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 CEO 押注电动化和无人驾驶

The powertrain factory in Bedford, Ind.

Photograph by Jeremy Hogan/SOPA Images/Sipa USA/AP

去年感恩节过后的周一,通用汽车 (General Motors) 行政总裁芭拉 (Mary Barra) 宣布该公司自 2009 年破产重组以来规模最大的裁员计划。通用在北美地区有五家工厂被列入关停名单。由此,在美国和加拿大的 6000 个时薪工作职位不久就会被裁掉;大约 1.8 万名正式员工年底前必须考虑接受某项买断计划。公司方面需要超过三分之一的员工接受买断计划,但结果只有不到 2000 人表示愿意。其他人不得不被迫离开,今年 2 月他们已开始陆续走人。

3 月 5 日,几千名躲过裁员的通用员工聚集在密歇根州底特律 (Detroit) 郊区,参加在通用工程中心中庭举行的员工大会,听芭拉阐述公司的改革计划。还有数千人通过网上直播旁听了会议。从一开始工作就在通用汽车的芭拉已多次经历过类似时刻,有时是作为老板,有时是作为下属。这一次她告诉听众,公司正在经历痛苦但是无法回避的变革。她说,通用汽车不能再投资在销售放缓的私家车和小型车,以及不能实现利润的海外市场。资金必须用在发展电动汽车和无人驾驶汽车上,她称这两类汽车是公司的未来。「我们必须抓住机遇,」她说,「相信,我们不只是要在这个新时代参与竞争,我们还要胜出。」

同样,9 月 15 日走上街头参加罢工的 4.6 万名汽车工人也想赢得胜利。当年,为了通用公司能渡过破产难关,他们曾在职位、工资和福利方面作出种种让步,现在他们希望能得到回报。通用是世界第四大汽车制造商,这次裁减员工、关闭工厂并与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 (UAW) 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并不是因为资金不足或销售额和利润在下降。相反,该公司经调整后利润已经连续三年接近其约 120 亿美元的最高纪录,而且,它手头握有充足的现金量。它现在所缺乏的是一种信念,它不相信未来几十年,内燃引擎汽车和人工驾驶汽车仍能让其保持全球性大企业的地位。

「曾经有每个地方、每个人都在开我们的车,它能满足各种需求,」几个月前,芭拉在其位于底特律市中心的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我们不得不问,『那幺,我们应该把那些回报率不足的投资重新部署到哪里呢?』。不过,一旦你开始相信全球变暖的理论,再看看当今世界各地的监管环境,答案就变得很清楚了:要赢得未来,你必须依靠电动汽车和无人驾驶汽车,」她说,「我们确信,这将是未来的交通方式。」

要将大量资金从盈利丰厚的业务转向还在赔大钱的业务,这无疑是一个重大且很冒风险的赌博。但赌的不是这个决定本身,而是时机。通用目前在大力推进电动汽车业务,并抢着进入无人驾驶业务,动作比其他任何一家大型车商都要快。

它很可能要烧钱数年而见不到任何盈利。不过,它旗下的无人驾驶子公司 Cruise Automation 今年已经推迟了无人驾驶汽车计划。如果将来无人驾驶汽车和电动汽车业务真正开始启动的时间比芭拉期待的迟缓,那幺回过头来看,通用此次抛弃数千名技术熟练的员工、放弃中小型汽车就属时机不成熟的举动;如果遇到油价大涨,这将使它比现在更容易受到冲击。更糟糕的是,它可能会在内燃引擎汽车时代余下的几十年大好时光里,将原本可以赚到的大量利润拱手让给其他制造商。

芭拉深信,在最近的将来,通用每年能售出 100 万辆电动车,同时降低成本,并在规模效应方面获得连马斯克 (Elon Musk) 的 Tesla 公司都会嫉妒的优势。在无人驾驶汽车方面,Cruise Automation 行政总裁安曼 (Dan Ammann) 相信,少数几家公司将瓜分一个万亿美元级的大市场。正是这样的市场潜力让芭拉不惜冒如此大的风险。

要快速了解芭拉的构想,可以到三藩市的一家地下停车场里看一看。那里停着几十辆雪佛兰 Bolt 电动汽车,车上装饰着 Cruise Automation 的橘红色标识。

Cruise Automation 是通用 2016 年斥资 15 亿美元收购的初创企业,当时它还在亏损,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去年,芭拉派出通用时任总裁安曼前去拯救,那之后,它先后从软银集团 (SoftBank)、本田汽车 (Honda Motor) 和投资机构 T. Rowe Price 几家公司拿到了共计 61.5 亿美元投资 (通用仍持有其多数股份)。每次它拿到投资,通用的股价就会涨上一波,显示 Cruise Automation 与通用汽车的传统业务一样,一直在提升通用的股价。安曼说,这些投资在为通用盈利的核心业务减轻负担和风险的同时,也在帮助通用发展新技术。

硅谷到处都是无人驾驶技术初创公司。安曼预计,会有一波大规模淘汰过程。「这类公司如果没有数千名工程师从事开发、没有数十亿美元资金可用,没有跟某家汽车制造商深度合作,那幺它成功的机会非常渺茫,」他在 Cruise Automation 设在三藩市的某个办事处说,「目前只有一家公司具备所有这些条件,就是我们公司。」Cruise Automation 在三藩市一带共有六个办事处。

在综合资产和投资人方面,唯一跟通用实力比较接近的是福特汽车 (Ford Motor)。目前福特已买下无人驾驶软件公司 Argo AI 的控股股份,并吸引到大众汽车 (Volkswagen) 出资成为其合伙人。与此同时,通用的其他竞争对手都在比较谨慎地推进,最突出的是丰田汽车 (Toyota Motor)。该公司领导层认为,无人驾驶技术的普及可能是几十年以后的事。对于那些记性还不错的观察家,芭拉的宏大构想或许会令他们想起前通用行政总裁史密斯 (Roger Smith),1980 年代,在通用汽车业务出现萎缩之际,史密斯浪费了 1000 亿美元投在工业机械人和非汽车类企业的投资项目上,比如 Hughes Aircraft 和电子数据系统 (Electronic Data Systems) 等。

虽然说欲速则不达,然而,对网上叫车及相关服务 (特别是送递业务) 等新业务的影响,有哪位 CEO 能做到视而不见呢?据顾问机构麦肯锡 (McKinsey) 预计,到 2030 年,这个市场的全球收入规模可达 1.3 万亿美元。同样,芭拉又怎能无视通用汽车可能会因为胆怯而沦为下一个柯达 (Kodak) 或 BlackBerry 公司呢?摩根士丹利 (Morgan Stanley) 分析师乔纳斯 (Adam Jonas) 指出,在亚马逊 (Amazon)、苹果和 Waymo 等企业都在争抢同一个市场占有率的情况下,汽车制造商无作为的风险要比有作为的大得多。芭拉说,「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让公司未来保持健康发展,不仅是未来几年、而是未来几十年,那我就太可耻了。」

从芭拉出任 CEO 后这几年的表现来看,她不像是一个会卤莽行事搞砸局面的人。芭拉在底特律地区长大,父亲是通用汽车的一位模具工人,属 UAW 会员。芭拉小时候爱上了一位堂兄的红色开篷车。后来,拿到电子工程专业学位和史丹福大学 MBA 学位的芭拉在通用的制造部门一路晋升,之后又在内部沟通部门和人力资源部门做过一段时间,还曾担任前行政总裁杰克 (John "Jack" Smith Jr.) 的助理。破产重组之后,新董事会认为她的才能没得到充份发挥,于是在 2011 年将其调入产品开发部门,这里是开发新车型的工程类部门。2014 年她出任通用行政总裁,两年后又增加了董事长头衔。

芭拉说,2009 年经过历时 40 天的破产重组后,通用汽车开始收缩在美国的业务,但仍有几件事没能完成,包括国际业务重组。2015 年,在通用位于底特律市中心的一栋大厦里举行的预算会议上,她的几位负责海外业务的副手们希望能拿到资金,在通用因为争夺市场占有率而亏损的国家推出新车款。

「他们告诉我说,我们不得不这幺做,」她回忆道,「我回答说,『没有什幺是我们不得不做的。』」后来,通用宣布将减少或者基本停止在印尼、俄罗斯和泰国生产汽车。两年后,通用将在德国的欧宝汽车 (Opel)、在英国的 Vauxhall 和其他一些资产卖给了法国标致雪铁龙集团 (PSA Group)。

通用还担心,它在无人驾驶领域的发展落后于硅谷的某些初创公司。Cruise Automation 当时就是其中一家。其创办人是福格特 (Kyle Vogt),他之前已以 11 亿美元卖掉了游戏网站 Twitch Interactive。Cruise Automation 当时正在用一套无人驾驶软件系统进行汽车改装,包括福格特的一辆 Audi A4。该公司原计划将这套系统作为售后产品来推销。

在试驾汽车的时候,通用自己的无人驾驶汽车在避开停止的车辆以及面对来车运行转左的时候有困难,通用希望 Cruise Automation 可以帮它解决。「技术团队认为,Cruise Automation 能比通用推动得更快,」当时在通用内部的风险投资基金工作的马利克 (Alisyn Malek) 说。他之后与人联合创办了无人驾驶技术公司 May Mobility。为吸引 Cruise Automation,通用在 15 亿美元投资之外还亮出了雪佛兰 Bolt,这款电动车为运行电脑搭载了多个车载电池。而且,更关键的是,通用自己的工厂能生产大量汽车。通用告诉福格特和他的投资人,如果他们希望自己的技术能切实改变美国的汽车文化,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芭拉变革计划的其中一大块是电动化。通用设计师们利用该公司新一代电池组做出了 18 个不同的原型车,包括私家车、SUV、跑车和无人驾驶汽车,所有这些车型都是在同一个平台上开发的。

2017 年 9 月,在灯火通明的通用工程中心的建筑里,芭拉、安曼还有时任产品开发部门负责人睿思 (Mark Reuss) 视察了这些车型。所有车型的下方车架上都在平板上装了平板电池组。(睿思现已接替安曼出任通用汽车总裁。)「这幺做的目的是,」通用首席设计师西姆科 (Mike Simcoe) 说,「为了表明我们可以重新利用这些电动车的结构,生产所有类别的车型。」在同一个平台上开发不同车型可以极大化降低制造整个电动车系列的成本,让它可以尝试 Tesla 尚未做到的事─让电动车业务能盈利。睿思预计,通用每年可在全球卖出 100 万辆电动车并实现盈利。他说,开始的时候,电动车不会有汽油车那幺高的毛利率,但最终它们能做到。

在技术中心,睿思走到一块白板前,画了一条向上 45 度角的直线,它的含义是,随着油耗标准和其他方面的监管要求越来越严格,通用已经没有更多的低成本手段能让汽车变得越轻、引擎越来越高性能,通用要想造出符合要求的汽油车,未来将需要付出越大的代价。随后睿思又画了一条穿过这条线向下倾斜的线条,它代表电动车的预计成本将逐渐下降。以电动车上用的电池组为例,之前每度能量的成本超过 1000 美元,而据麦肯锡的数字,现在已经降到每度 150 美元至 200 美元。睿思表示,当这个数字降到 100 美元以下时,通用制造的电动车就能有盈利。到那个时候,电动汽车在价格上就可以跟传统汽车竞争了。

睿思之前向芭拉作类似演示的时候,芭拉得出的结论是,通用最终在电动车上能实现盈利,而且无需像特斯拉那样将每辆车卖到 5 万美元甚至更高。睿思表示,与其指望监管机构对汽车制造商放松要求,或是等着消费者喜欢上电动车,通用还是决定现在就进入这个规模还很小的电池车市场,赌一把他们能够让这样的车既吸引用户,也能带来利润。2017 年 10 月他宣布,到 2023 年之前,通用将销售 20 款全电动车型。其中超过半数将针对中国市场,中国政府的鼓励政策让电动车销售更容易。睿思对发展电动车非常热衷,他甚至已经着手开发电动货车。该公司还在试探性地考虑生产电动版 Hummer,虽然造出电动版的凯迪拉克 (Cadillac) 或者 GMC 品牌 SUV 的可能性更大。这些都是底特律出品的巨无霸级车型,对通用来说,无论对其中哪款车改用电池供能都是无比重大的变动。

在裁减旧有一班工程师的同时,睿思也在招聘进程员及软件和人工智能工程师,还有在电池化学领域富有经验的人。通用没有将开发车上娱乐系统和电脑安全系统的工作外判,而是留在内部自己做。安曼将把 Cruise Automation 的员工数增加一倍,达到 2000 人,而且他说,这些人基本都将从外面招聘。Cruise Automation 的网站上显示有超过 300 个职位空缺,最多的是软件工程方面的。

埃森哲 (Accenture) 汽车和工业部门董事总经理欧文 (Brian Irwin) 说,虽然通用还将继续招聘传统型汽车工程师,但它同时也从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麻省理工学院和史丹福大学招聘电脑人才。一时之间,原本那些汽车人才此时变成了不合时宜的废柴。

雪佛兰的 Bolt 电动车现身每辆亏损 9000 美元,这是一个不小的亏损。尽管通用需要迅速改进其电动车是个不争的事实,但在此同时,即使美国和中国的汽车销售都在下滑,芭拉仍不得不持续地从通用传统业务向外输血。「真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论她做或者不做,大家都会认为她是错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斯隆商学院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 助理教授、研究通用及其他汽车制造商动向的凯斯 (David Keith) 说,「华尔街两者都想要。」

芭拉这个「怎幺做都不对」的问题或许能在通用的一家装配厂找到可能的解决方案。该厂位于底特律北方的 Orion 小镇,Bolt 就是在这里生产的,使用汽油的雪佛兰 Sonic 也在这里。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家能同时生产内燃引擎汽车、电动汽车和无人驾驶汽车的工厂,」负责厂内产品发布工作的经理亨德 (Jack Hund) 说,「这让我们的工作有安全感。」这也会让芭拉感到欣慰,至少目前如此,因为她毋须在还不确定消费者是否真正地愿意购买电动车的情况下,就不得不投资数十亿美元建设新的电动车工厂。

去年感恩节后通用宣布裁员关厂的消息后,特朗普总统对它大加指责。这并不让人意外,因为通用位于美国俄亥俄州劳德斯顿县 (Lordstown) 的那家大型工厂也被关了,而该县对特朗普当选总统立过功劳。芭拉虽然不会到 Twitter 上向特朗普开战,但她似乎并未被总统吓到,仍在坚持自己的计划。鉴于不断地有数十亿美元计的资本型投资项目在酝酿,她可以宣布一些未来的工厂投资来安抚特朗普。不过,这将让她在跟 UAW 进行合同谈判时失去讨价还价的筹码,因为这会跟她宣布裁员消息时向 UAW 传达的消息有抵触─当时她表示,通用没有财力继续维持那些开工不足的工厂。目前通用对劳德斯顿工厂的计划是卖掉它,然后可能会在附近建一座电池厂,能雇用数百名工会会员的工人,但不会达到该厂原来几千人的规模。

芭拉还在考虑通过雇用更多临时工来节约成本,这也是罢工涉及的一个重大问题。「职业安全永远都是个重大问题,」UAW 副主席、与通用谈判的首席代表迪特斯 (Terry Dittes) 说,「现在对我们的会员是个艰难时期。涉及的问题远不止一、两个。」这家工会多次批评通用一边在美国解雇工人、一边在墨西哥投资建厂。另一个经常重复的话题是 UAW 在通用需要它的时候做出了牺牲,现在,临时工们都应该拿到自己那一份回报。「我们希望看到我们为公司所作的努力得到报偿,」在通用底特律的哈姆特拉米克 (Hamtramck) 工厂担任司机的摩尔 (Bryan Moore) 说。这家工厂在通用去年 11 月宣布的关厂名单上;这次工会谈判的目标之一就是想让它继续开下去。

芭拉对这样的反应似乎早有准备。在通用去年筹划 11 月份宣布的消息时,管理层事先甚至根本未作计划、让其在华盛顿的员工联系特朗普政府以及密歇根和俄亥俄州的国会代表,对可能发生的损害预先做好管控。芭拉认为,她需要承受压力,为通用出现短期下滑和长期剧烈变动作准备。

「当你成为所有批评的焦点时,的确很艰难。你必须保持坚定不移,」芭拉说。她没有提到特朗普或者 UAW,「那次经历破产重组的过程中我学到的教训之一是,如果你遇到问题或者挑战,它绝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自动变好,你必须去解决它。一旦你知道你需要做什幺,你就需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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