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金融国企替第三方代持股份收取管理费,最终落入不得不刚性代偿的陷阱——陕西金控教训

民营企业找到关系向地方金融国企主动「投怀送抱」,无偿赠送 58 亿元股权,地方金融国企坐收管理费。好景不长,披着国有企业控股外衣的融资平台公司和担保公司,联手国有银行内部人内外勾结骗贷;地方金融国企不得不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陕西金融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下称陕西金控) 和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分行,就是这样一起恶性案件的「受害者」。

陕西金控成立于 2011 年,是陕西省政府批准设立的国有大型骨干金融企业,注册资本 33 亿元,其中陕西国资委占股 90.74%,陕西省财政厅占股 9.26%。陕西金控成立之初意在打造「陕西的金融航母」,但目前看来主要以融资担保业务、地方金融交易所为特色,旗下有陕西中小企业融资担保公司、陕西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陕西融资担保集团有限公司、陕西省产业投资公司、西部产权交易所等多家担保公司、基金公司、投资平台、交易所等类金融机构。截至 2016 年底,陕西金控的总资产为 215 亿元,净资产为 89 亿元。

中国进出口银行是中国三大政策性银行之一,陕西分行在 2018 年底资产规模约 720 亿元,2017 年盈利 7100 万元,全国分行排名第 21 位;2018 年巨亏 16.35 亿元,排名变成第 26 位,全国倒数第五。

接近陕西金控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陕西金控远离初心,金融业务专业能力欠缺,开展的大多数业务都是在出借国有金融机构的信用与牌照,与资金二道贩子无异,这次的案件就是例证。

对陕西金控来说,这一合作模式起初看上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替一些民营企业代持股份,不用参与管理就可以坐收管理费。然而,看似免费的馅饼其实是天价的:这些民营企业设局卷走银行贷款,陕西金控却不得不刚性代偿。如今,陕西金控已泥足深陷。

财新记者了解到,陕西金控及其控股、名义控股子公司已经查出问题的资金有 18 亿元。接近陕西金控的知情人士估算,陕西金控担保的潜在问题贷款规模多达 30 亿元,这还不包括相关民企尚未排查出的民间借贷和其他渠道的融资。

「这将可能是一个无底洞,陕西金控疲于应付,需要下决心真正控制住风险。」该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分析。

作为银行、借款方、担保方三方中的一方,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 (下称口行陕西分行) 在陕西金控被围猎事件中起到关键作用,2015 年 7 月至 2019 年 1 月担任口行陕西分行行长的蒋斌是主要责任人。

在调任重庆进出口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总经理仅四个月后,2019 年 5 月 24 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国进出口银行纪检监察组、重庆市纪委监委发布消息称,蒋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蒋斌的问题是长期与民营企业相互勾结、违规放贷,用国有金融机构的信用套取国有银行的资金,造成巨大损失和重大风险敞口。接近口行陕西分行高层的知情人士透露,由蒋斌强力推进的 70 亿元左右的贷款存在潜在重大风险,其中与陕西金控做担保有关的两笔共计 8.5 亿元的贷款项目已经爆发危机。

前述案件中,实际用款人张文伟在 2019 年春节后,卷款潜逃至澳大利亚。口行陕西分行、陕西金控在被围猎之后,如今还在困局中苦撑。

张文伟跑了

2019 年春节过后,在一笔 2 亿元的借款临近还款日之际,张文伟跑路了,口行陕西分行的贷款变成了不良。

相关贷款协议签于三年前,口行陕西分行与陕西金控拟通过小微企业统借统还的贷款模式展开合作,口行陕西分行向陕西金控下属的两家平台公司发放贷款三笔,共计 5 亿元。其中,陕西金控中小企业金融服务有限公司 (下称中小金服公司) 借款两笔,分别是 2 亿元和 1.535 亿元,到期日分别是 2019 年 2 月 28 日和 2019 年 4 月 23 日;陕西金控海外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下称海外投资公司) 贷款一笔 1.464 亿元,到期日是 2019 年 4 月 23 日。

据口行陕西分行与陕西金控达成的协议,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将以委托贷款方式,再将这 5 亿元贷款转贷给实际用款的 20 家中小企业。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对口行陕西分行贷款承担还本付息责任,陕西金控作为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的母公司,为这 5 亿元贷款承担全额连带担保责任,其中有 2500 万元保证金质押担保。

财新记者了解到,表面上看,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是陕西金控的控股公司,但其实是被陕西磐石金融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下称磐石金控) 控制,后者的实际控制人是张文伟

与张文伟相熟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现年 44 岁的张文伟 1975 年出生于陕西榆林市神木县,初中毕业,曾在部队当兵,复员回家后从小买卖做起,拉过板车,在榆林开驾校捞得第一桶金。张文伟头脑灵活,能说会道,近年来在陕西金融圈长袖善舞,做过桥资金、担保业务等类金融业务,风生水起。工商资料显示,张文伟名下有 23 家公司,涉及金融、地产、汽车检修等行业。

但一位陕西金融界高层人士向财新记者毫不讳言地表达了对张文伟的反感:「我和张文伟吃过一次饭。瘦高个,嘴巴很甜,和人称兄道弟套近乎,满嘴跑火车,张口就吹牛自己和中央某某领导人熟,一看就是个骗子。」

工商资料显示,磐石金控的前身是陕西奥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下称奥威投资)。奥威投资成立于 2012 年 11 月 1 日,注册资本 5000 万元,武繁占股 65%,武吉祥占股 35%。2016 年 4 月 12 日,公司改名为陕西磐石投资管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金追加至 5 亿元,贺粉娥持股 99%,李敏持股 1%。2016 年 7 月 15 日,公司注册资金增加至 20 亿元;2017 年 8 月 21 日,磐石集团改名为磐石金控;2017 年 11 月 8 日,磐石金控增资至 50 亿元,后股权结构又发生多轮变动,至 2018 年 12 月 25 日,西安金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认购 48 亿股,持股 96%,武繁持股 2 亿,占比 4%。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尽管磐石金控股权变动频繁,但幕后实际控制人就是张文伟,武繁、贺粉娥、李敏等均为张文伟的亲戚。

张文伟目前在澳大利亚开飞行员培训学校,他在国内开设的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汽车检测站等还在正常运行。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张文伟和陕西省政府有关部门、陕西金控、口行陕西分行仍保持联系,自称有很多优质资产,有能力还钱,「过段时间就回来处理国内业务」。

陕西金控入坑

在张文伟跑路后,陕西金控「冤大头」的身份正式上线。

据财新记者了解,在陕西省政府相关部门协调下,口行陕西分行和陕西金控达成「2+3+5」方案,即由陕西金控对逾期的 2 亿元贷款进行代偿,剩下的 3 亿元贷款进行债务重组,延期五年还款

2019 年 4 月,陕西金控向口行陕西分行代偿 2 亿元。但蹊跷的是,陕西金控并没有直接把代偿款打入口行陕西分行账户,而是存入中小金服公司账户,再从中小金服公司企业账户转入口行陕西分行账户,形式上造成了借款方中小金服公司还在正常还款的错觉。

陕西金控是持股中小金服公司、海外投资公司 51% 的大股东,但为何成了名义上的大股东?

工商资料显示,海外投资公司成立于 2016 年 2 月 4 日,注册资金 1 亿元,陕西金控的全资子公司陕西金控发展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下称金控发展) 出资 5100 万元,占比 51%;奥威投资出资 4900 万元,占比 49%。

财新记者掌握的文件显示,金控发展应缴的 5100 万元资本金实际也来自奥威投资的借款。根据双方约定,金控发展为奥威投资代持 51% 股权,三年之内,不参与海外投资公司的经营及分红,对经营业务不承担任何风险,由海外投资公司每年按金控发展持有的 51% 股权比例对应的出资额的 0.6%,向金控发展支付固定收益 30.6 万元/年。

中小金服公司成立于 2016 年 1 月 28 日,注册资金 1 亿元,陕西金控的另一家全资子公司陕西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下称投资管理公司) 占股 35%,奥威投资占股 33%,陕西均能贸易有限公司占股 32%。2016 年 7 月,为了提高国有资本占股比例,增强融资能力,中小金服公司更改股权结构,追加注册资金至 6.6 亿元,其中投资管理公司占比 51%,磐石金控占比 49%。与之前操作类似,投资管理公司所占的 51% 股权均为磐石金控无偿转让代持,中小金服公司实际由磐石金控控制经营。作为回报,磐石金控每年为投资管理公司提供 400 万元咨询顾问服务费用。

而此次两家平台公司的贷款,实际都辗转被张文伟挪用。

经陕西银保监局追查,5 亿元贷款并未用于合同约定的小微企业,全部在进入所谓的用款企业交易对手账户后,立即转移,通过陕西省内 10 家银行 93 个公司账户,采取化整为零、合零为整、多账户腾挪等方式转移贷款资金,具有明显的有组织套取银行信贷资金的特征。最后这些贷款流入了磐石金控法人代表贺粉娥及疑似关联人张文伟等个人账户 2.438 亿元,用于疑似关联企业贷款还款或银承扣款 2.074 亿元,转向重庆某公司 1900 万元,澳大利亚某银行账户 560 万元,合计 4.758 亿元。这笔贷款被下调为次级类不良贷款。

财新记者了解到,接陕西金控报案,陕西省公安厅经侦大队已对这起骗贷案立案调查。陕西金控诉磐石金控实际控制人张文伟代偿 2 亿元民事纠纷,该案在西安市中院立案,将于 2019 年 8 月开庭,前述 20 家申请贷款企业也将成为诉讼对象。有分析人士指出,这 20 家企业实际均为张文伟套取贷款的空壳公司,若张文伟一直不归案,剩下的 3 亿元贷款到期时,仍需陕西金控代偿。

据知情人士透露,陕西金控前董事长权永生多次被有关部门请去谈话。权永生是陕西金控首任董事长,此前是陕西发改委副主任。据业内人士描述,他本来颇为精明,一心想做大陕西金控,「想做金融超市,却做成了金融杂货铺」,还掉进了大坑。

蒋斌一意孤行

时任口行陕西分行行长蒋斌,对这批 5 亿元问题贷款的发放起了关键作用。

现年 56 岁的蒋斌是四川岳池人,研究生学历,曾在重庆市财政局工作,从科员做起升至重庆市财政局涉外处处长,2007 年转入进出口银行系统,出任刚组建的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副行长,在此岗位上一干就是八年。他 2015 年调入口行陕西分行,升任行长。「看上去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很会来事;但做事霸道,也很有城府,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口行陕西分行的员工这样形容他。

接近口行陕西分行的知情人士说,这三笔共计 5 亿元的贷款在贷前评估、贷时审查和贷后追踪三个环节均问题重重

根据进出口银行对小微企业统借统还贷款操作流程要求,进出口银行在贷款前要对统借统还借款人进行贷前调查,对用款企业进行资格和条件审核,确定贷款金额、期限、利率和担保条件。贷款后,进出口银行要对统借统还平台进行贷后管理,监控资金去向、用款单位的经营和财务状况,进行风险把控。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在 2016 年 4 月,最先接触这笔贷款的进出口银行信贷员在做贷前调查时,就发现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并不具备小微企业的统借统还平台资质,且申请用款单位存在虚构贸易背景、财务造假,甚至有的申请用款单位不存在。这位信贷员将此情况汇报给分行领导,明确建议不批准这笔贷款,但蒋斌置若罔闻。

蒋斌一意孤行,就是要放行这笔问题贷款。他先后将不愿意操作这笔贷款业务的信贷员调离岗位。知情人士透露,时任公司业务四处处长因为反对这笔贷款,和蒋斌大吵一架,愤而离职。扫除「拦路虎」后,蒋斌通过大规模的人事轮岗调动,安插「听话」的员工来操作这笔贷款,并且在评审部门安插亲信,只为放行问题贷款。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银行贷款本是严格执行「贷款三查制度」,审贷分离,前台业务部门和后台评审部门岗位相互制约。但蒋斌的亲信们把持这些关键岗位,紧密合作,形成了一条从贷款项目的贷前调查到评估审查一路畅通无阻的「绿色通道」。「因此是窝案无疑。」他说。

2016 年 8 月,中小金服公司和海外投资公司的这批 5 亿元贷款的第一笔加急送审,都是当天下午来评审处,第二天就上评审会通过,创造了口行陕西分行自成立以来从受理到通过的最快纪录。而口行陕西分行本有规定,正常情况下,评审处审查项目时间不得低于五个工作日,确属需要加急审批的项目,也应充分保证评审员有足够的时间独立评审,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独立审查项目风险和撰写评审报告。

口行陕西分行一内部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蒋斌主政口行陕西分行三年多,独断专行,把陕西分行几乎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在信贷业务上,力推与自己关系亲近的商人的贷款项目,造成数十亿元的信贷存在潜在问题;他肆意破坏审贷分离制约机制,关键岗位关键人员的集体失职,给口行陕西分行信贷带来毁灭性破坏。2018 年,口行陕西分行巨亏 16.35 亿元。

2019 年 4 月至 6 月,陕西银保监局成立现场检查小组,对口行陕西分行 2016 年至 2018 年期间开展的各类信贷业务进行抽查。

针对这批 5 亿元贷款,检查报告指出,统借统还平台没有获得政府部门对其开展小微企业统借统还信贷业务的批准和支持,相关平台财务制度不具备,成立距评审仅相隔数月,没有经审计的完整年度财务报告,也没有与金融机构发生过信贷关系,无法通过信用报告判断其真实信用状况。

检查报告也指出,实际用款的 20 家企业疑点重重。营业执照显示,20 户企业大多为贸易类公司,经营范围非常宽泛,主营业务不突出。从财务报表来看,20 家公司的总资产、总负债、销售收入、销售利润雷同,且各项财务、经营指标太过完美,经营水平指标存疑。比如,年销售利润率主要集中在 20%–40% 之间,远超规模企业的平均标准。20 户企业中有 19 户企业存在法定代表人和公司成立之初的出资人不一致的情况,对法人代表变动情况没有说明。流动资金需求均为 2100 万到 3100 万元之间,高度雷同,且有多户测算结果一致的现象。20 户用款企业分别与其 20 个交易对手签署 20 份购销合同,合同存在大量明显雷同、疑点。企业的注册资本都很低,但每份销售合同涉及的采购物品,均门类繁多、数量巨大、单价高,涉及数千万元交易合同,远超该类小微企业经营能力。甚至有的贸易合同背景明显虚构,例如参与贷款的小微企业之一陕西银控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承接西安意和图文制作有限责任公司的「阳光国际酒店」广告,经查,根本不存在「阳光国际酒店」这家酒店。

「一看就知道是骗贷行为,在行内当时已经有了共识不能贷。但那时就是有一股力量要把这个项目做成。」接近口行陕西分行的知情人士说。

监管的检查报告这样总结口行陕西分行的问题:业务发展思路偏离政策性银行定位,部分业务呈野蛮式发展,惯于寻找总行制度漏洞,对监管规定熟视无睹,将多笔国家财政资金投向高风险客户、明显不具备准入条件的可疑客户、国家不允许政策性银行涉足的领域,拉长业务链条,增加监管部门监管难度,制造了一批高风险项目、违规项目,给陕西金融市场带来负面影响。由于严重违反审慎经营原则,导致国家信贷资金被套取 15.3 亿元,其中偿还进出口银行系统内其他银行贷款 3.6915 亿元,转入个人账户 2.438 亿元,偿还他行贷款 2.074 元,转向境外 560 万元。信贷资金被挪用 10 亿元,信贷资金用途失控 22.998 亿元。

2019 年 1 月,蒋斌被免去了口行陕西分行行长一职,改任重庆进出口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同月,陕西金控向省公安厅报案,诉张文伟合同诈骗担保。5 月 24 日,蒋斌被正式调查。

白马酒城 3.5 亿贷款风险

口行陕西分行另一笔尚未引爆的 3.5 亿元贷款,也存在重大风险。财新记者了解到,这笔贷款的贷款方是西安国际港务区白马酒城实业有限公司 (下称白马酒城),也与张文伟存在密切关系。为该贷款项目提供担保的陕西金控泰捷融资担保有限公司 (下称金控泰捷) 和丝路金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 (下称丝路金控),实际控制人均为张文伟。

2016 年 9 月,口行陕西分行信贷评审委员会同意向白马酒城提供 3.5 亿元服务贸易固定资产类贷款,用于西部国际酒饮交易中心 (一期 I 阶段) 项目建设及置换已投入项目建设的其他银行贷款。贷款期限是 12 年 (其中宽限期二年),进入还本期后每半年还一次本。担保方金控泰捷提供 2.2 亿元连带责任担保,丝路金控提供 1.3 亿元连带责任担保,此外金控泰捷提供 3500 万元保证金质押担保作为补充担保。

从工商资料看,陕西金控是金控泰捷和丝路金控的大股东,控股比高达 90%,但实际上和前述股权腾挪游戏一样,这 90% 股权均为张文伟免费赠送给陕西金控代持,目的同样是披着国有企业控股外衣,在口行陕西分行取得贷款。

2016 年 9 月 30 日起,口行陕西分行分三次向白马酒城发放总计 3.3720 亿元的贷款,其中第一笔贷款 1.787 亿元用于置换秦农银行贷款。实际上,秦农银行在 2014 年向白马酒城发放 1.8 亿元贷款,按照还款计划,白马酒城应该在 2016 年 9 月 30 日前向秦农银行偿还本金 10 次,总计 1.064 亿元,但白马酒城实际仅还款 130 万元,还欠 1.787 亿元。

分析人士指出,口行陕西分行愿意做「接盘侠」,置换秦农银行 1.787 亿元贷款,是非常罕见的,需要非常过硬的关系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口行陕西分行信贷评审委员会在讨论对白马酒城的授信贷款时,有人提出白马酒城资信状况过差,不同意授信。蒋斌在会上提议不要轻易否决项目,还拍了桌子。最终评审会通过对白马酒城的授信方案。

陕西银保监局的检查报告显示,口行陕西分行放松对白马酒城资信评定,在白马酒城及其控股股东有逾期 180 天以上的不良贷款的前提下,核定白马酒城评级为 A- 级 (按规定不会超过 BB 级),从而满足白马酒城贷款资信要求。据检查组核实,该贷款项目用途本来是建设红酒交易中心,但贷款资金直接投向商业性房地产领域,违背了「各政策性银行未经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监会批准,不得发放商业性房地产贷款」。此外,在白马酒城信用状况持续恶化且涉及经济案件的情况下,明显不符合继续发放贷款的条件,口行陕西分行在 2018 年 7 月 23 日,继续向白马酒城发放最后一笔 7597 万元贷款。

财新记者了解到,目前白马酒城红酒交易中心项目处于烂尾状态,白马酒城公司负债累累,卷入数起诉讼案件。而作为担保公司的金控泰捷和丝路金控已经处于空转状态,可供执行保全的财产极少,代偿意愿和能力极低。

此外,财新记者还了解到,截至 2019 年 6 月 24 日,金控泰捷所担保主业务余额质押担保 2.98332 亿元,保证担保中 5.088258 亿元为正常类,4.282196 亿元为关注类,1.380651 亿元为不良类。其中金控泰捷为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一笔贷款提供保证担保,担保合同金额为 1 亿元,余额约 0.9 亿元。该笔贷款划入不良类,已经被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提起诉讼。丝路金控所担保主业务余额中保证担保 2.98332 亿元,3570 万元为关注类,8968.13 万元为不良类。丝路金控为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一笔贷款提供担保,担保合同金额为 1 亿元,余额为 0.9 亿元,该笔贷款列入不良类,已经被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提起诉讼。

在张文伟潜逃出境的状况下,口行陕西分行于 2019 年 4 月 28 日把金控泰捷质押的 3500 万元保证金划走,用于偿还 2019 年 4 月 20 日到期的 950 万元、2019 年 10 月 20 日到期的 1450 万元和 2020 年 4 月 20 日到期的 1500 万元的一部分。但贷款余额还有 2.98 亿元,2020 年 4 月 20 日之后,谁来还这笔钱?分析人士认为,作为名义控股两大担保公司的大股东陕西金控难辞其咎,又将成为被迫代偿的「冤大头」。

金开贷踩雷 8 亿

陕西金控遭遇的另一大麻烦,是其控股的陕西金开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 (下称金开贷) 陷入骗贷案,案发时间更早于进出口银行的贷款案。

金开贷是一家陕西当地的 P2P 平台,是以提供互联网借贷信息服务为内容的社会融资平台,为资金供求双方搭建借贷登记发布、信用评级、资金撮合服务的信息桥梁,平台累计成交额 40 亿元。金开贷成立于 2013 年 5 月 3 日,注册资金 8000 万元,其中陕西金控持股 56.25%,西安硅谷投资有限合伙企业持股 43.75%。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金开贷如今深陷被套路骗贷的漩涡,踩雷 8 亿元左右的贷款,模式依然是民营企业主动赠送股权给陕西金控,由陕西金控名义控股、实则为民营企业把持的担保公司为借款人在金开贷平台融资提供连带担保,所借款项最终流向担保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个人账户,担保公司沦为空壳,金开贷从公众处募集来的资金,则由金开贷刚性兑付

以陕西天乙融资担保有限公司 (下称天乙担保) 为例,2014 年 12 月 24 日,天乙担保成立,注册资金 5000 万元,两名自然人股东分别为于素建控股 51%、赵斌控股 49%,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曹俊刚。2016 年 3 月 29 日,于素建和赵斌将 35% 的股权无偿转让给陕西金控,2016 年 11 月 7 日,再次零对价转让 16% 的股权给陕西金控,陕西金控持股达 51%,随后将注册资金增加至 5 亿元,陕西金控名义控股 51%。根据双方的协议,陕西金控不参与天乙担保的经营和分红。

2017 年至 2018 年,曹俊刚以自己、亲戚朋友的名义从金开贷平台融资 29 笔,总计 6400 万元 (其中借款金 4800 万元,保证金 1800 万元),天乙担保为 4800 万元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担保。后来这 29 笔贷款拆分成 48 个借款主体,共计 4800 万元,都流向了曹俊刚的账户。但贷款到期后,曹俊刚不还款,天乙担保成为壳公司,收拾烂摊子的任务自然落到金开贷平台头上。

据财新记者了解,天乙担保所承保的业务基本为自融业务,全部用于曹俊刚控股的煤运板块。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保守估计天乙担保最低在保余额为 1.0495 亿元,其中金融机构在保余额 5695 万元,非金融机构在保余额 4800 万元即指金开贷平台借款,已经全部由金开贷代偿。由于担保公司由曹俊刚实际控制,陕西金控不参与实际经营,担保公司在其他非金融机构借款或民间借贷暂时无法得知,潜在风险巨大。

有消息人士告诉财新记者,2018 年 12 月,曹俊刚涉嫌伪造陕西金控印章、更改股权结构,经有关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股权转让决议书中的陕西金控盖章系伪造。陕西金控准备以涉嫌伪造印章、抽逃资金等起诉曹俊刚。

是不是无底洞

财新记者了解到,目前陕西金控正在摸底排查担保风险。

据接近陕西金控的知情人士透露,陕西金控接受了天乙担保、汇鑫担保、金控泰捷、丝路金控、银信担保等八家担保公司无偿赠送的股权共计 58 亿元,已经查出来金开贷涉及 8 亿元的潜在问题资金;金控泰捷和丝路金控涉及担保口行陕西分行 2.98 亿元问题贷款,金控泰捷和丝路金控涉及担保进出口银行重庆分行 1 亿元贷款;陕西金控涉及担保口行陕西分行 5 亿元贷款。该知情人士保守估计,已经查出来的潜在风险资金规模在 30 亿元左右。由于担保公司还可能私下和其他非金融机构借款或民间借贷,这类潜在风险深不可测。这位人士忧心忡忡地指出:「陕西金控或许面临的是个无底洞。」

截至目前,仅就财新记者掌握的情况,陕西金控为磐石金控代偿 2 亿元口行陕西分行逾期贷款,其控股的金开贷为天乙担保代偿 4800 万元公众存款。由陕西金控担保为民营企业代偿的这 2.48 亿元资金,无疑涉及国有资产流失。

此外,财新记者获悉,陕西汇鑫融资担保有限公司 (下称汇鑫担保) 采用和天乙担保同样的套路,赠送 51% 股权给陕西金控,汇鑫担保实际控制人高鹏以汇鑫担保的名义举债,目前已知的是汇鑫担保涉及金开贷约 1.74 亿元存量业务,其中 7008 万元为正常业务,1.0397 亿元为非正常业务;汇鑫担保还涉及陕西金控控股的金服公司 6300 万元存量业务,其中正常业务 1700 万元,非正常业务 4600 万元,总计 2.37 亿元存量业务。此外,汇鑫担保还和各银行以及西安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合作 2.99 亿元业务,其中 2.72 亿元为正常业务,2660 万元为非正常业务。

另一名分析人士指出,随着陕西金控及其旗下子公司担保的资金问题逐渐暴露,陕西金控或面临更多代偿。如果不代偿,就会在银行留下不良记录,影响信用评级,将会面临不能从银行贷款、不能在公开市场发债的绝境,到那时就无力回天,容易引发区域性金融震荡。这是陕西金控和陕西省政府竭力避免的最坏局面,因此陕西金控「打肿脸充胖子」,也要代偿担保的逾期贷款。

财新记者了解到,陕西省政府对陕西金控危机高度重视,省政府有关部门正在协调沟通陕西金控和各银行之间的合作。

新任董事长刘红旗上任后,面对危机中的陕西金控,努力造血自救。2019 年 1 月,陕西金控出资 5 亿元,注册成立了总规模 50 亿元主动管理型的民营企业纾困基金。2019 年 4 月 16 日,陕西金控 2019 年非公开发行纾困专项公司债券第一期 20 亿元债券,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交易市场固定收益证券综合电子平台挂牌。该项债券 20 亿元的募资规模创下了全市场同类最大,4.5% 的票面利率也创下 2017 年以来西部地区地方国企私募债券的最低纪录。

分析人士指出,国有企业能否替民营企业代持股份是个颇具争议的问题。出于审慎考虑,大部分商业银行拒绝认可民营担保公司,理由是后者资质较差,而认为国有控股的担保公司相对实力较强,因此规定只有国有背景的担保公司才可为中小企业担保融资。在此情况下,就演化出了民营企业无偿转让股权请国有企业代持、国有企业赚取管理费的扭曲做法。不用出钱就可以白白赚管理费的诱惑,使得一些缺乏实力和辨别能力的国有企业入坑,千分之几的管理费实为代持收益,国有企业并未真正参与管理,完全不了解或装作不了解贷款企业及背后的利益链条,因此埋下巨大漏洞。另一方面,如果商业银行自己把好审查的关口,也不至于发生口行陕西分行这样内外勾结、滥用国有信用来套取国有银行资金的案件,有关当事人实乃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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