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 30 年代,一场未见硝烟、没有明确规则、没有起点只有终点的大国之战悄然开启,荣耀不是奖杯,而是地球之巅

1962 年,肯尼迪总统发表讲话,「很多年以前,大不列颠探险家乔治·马洛里死在喜马拉雅山上,曾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攀登,他回答,山就在那里。好吧,太空就在那里,让我们攀登吧。」上世纪 60 年代,美苏太空争霸巍巍壮观,肯尼迪引用马洛里的名言,向美国人解释为何要飞向无垠的太空。

1924 年 6 月,说出「山就在那里」的马洛里,第二次发起了对地球之巅珠穆朗玛峰的冲击。75 年后的 1999 年,美国探险队在北坡 8200 米处发现了他的遗骸。此间关于他是否开天辟地登顶成功的悬疑之争,依然未能获得任何有效的信息。但马洛里家族坚信,他肯定是在登顶下撤时牺牲的。原因是他此前曾有诺言,一旦登顶,肯定会把爱妻的照片留在顶峰之上,而他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并没有那张照片。

那个时代,英国登山家的脚步就是全世界的高度,阿尔卑斯山 36 座险峰之中,英国人率先登顶 31 座。他们还率先使用了 T 型冰镐,伦敦的绳索匠编出了最早的攀爬绳,最早的登山帐篷也出自英国人之手。当绝大多数人对「地球之巅」还没有清晰概念时,那些毕业于剑桥和牛津的年轻人,已经穿着高街品味的羊绒衫,蹬着皮质带钉登山鞋,躲在 7000 多米高雪山上的帐篷内,从登山背包内摸出锡制盒子封存的茶叶,在扑鼻茶香营造的氛围里,谈论着陀斯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

以上细节都出现在刚刚出版的《世界在他们脚下》(The World Beneath Their Feet) 一书中。那个风云激荡的上世纪 30 年代,正如这本书的副标题所言——登山、疯狂,以及对于喜马拉雅顶峰的死亡竞争。1931 年 5 月 25 日,一条三段话组成的新闻,藏在《泰晤士报》第 9 版,标题只有一个词——Kanchenjunga,干城章嘉峰,世界第三高峰,8586 米。伦敦城中阿尔卑斯山俱乐部的登山家们没有错过这条消息,9 名来自德国和奥地利的登山者已然出发,痛失马洛里的帝国登山界开始体会来自异邦的挑战。

大英登山家们一向将攀上巅峰视为帝国和王室的荣耀。1933 年,英国年轻登山家和业余飞行家毛瑞斯·威尔逊决定完成马洛里遗愿,驾机飞向喜马拉雅山脉。8050 公里的孤独飞行,让他总算踏上了雪域高原,之后他假扮喇嘛,步行进入西藏。最终,人们在距珠穆朗玛峰峰顶 2300 米处发现了他的尸体,登山家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再次出发,灿烂的日子。」

在威尔逊身上,一定可以找到大英帝国的旗帜。那个年代来到雪峰之下的登山者都会在怀里放置国旗,希望能率先登顶,给祖国以无上荣耀。1936 年,战争阴霾开始笼罩欧洲,《伦敦早邮报》克制地表达,「我们理应努力不将登上珠穆朗玛峰视为简单的国内事务,它事关国家和王室的重大关切。」

在柏林,帝国体育联盟将冲击世界之巅鼓吹为国家荣耀。军方在评估登山行动时,期待登山家们可以在极寒条件下检验装备,为高海拔飞行积累科学数据。在纳粹德国的心中,全世界 14 座 8000 米以上高峰都应该飘扬着万字旗,惟有如此才能彰显帝国雄威。一场未见硝烟、没有明确规则、没有起点只有终点的大国之战悄然开启,荣耀不是奖杯,而是地球之巅。时至今日,《经济学人》杂志为《世界在他们脚下》撰写书评使用的题目依然是《巅峰外交》。

1934 年,德国登山队首次对南迦巴瓦峰发起冲击,队长默克尔在日记里发誓,「为德国而战!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生的荣耀!」冒进的战术安排,导致冲顶的两位登山者在遇到罕见暴风雪后,未能得到任何支援,彼此失去联络。被迫下撤后再遇暴风雪,包括默克尔在内的四位登山队员和助力的六位夏尔巴人全部丧生。1937 年,德国登山队再次尝试登上被誉为「谋杀者山峰」南迦巴瓦峰,结果九名夏尔巴人和七名登山者通通丧命。一年后,德国人第三次发起冲击,又以失败而告终。1939 年,「二战」全面爆发,万年帝国的世界之巅梦才悄然放弃。

尽管心怀帝国荣耀,英国登山家在冲击顶峰的道路上却并未获得充足的保障,在没有充足氧气补给的情况下,冒着「宇宙空间般的寒冷」,只能选择放弃。登山家弗兰克·思米泽就曾有体会,「我不愿夸张失败的苦涩,但我知道距离珠穆朗玛峰顶 300 米的最后道路上,不仅仅留下了血和肉。」

德国人失败了,英国人失败了,瞄准乔格里峰的美国人失败了,带着 670 件行李、72 瓶香槟酒和大量鹅肝酱的法国人也失败了。直到 1953 年 5 月 29 日,新西兰人埃德蒙·希拉里与尼泊尔人丹增·诺尔盖,最终以人类之名登上了世界之巅。丹增在山顶之上挥舞起了联合国的旗帜,他说,「我们的成功不仅仅归属于我们自己,它应该属于普天之下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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