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ra 能否成为最有影响的全球数字货币?对金融监管提出怎样的挑战?

「支付是我们有机会简化的领域之一。我相信,以后给他人转账应当像发送一张图片一样容易。」在 2019 年 4 月全球社交网络巨头 Facebook 举办的 F8 开发者大会上,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表达了他的这一愿景。

两个月以后的 6 月 18 日,名为 Libra (天秤座) 的数字货币项目横空出世。基于一篮子法币及政府债券资产作为 100% 储备发行,Libra 看上去像法币的附庸和影子,而非比特币、以太坊这样标志着叛逆与颠覆精神的「传统」数字货币。

与 Libra 白皮书一起登场的,还有总部位于瑞士日内瓦的 Libra 协会。协会初始的创始成员包括 Mastercard (万事达)、Visa (维萨)、PayPal (贝宝) 这些传统与新兴的电子支付巨头,也包括 Booking、eBay、Lyft、Uber 这些人们熟悉的支付场景公司。白皮书显示,到 2020 年上半年正式上线时,协会成员有望达到 100 名左右。

基于这些全球合作伙伴及 Facebook 全球 27 亿用户,Libra 迅速在全球引发高度关注:Facebook 此次是否能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野心,将 Libra 做成第一个具备世界影响的超主权数字货币?这将对全球金融监管提出怎样的挑战?

筹谋已久

2018 年 12 月,彭博社率先披露称 Facebook 正在研究推出一款加密货币,实现用户在其通信应用 WhatsApp 上的资金转账,该应用可能首先进入印度市场。2019 年 5 月,《华尔街日报》披露了这一项目的更多细节,Libra 逐步浮出水面。

Facebook 早期员工覃超告诉财新记者,天秤座项目正式启动于 2018 年初,直到当年 8 月都没有明确的项目方向,最终走到推出稳定币这一步,并非突发奇想,而是由来已久。

Facebook 一直试图打通支付功能。早在 2011 年,它就推出过名为 Facebook Credits 的积分项目,1 美元相当于 10 个 FB 积分,积分可用于 FB 系统内大部分虚拟物品的交易,且支持 15 种货币兑换,之后这一兑换比例又调整为 1 美元兑 1 个 FB 积分。财报显示,2012 年 FB 积分创造了公司当年 16% 的收入。

但这一业务并没能给 Facebook 创造足够的利润。最早披露 Libra 合作伙伴名单的区块链媒体 The Block,在其一份报告中指出,核心问题之一是 Facebook 必须将大部分收入支付给类似 Visa、Mastercard 这样的底层清算网络。考虑到这些网络的单笔收费都是 0.1 美元起步且基于支付价额外抽成,而积分所用于的交易大多是批量小额交易,这一项目的盈利非常困难,2013 年「积分」项目中止。

2014 年,Libra 项目的操盘手、PayPal 原总裁大卫·马库斯加入了 Facebook 并担任其通信产品部门的副总裁。2015 年,Facebook 就在其 Messenger 通信应用上推出了点对点的转账功能,马库斯正是项目的牵头人。不过,由于信用卡的普及,美国市场对于移动支付的接受程度并不高。「用户会问各种奇怪的问题,比如你是不是会把我的信用卡信息公开,或者我的钱是不是会变成 Facebook 的钱。关键是手续费太高。」覃超对财新记者表示。

随着区块链和加密数字货币的兴起,Facebook 在支付方面寻找新的实现途径。2017 年 12 月,马库斯被任命为数字资产交易所 Coinbase 的董事。2018 年 5 月,马库斯宣布开始负责 Facebook 的区块链项目。

此次 Libra 项目基于的算法框架是在名为 Hotstuff 的协议上开发的。其算法论文的第一作者、目前还在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尹茂帆告诉财新记者,从技术角度说,传统的金融行业建立在基础系统之上,还在以中心化的形式维护数据库。主流的数字货币如比特币,虽开始尝试用分布式系统记账,在某些场景下可能优于银行转账,但为了保证安全性,耗费大量能量用于无意义的计算,延长了交易确认时间,也无法应用于日常支付。此次 Libra 使用的这一类算法框架,是在节点数较少和相对安全的前提下,保证了性能与去中心化程度的平衡。

Hotstuff 算法最大的突破是效率上的优化。「原来完成一个共识,随着参与节点的增加,其复杂程度是平方增加的,比如 4 个节点需要发 16 条消息,那 1000 个节点就要发 100 万条消息,这是不能忍受的。」尹茂帆指出,Hotstuff 算法下,这一复杂度的增长变成线性的,有效减少了将来扩充节点的压力。考虑到 Libra 白皮书中指出未来将可能从许可型加入的联盟链逐步转为未经许可即可加入的公链形式,这一特性的意义十分重大。

同时,Hotstuff 框架对于协议做了大幅简化,大大提高了商业可用性,且做到了安全性和性能方面的解耦,更加符合现在 IT 公司的人员配置。「相当于安全部分由科研人员写好了,公司可以直接用;剩下性能部分,代码公司更有掌控权。我和 Facebook 团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非常喜欢这个分离的设计。」尹茂帆说。

他还指出,相比于支付宝这样以中心化的形式维护数据库,统一由公司自身维护且不对外公开,区块链技术在交易明细公开透明的同时,也保证了一定的匿名性,二者之间究竟孰优孰劣,是一个很有趣的选择和博弈。此次 Facebook 使用的区块链技术并不是最先进的,但是成熟的、可落地的,至少是一个有利于行业健康发展的举动。「我们可能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也许真的很快有系统,包括 Hotstuff 在内,有能力把交易做到像 Visa 那样秒级别确认。」

监管态度

Libra 面对的最大不确定性来自监管。与传统的数字货币项目不同,至少在美国境内,Facebook 展现出了积极拥抱监管的态度。2019 年 6 月,Facebook 已向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 (CFTC) 询问有关其 Libra 的建议,以确认其是否受 CFTC 管辖。Facebook 为此项目专门成立的子公司 Calibra 已申请到了美国货币服务商 (MSB) 牌照。

6 月 19 日,也就是 Libra 白皮书发布的次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表示,在推出 Libra 之前,Facebook 和美联储进行了沟通,数字货币正处于起步阶段,美联储并不担心数字货币会影响美联储执行货币政策。Libra 具备潜在优势和风险,美联储并没有全权监管加密货币的权力;只有当它涉及消费者保护和洗钱时,才会进入美联储的管辖视野。

美国证监会 (SEC) 尚未就此事公开发表看法。Cobo 钱包创始人蒋长浩对财新记者分析称,Libra 未来可能想做一个公链,在此基础上发各种各样的 Token (代币),哪些责任需要链来承担、哪些责任需要发币的人来承担,这是需要监管去考虑的。目前,Libra 设计了双币系统。除了面向用户、用于支付的 Libra 代币,还有面向早期投资者的投资代币 LIT,投资者可以通过 LIT 分享储备资产的投资收益,这一部分收益并不与用户分享。面向用户的 Libra 更接近于一种实用型代币,而投资代币 LIT 有证券型特征,可能需要接受 SEC 的监管。

美国国会也很快作出反应。6 月 19 日,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决定在 7 月 16 日召开针对 Libra 项目的听证会。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马克欣·沃特斯 (Maxine Waters) 在白皮书发布后的数小时后即表示,要求 Facebook 在披露更多细节以前停止 Libra 的研发工作;6 月 25 日,沃特斯宣布委员会将在 7 月 17 日召开另一场听证会。此前围绕加密货币,美国参众两院已多次召开听证会,其目的在于信息披露和质询。

欧洲的态度要谨慎得多。发布白皮书的当天,法国财长警告称,Facebook 加密货币不具备成为主权货币的能力,稳定币不应被用于「资助恐怖主义或任何其他非法活动」,并敦促 G7 成员国央行帮助理解 Libra 加密货币的范围。随后,法国央行行长表示,该国正在设立一个 G7 特别工作组,研究中央银行如何确保像 Libra 这样的加密货币受到相应法规的监管。

德国央行行长、同时也是欧洲央行下任行长热门候选人之一的魏德曼 6 月 21 日表示,从本质上来说,与官方货币挂钩的所谓稳定币几乎一定会造成系统性影响,不仅因其存在运营风险,而且可能削弱依赖存款的银行及其业务模式,破坏金融市场的中介功能。

英国央行行长马克·卡尼在接受 BBC 专访时表示,如同白皮书展示的那样,Libra 是一个全球公共品,不能仅归属于 Facebook 或一众科技公司;同时因其直接面向消费者,包括英国央行、美联储、欧洲央行、其他主要各国央行在内都需要对 Libra 项目主体进行监管,并强调了隐私和数据问题。

国际清算银行 (BIS) 则发布报告称,Facebook 等大型科技公司的金融项目所形成的挑战,超出了传统金融监管领域,或对全球银行系统构成挑战,各国政府需尽早跨境协作,对其风险作出回应。BIS 经济顾问和研究部门负责人玄松信对路透社表示,Facebook 在宣布 Libra 项目之前和 BIS 举行了「礼貌性和象征性的会面」,但会议中并未提及 Libra 将受到什么样的监管。

相比于西方世界表示要加强监管但仍保持开放的态度,有些国家直接对 Libra 关上了大门。据塔斯社报道,俄罗斯国家杜马金融市场委员会主席 Anatoly Aksakov 表示,Libra 将不会在俄罗斯合法化。俄罗斯媒体 INTERFAX.RU 则报道称,6 月 21 日俄罗斯财政部副部长 Alexei Moiseyev 表示,未来可能会允许买卖加密货币,但不可能用于支付。同样,由于印度一直有意立法禁止加密货币交易,Libra 很有可能无法在 Facebook 的最大用户市场提供服务。

Calibra 钱包的协议中也明确表示,将不会在已经禁止了加密货币的国家或地区提供服务。

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邓建鹏指出,稳定币面临的监管风险主要包括无照经营风险、重大事项未予披露风险、操纵市场价格风险、违背竞争法风险和抗审查的风险。例如,稳定币项目如 USDT 对于合作的支付处理商信息披露并不完备,且涉嫌混同自有资金和客户资金,蓄意操纵比特币价格。

万向区块链首席经济学家、比特大陆前首席经济学家邹传伟指出,美国和欧元区发行稳定加密货币已有监管框架,这些监管将适用于 Libra。以 Circle 发行的锚定美元的稳定币 USDC 为例,Calibra 除了已获得的美国财政部下设 FinCEN (金融犯罪执法网络) 的货币经营牌照,还需要获得各州的货币转移牌照。背后的美元准备金需存放在受联邦存款保险公司 (FDIC) 保护的银行,且要定期接受第三方审计并披露,同时遵守「了解你的客户」(KYC)、反洗钱 (AML) 和反恐怖融资 (CFT) 等方面的规定。其中,在 AML 和 CFT 方面,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 (FATF) 于 6 月 21 日发布了对于虚拟资产和虚拟服务提供商基于风险的方法的指引,值得关注。

疑问待解

Libra 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但目前发布的白皮书仍然只是一个愿景,诸多细节仍不清晰。

最被外界诟病的一点是,为稳定币值,Libra 绑定的一篮子低波动性资产如何配比?鉴于这样的安全资产并不好寻找,不少业内人士认为,美元资产将占据非常主要的部分。

如果 Libra 计划投资于一篮子资产,将如何把控风险呢?稳定币项目 MakerDAO 中国区负责人潘超对财新记者指出,虽然白皮书指出 Libra 协会不会设定自己的货币政策,但实际上它们需要决定在资产负债表上放置怎样的资产,保证用户不会受到损失。潘超同时指出,Libra 协会不会将储备资产的投资收益分配给用户,用户相当于损失了原本持有这些法币资产可获得的收益。

尽管目前 Libra 基于法币信用发行,未来是否有可能脱钩法币信用?目前尚未看到这一可能性的实现途径。不过,火币中国总裁袁煜明对财新记者表示,如果 Libra 做到了足够规模,就像人民币纳入 SDR 篮子可能引发升值预期一样,篮子内配置的调整反过来可能会影响法币的升值或贬值。

白皮书也未能明确,如果出现挤兑风险将如何处置。邹传伟指出,Libra 联盟可能不得不「火线出售」法币储备资产。这可能使资产价格承压,恶化 Libra 系统的流动性状况甚至清偿能力。Libra 没有中央银行的最后贷款人支持,如果 Libra 规模足够大,Libra 挤兑将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因此,Libra 的法币储备将受到审慎监管,体现为债券类型、信用评级、期限、流动性和集中度等方面要求。

这其中也可能存在套利机会。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教授泰勒·科恩指出,如果 Libra 底层资产的流动性在短时间内超过了 Libra 本身,会出现怎样的套利机会?如果我们知道 Libra 将要贬值,其名义利率是否会升高?是否存在一种「程序化交易」来操纵这一类套利?

中行原副行长王永利对财新记者表示,根据白皮书,法定货币与 Libra 兑换时交给外部专门的交易商或购销商办理,由此,兑换效率和汇率风险承担都是问题。

对于外界颇为关注的用户身份和隐私问题,白皮书一方面强调 Libra 区块链遵循匿名原则,允许用户持有一个或多个与他们真实身份无关的地址,一方面又表示将遵循 KYC 和反洗钱规则。对此,覃超指出,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来看,Libra 的网络有两层:第一层是 Libra 协议本身,这是完全中立的;另一层是,如果 Facebook 提供的 Calibra 钱包要接用户进来或发币,这一层要做详细的 KYC。「它和 Facebook 的数据是分裂的。我个人认为可以用第三方的 KYC 来解决。」

如果 Libra 能够推出,最先有可能在哪些国家或地区流行?无论是其白皮书开头的介绍,「全球仍有 17 亿成年人未接触到金融系统,无法享受传统银行提供的金融服务,而在这之中,有 10 亿人拥有手机,近 5 亿人可以上网」,还是其充满人文气息的宣传片,都暗示了 Libra 未来可能首先瞄准金融服务尚不完备的发展中国家和地区。袁煜明对财新记者分析称,Libra 很有可能会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一些亚非拉国家之前有和我们交流,希望我们提供解决方案,通过区块链来帮助它们建立一套更加强健的金融体系。现在如果 Facebook 去推 Libra,它们肯定会欢迎。」

一位稳定币从业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白皮书重点提及了将没有银行账户的人群作为其目标客群,但这些人如何将手中的现金兑换为线上的 Libra 呢?

未来展望

如果 Libra 可以如期落地,市场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首先作出反应的是数字货币市场。Libra 白皮书发布后,比特币价格暴涨,一度突破 13000 美元,后又回落到 12000 美元一线。尽管 Libra 与比特币等传统数字货币存在本质差别,这一应用前景仍为数字货币市场注入信心。另外,Libra 发布后也有望登陆交易所,将提升数字资产交易的流动性。

在跨境支付领域,Facebook 的竞争者可能很快会冒头。稳定币研究者谷燕西指出,由 IBM 牵头成立的银行之间的联盟 World Wire 及类似于摩根大通或瑞银等金融机构支持发行的稳定币,虽然目前只是定位于机构间的清结算业务,未来未必不能发展到零售支付领域。Twitter 也可能杀入这一领域。Twitter 是可以同 Facebook 相匹敌的社交网络,创始人杰克·多西本身就是比特币的拥趸,旗下还拥有一家支付公司 Square。

目前已有类似 Facebook 的社交平台在跑步入场。6 月 20 日,据彭博社报道,日本最大的社交应用 Line 最早可能于本月获得日本金融厅批准开设一家数字资产交易所。

就在 Libra 发布白皮书的前后,区块链与跨境支付的「联姻」消息也不断传来。

6 月 18 日,区块链公司 Ripple 宣布将在两年内斥资最多 5000 万美元,对全球第二大汇款机构速汇金进行股权投资,两家公司将在业务层面建立重要合作伙伴关系,速汇金将在日常汇款服务中使用数字货币 XRP。此前蚂蚁金服想收购速汇金,但因未获得美国监管机构放行而放弃。6 月 20 日,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 (SWIFT) 的报告指出,通过其全球支付创新平台 (GPI) 与区块链 R3 联盟 Corda 平台合作,来实现贸易与电商平台互联的概念验证已经成功。

支付是金融领域的入口,Facebook 未来也许可以做得更多,其中一个领域是借贷服务。中国银行业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巴曙松撰文指出,区块链使用加密算法、不可篡改性及可追溯性、对节点贡献的激励机制和通过智能合约的自动化实现、通过共识机制实现不同机构的数据库间数据共享维度上的统一等特性,都体现出它是化解征信市场难题的一剂良方。The Block 的报告也指出,在 Facebook 提供的 Calibra 钱包内或者由 Libra 推出的其他钱包内直接提供贷款服务,或仅仅是以 Libra 计价的助贷服务,都前景可期。

另一个可以发挥想象力的领域是数据确权与交易。2019 年 3 月,扎克伯格曾发表长文,阐述了 Facebook 平台未来将更加以隐私为中心。他表示,「未来的通信将会逐渐向隐私、加密服务过渡,让人们能够自由地彼此对话,相信他们所发的信息和内容不会永远地留在互联网。」

亦来云创始人韩锋对财新记者指出,这暗示着一种可能,即 Facebook 或会更多让用户掌握对自身数据的权利,而 Libra 将成为该数据确权和用户自主进行交易和收益的便利工具,这将引发互联网行业模式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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