路折磨过后,一个人走在迷宫般的街道上,欣喜而忐忑。那些居住在卫星城的数百万人已经在末班车前离去,一场小雨也刚刚过去,几簇不知名的草,被灯光映在墙壁上,影影绰绰。要到第二天才知道它们竟然是无处不在的,居民楼前,地铁旁,写字楼上,只要风能吹过、水能流经的地方,它们似乎都要冒出来。

草木清香点缀在高大建筑的机械线条上,秋叶静美混在嘈杂绚烂的现代、后现代生活里。这是一个能满足你物质欲望的城市,也是能顺应你求取孤独和退隐的城市。

仅从建筑来看,和其他一些国际大都市相比,东京称不上古老:德川幕府时代 (Tokugawa shogunate) 的木结构房子经常葬身火海,仅将军所居的江户城 (Edo Castle) 就在 260 余年里重建了七次,现在打着天皇 (Emperor of Japan) 和将军旗号的古建很多都是后来复建的。

穷人们则拿「火灾与打架是江户的花」来自嘲,幽默中透着粗鄙,也透着力量。这个灾难的传统如今已经融入了每年 7 月底在隅田川 (Sumida River) 举行的花火大会,璀璨的烟花越来越璀璨,却很难再标注夜空下人群的灵魂。虽然北野武 (Takeshi Kitano) 在电影《花火》(HANA-BI) 中将这个字眼拆解为「花」即「生」、「火」即「死」,但他同时质疑现在的日本人是否还有那种灿烂燃烧的勇气。

遭遇了 1923 年关东大地震 (Great Kantō earthquake) 和 1945 年美军空袭 (Bombing of Tokyo) 之后,东京从一片废墟上开始重建,几乎是带着本能的、丑陋的、急不可耐的心情开始的,纵横交织的运河统统被填埋修做公路,写字楼和公寓见缝插针,很多时候,既缺少规划,也显得过于实用,就像是街头那些匆忙的经理人,总是透着一种情绪被扭曲、激情急着宣泄的感觉。

JAPAN. Tokyo. Ginza district. 20 year old Michiko JINUMA (center), a fashion student. 1951.

JAPAN. Tokyo. Ginza district. 20 year old Michiko JINUMA (center), a fashion student. 1951.

Photograph by Werner Bischof

这些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痕迹,在今天仍然随处可见,印证着这座城市在前进时曾经也像塞满街道的汽车一样狂野、空虚。但是,东京迫切地拥抱现代文明,却没那么急着抛弃过去——它只是半信半疑地处理着古老的智慧——也正是东京人生活中的这种连续性,挽救了在建筑上的失色,并赋予它以力量和尊严。

每当你对那些已经老化和破败,像火柴盒一样规整的公寓皱起眉头时,在它的屋前,总会有几排花盆和充满情趣的微型雕塑,立刻把你拉回生气勃勃的世界。

在这些楼里居住着不少老人,暮年像残茶一样,氤氲着最后的生命气息。他们中很多都是「二战」后从其他地方迁来的,虽然天皇居住在这里,但在当时,东京无疑是这个国家最民主的城市。它不似京都 (Kyoto) 那么内向、保守,年轻人也不必像在小地方那样被人在社交和道德上吹毛求疵。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理想过气的时代,他们在这里寻找到了某些替代品——虽然这些替代品看上去矛盾重重:从 1959 年的安保斗争 (AMPO struggle)、1964 年的奥运会、1969 年的东京大学事件,到松下 (Panasonic)、索尼 (SONY) 等大企业的崛起,它们裹挟着不同的人群,又相互交叉,但毫无疑问,它们推动着东京远离了那个水彩和版画的日本,并开始绽放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动漫般的世界。

Japan. Tokyo. Virtual Reality helmets. Tokyo motor show.

Japan. Tokyo. Virtual Reality helmets. Tokyo motor show.

Photograph by Chris Steele-Perkins

科技无疑深刻地改写了这座城市的气质。从 1870 年东京至横滨 (Yokohama) 铁路通车开始,机械化的新事物重塑着人们的时间观念、生存模式和人生理想。直到今天,成为一名电车驾驶员仍是日本男中学生的第一志愿。整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自助设备:自动的照相机、售票机、饮料售卖机、彩票机、卖报机……更不必说那些沉迷于秋叶原 (Akihabara) 电器市场的宅男们了,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希望能够和机器人结婚、并得到法律承认。

在这个高密度的土地上,到处是人工的痕迹,同时,又到处充满了对自然的留恋。

有些人因为要逃避某种人生轨迹来到这里,却也有人仿佛总是生活在别处。几乎每个地铁站旁都有旅游社的咨询点,旅游杂志也会在书店和便利店里占据显眼位置。对于不愿移动的,AV、动漫和各类影视节目足以带他们去到别的世界——真实的或虚幻的世界。甚至在公园里,也会频繁遇到那些独自枯坐冥想的人,以及你看不到的、数月乃至数年不出屋的人……

浅草的,银座的

我把很多时间都停留在了浅草 (Asakusa),一个很难用视觉传达的地方。

街头飘荡着轻微的音乐,很容易便会忽略。因为有浅草寺 (Sensō-ji) 吸引着大批游客,这里成了商家云集之地,招牌和酒旗在风中飘动。一个歌舞伎 (Kabuki) 的表演海报分别被画成了浮世绘 (Ukiyo-e) 和动漫风格。纪念品商店很可能几十年都没有变化,反正这里卖的东西也并不追赶时间的脚步。

这里主打的是「旧城」风情,所以有不少说书艺人的茶座。46 年前,正为前途迷茫的北野武跑到这里来混饭吃时,浅草无非就是这副模样。北野武一开始也并不把它放在眼里,「我迷恋的是新宿、池袋、涩谷那样的地区,在那些地方我玩得乐不知返。嬉皮、幻觉艺术、即兴艺术什么的,还有白粉和大麻,凡是称得上新潮的东西,我都想尝试一番。」北野武在自传中回忆说。

当时,安保斗争和学生运动刚刚落潮,一群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家伙整天徘徊在新宿街头,谈论着诗歌、哲学和先锋艺术,但想到这些人「等成了米店老板、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之后,大约不会还一直谈论萨特 (Jean-Paul Sartre)」,北野武就感到愤慨,他因此决定离开他们,留在浅草当一名艺人。

浅草不能带给他那些新奇的幻觉,却是可以抚摸和嗅闻:「关根烧卖店的肉香,米饼店烤米饼的香味,烧酒酒家熬猪肚的香味,还有醉鬼们身上散发的廉价酒的味道,流浪汉随地撒的尿臭。还有就像什么东西腐烂掉,让人一闻就想呕吐的熏鱼臭。这些气味包裹着整个浅草,所有气味好像都属于我了。」

在北野武之前,川端康成 (Kawabata Yasunari) 也对浅草充满了迷恋,只要在东京,就几乎每夜必去。「自从我经常逛浅草以来,银座就显得肤浅、缺乏浓淡色调和变化了」;「银座也许是东京的神经和嘴唇,而浅草则是东京的筋肉和肠胃。尽管从美国进口的爵士乐、轻松歌舞、色情小说、无聊的娱乐,使浅草消化不良,然而它像是一头野兽那样并没有丧失大胆的胃口。」川端康成写道,「银座某处散发着京都的气味。大阪 (Osaka) 的面影当然更多地存在于浅草。但是大阪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浅草那般凄厉,也没有黑暗底层的漩涡,更没有不可思议的人群。」

在川端康成看来,银座代表了不加拒绝的美国化,而浅草则扭捏地流动着一幅日本式的风俗画卷。不过这幅画卷,在浅草寺里已经不明显了,国外游客巳经超过了本地人。在殿前的「绘马」(Ema,祈愿用的小木牌) 上,写着汉字的占了半数比例。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明治神宫 (Meiji Shrine),一个欧洲男人和日本女人的婚礼甚至吸引了院落里一半的照相机。

而在这所有的喜庆和祝福附近,都不难遇到一座纪念碑或是一处灵园。换句话说,它们也是见缝插针地塞在城市里面,附近的人上下班可能就会从中穿过,甚至有人会捧着便当,找一座坟墓的大理石台阶坐下来大快朵颐。生与死如此轻灵地共存,根本不需要樱花之类再来矫情地凑趣。三岛由纪夫就曾说「看是活人的特权,注视着死的时候,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同时感受到死的存在。」

Japan. Tokyo. 2014. Asakusa district. Guardian at the Sensoji Buddhist temple.

Japan. Tokyo. 2014. Asakusa district. Guardian at the Sensoji Buddhist temple.

Photograph by Chris Steele-Perkins

失落的感性

AV 和色情漫画作品,很多时候正是在补偿男人们的愤懑。

在秋叶原的写字楼前,下班后的白领们在阶梯上独坐,沉思,看书,吃饭团,天色渐晚后才逐渐起身离去。

这些疲惫的上班族是东京最庞大的一群人,也是每个城市里都会有的最悲哀的一群人。美国专栏作家 E·B·怀特 (Elwyn Brooks White) 曾说,上班族把城市「看成是一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机器……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几乎一片空白。他整日伏案工作,从来不曾在暮色中悠闲地散步,来到公园的瞭望塔旁,看防御的壁垒在池塘边高高矗立,看男孩们在岸边钓鱼,女孩们在岩石旁无所顾忌地躺着。」

但在东京,日落而息已是奢侈,「无偿加班」在这里才是集体无意识。学者佐和隆光因此批评日本是一种「假冒的市场经济」:对效率和生产性的追求已达到了近乎病态的无法解脱的地步。劳动者被鼓励为企业和国家拼搏、献身,以确保经济和民族复兴的说法,也被学者们解读为日本文化缺乏真正民主的结果。

澳大利亚学者加文·麦考马克 (Gavan McCormack) 甚至分析说,奥姆真理教 (Aum Shinrikyo) 这样的迷信组织之所以层出不穷,是因为日本代表性的大企业不过是这类组织的另一化身,无非都是「用控制头脑的手段进行指导、洗脑、传授秘密」,使个人甘心为企业或组织奉献,「日本的经济奇迹是由那些勤奋、好储蓄、无条件服从和几乎是禁欲式的公司职员所创造的,但他们已成为其塑造者烦恼的原因。」他们几乎只知道工作,不知道如何生活、审美,以至于后来政府启动了名为「感性工作研究会」的项目,要提倡国民快乐生活、培养感性。

JAPAN. Tokyo. 1998.

JAPAN. Tokyo. 1998.

Photograph by Martin Parr

日本人对科技的迷恋再一次发挥作用,许多奇奇怪怪用于舒缓压力的技术被开发出来,诸如特殊的口香糖、冥想室、模仿母亲子宫的精力恢复小座舱、模仿流水与鸟鸣的环境音响等等。最主要的还是包括迪斯尼 (Disney) 在内的各类主题乐园的开发,在迪斯尼附近,填海造出来的台场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承担这种休憩的功能,或者说是做梦的需要。你很容易在一个每天上班前宁愿不喝咖啡也要买一本漫画书的男人身上看到这种需要。

但事情显然并不乐观。即使在经济衰退、工作量减少的情况下,男职员也不能太早离开办公室,因为若是如此一则会被上级责骂,二则会遭家人轻视,认为他在事业和社交上无所作为。在东京的每一座公园里,都能遇见那些逃避的男人:他们在那里光着膀子暴晒,在阳光下翻看娱乐杂志,跑步,对着树模拟奉击动作,或是西装革履却又无所顾忌地在草地上躺下就睡。甚至于那些常常光顾色情旅馆的人,有时也并非为色情服务埋单,而只是想获得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这些人有点接近村上春树 (Murakami Haruki) 笔下的男性主人公——他们往往把个人道德置于社会规条之中,既不会陷入崩溃的状况,也不会去寻欢作乐。他们自制、担当,虽然村上本人很讨厌上班族营营役役的生活。

相比之下,女人们要光鲜很多。即使在繁忙的银座,你也很容易找到那些悠闲享受午餐和下午茶的家庭主妇们,她们午餐的平均花销是其他人群平均值的两倍以上。在这些家庭里,常常是妻子和孩子掌握着生活的主动权,忙着工作的丈夫反而像家里的客人一样。

而那些被赶到郊区居住的上班族,不少人会选择工作日住在市中心的胶囊旅馆 (Capsule hotel),周末再回到郊区家中。因为这份疏离,他们无论对家庭的装修风格,还是孩子的教育,都缺少发言权,甚至在赚钱能力下降时,还会遭到抛弃。2007 年,由日本修改的婚姻法规定离婚时夫妻可以对半分割养老年金,就一度出现了「熟年离婚」(late-life divorce) 的高潮:因为在退休之前,这个男人不过是准时上缴工资的「客人」,如今却要退休回家,干扰妻子多年来形成的生活节奏。她们索性选择离婚。

Nakagin Capsule Tower.

中银胶囊塔 (Nakagin Capsule Tower)

Photograph by Carlo Fumarola

西方人倾向于称赞日本女人「柔和、顺从、性感」,而日本男人「身矮、难看,配不上他们的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倒是那个四海漂泊、从不和女人走入婚姻殿堂的寅次郎 (Tora-san) 形象,才被认为是说中了日本男人的这种委屈,所以他们那么喜爱他。

AV 和色情漫画作品,很多时候正是在补偿男人们的愤懑。它们在碟店里被公开展示,SM 主题的占据了不小分量。在那里,从捆缚、鞭打等关键词上,不难看出男人们释放焦虑和恐惧的企图。

而委屈,让他们在肉体寻欢时,不仅倾向于去郊区找「援助交际」(Enjo kōsai) 少女——她们因为乡村生活太过沉闷而显得更为开放、大胆,也会乐意依偎在夜总会年近半百的「妈妈桑」(ママさん,操控性工作者的女性) 的怀抱。日本男人自古有依恋母亲的传统,又在「二战」后的家庭主妇时代变本加厉,以至于很多人会表现出这种倾向,并且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生活在「世间」

秋叶原在浅草的西边,相距不远,却仿佛两个世界。

那里原先是电器集散地,上世纪 90 年代后转型为动漫,电玩等文化的基地,也是「御宅族」(Otaku) 和「萌 (moe) 文化」的天堂。以少女为主角的动漫游戏基本上都打着色情的擦边球,而推中学校门走出来的、既天真又性感的「立体卡通少女」也不会示弱,据说在其短裙、绝对领域 (源自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Neon Genesis Evangelion] 的 「AT 力场」[Absolute Terror FIELD,直译「绝对恐怖领域」],引申为短裙和过膝袜之间若隐若现的大腿)、膝盖以上的长袜之间,有着 4:1:2.5 的黄金比例。

Boy with Straw Hat and Kitten - Japan - October 1956.

Boy with Straw Hat and Kitten - Japan - October 1956.

小男孩和猫。若用日本的语汇,或许我们该说这个男孩很「Kawaii」(可爱) 小猫很「萌」。

日本人对 Kawaii 的偏爱,从《枕草子》的平安时代 (784 年至 794 年) 便已显露,清少纳言明确地说「凡是细小的都可爱」,并列举了三岁的幼儿用小指头撮起尘埃给大人看,显示了日本人对细小及童稚的 Kawaii 意识。

在西方,家长们会看中孩子的成长、成熟,而在日本,若是能停留在童年,或是即使成年也保持着未成熟的若即若离之美,才是很多人追求的状态。甚至昭和天皇 (1901 年至 1989 年) 去世时,面对他萎缩的身体,许多女性竟也发出「Kawaii」之叹。

Boy with Straw Hat and Kitten - Japan - October 1956.

Boy with Straw Hat and Kitten - Japan - October 1956.

小男孩和猫。若用日本的语汇,或许我们该说这个男孩很「Kawaii」(可爱) 小猫很「萌」。

日本人对 Kawaii 的偏爱,从《枕草子》的平安时代 (784 年至 794 年) 便已显露,清少纳言明确地说「凡是细小的都可爱」,并列举了三岁的幼儿用小指头撮起尘埃给大人看,显示了日本人对细小及童稚的 Kawaii 意识。

在西方,家长们会看中孩子的成长、成熟,而在日本,若是能停留在童年,或是即使成年也保持着未成熟的若即若离之美,才是很多人追求的状态。甚至昭和天皇 (1901 年至 1989 年) 去世时,面对他萎缩的身体,许多女性竟也发出「Kawaii」之叹。

与之相似,新宿、涩谷等地游荡着一批被称作「乌鸦」的少女,穿着性感,妆饰时髦,行为叛逆,热衷于「身体改造」,穿耳环、舌环、脐环,刻文身,还操着一口混杂着大量外来语及新创词汇的独特日语。2004 年,她们中的一员、时年 21 岁的金原瞳 (Hitomi Kanehara),因为对这一群体自传式的描述,甚至获得了芥川文学大奖 (Akutagawa Prize)。

而周末的原宿 (Harajuku),则是来自东京周边各个城市和学校少女们表演的圣地。这些表演「结合了日本的视觉系或卡通动漫人物的特点,有一种因与现实生活疏离而产生的自豪感。许多少女都是在学校里受欺负的学生,她们通过周末暂时的表演活动来让自己放松精神获得慰藉。」《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 里介绍说。她们表演时的卖力、大胆,与黄昏时走进地铁车厢后拉着粉红色大箱子站在角落里的安静相比,有巨大反差。

日本桥 (Nihonbashi) 和银座一带,则是漂亮的精英白领的交际圈。原宿、青山 (Aoyama) 积聚了时尚创意人士和时尚的追逐者,新宿集中了先锋艺术家和大多来自中国大陆和韩国的风俗从业者,而池袋则是文化、艺术和科技的融合创意场……

这些地方被电车山手线 (Yamanote Line) 两三分钟一站地顺次划分开来,都有着自已不可替代的标签,甚至,仅仅盯着人们的着装和眼神,就不必再查看路标或站牌。仿佛是原始社会的部落,每个人都期待着藏身于集体之中,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从众心理的放大。在秋叶原和原宿,我都曾遭遇过让人惊讶的店前长龙,绕了很多圈去打听才得知,不过是新开不久的咖啡店和冰淇淋店。

日本人对群体生活的热衷,看上去与其对个体孤独感的强调十分矛盾,尤其在很多人连与家庭成员都要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社会学家阿部谨也认为,这是因为日本没有西方式的「社会」,也没有在上帝面前独立、有尊严的「个人」,日本人是生活在各自的「世间」(即小圈子) 里的。他们要受这个圈子诸多规矩的约束,最容易心灵疲惫,一日脱离圈子,生活就会变得举步维艰。他们需要融入某个群体、阶层,获得某种身份、标签,就像当年武士们要选择一个领主那样自然。这固然含在人类的本性中,却不曾有一个物质丰盈的现代都市,像东京这样能使其以新的形式固定下来。

迷失东京

毫无疑问,东京是一座开放的国际都市:欧美人聚居在麻布 (Azabu)、青山及赤阪 (Akasaka);池袋被印度人和华人占据;下北泽 (Shimokitazawa) 号称「小亚洲」;北新宿 (Kita-Shinjuku) 是韩国社区;板桥 (Itabashi-ku) 则是巴勒斯坦族群居住地,他们主要承担没多少人愿意干的建筑工程……

日本杂志上的畅销影片名单,十之八九是外国片,迪斯尼乐园 (Disneyland)、美式服装、猫王 (Elvis Aaron Presley) 式舞蹈、霹雳舞、爵土乐、牛仔装、米老鼠 (Mickey Mouse) 洋伞等,都曾轮番改写这里的时尚……

但你仍然会觉得它就是东京,就是日本。无论多么矛盾。甚至于在它被监护着走上美国化的道路时,也总是在寻找自己的路,隐秘而顽固。你不难在迈着程序化步伐的歌舞伎和机器人之间建立灵感,也很容易在武土对刀的惆怅和自卫队 (The Japan Self-Defense Force) 的野心之间画上等号。最终,它并非是回到过去,困守樱花与清酒,而是造就着新的现实,一种人类在失去了传统生活之后不得不在城市化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的现实。

外面的世界尤其是亚洲的城市,如此热衷于从东京拿走「御宅」「茧居」「电车男」「干物女」「痴汉犯罪」「痛苦的母亲」「窝囊废儿子」「不快乐的女儿」等名词,正是因为东京好像是在替我们探索一条我们从来没有走过、但肯定难以回头的道路。它那里出现的困惑,加上长短不等的时间差,就会在其他城市得到复制。

这座城市如此适合演绎迷失,从青春的无所适从到中年的危机,从生的艰难到死的不甘,从东京塔 (Tokyo Tower) 顶四顾茫茫精神空虚的白领,到上野 (Ueno) 和代代木公园 (Yoyogi Park) 里干干净净、沉默不语的乞丐,太多的秘密是无声的隐没的。

1995 年神户地震 (Great Hanshin earthquake) 和奥姆真理教地铁毒气事件 (Tokyo subway sarin attack) 之后,东京经历了很多核心价值观和信仰的崩溃。在村上春树看来,这两件事让「日本先于全世界体验了偏离现实轨道的乖离感。有人会问,『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人在摆脱对团体和组织的依赖,选择自由的工作方式,追求真正西方式的个人意识。但是,在这个百密一疏的都市里,终会有缺失无从安慰。那种迷失写在日记里、博客 (Blog) 上,也写在神社 (Shinto shrine) 的卦相和向宗教法人捐款的支票里。据统计,在日本,宗教法人超过 18 万个,财力最雄厚的几个,可与国际级大企业媲美。而且,信徒中有不少是来自名校、名企和文化界的名人。似乎,越是有了名利,内心的「空」便越容易浮现出来。

索菲亚·科波拉 (Sofia Carmina Coppola) 在 20 来岁时曾经多次到东京旅行,每次都印象强烈。「它迷人又怪异」,她回忆道:「一切都如此令人迷惘、失去方向,身在其中寂寞、孤立。一切又都那么疯狂,折磨着你,让你难忘。」她后来在这里拍了一部《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但是,这样一个迷失的、矛盾重重的城市竞然运转自如,或许就是它最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