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正在经历几十年来最剧烈的转变。本专题作者范思杰认为,这对许多公司来说都非常痛苦

美国合约制造巨头伟创力 (Flex) 的首席采购与供应链官蒂姆·林顿 (Tom Linton) 时刻都在「搭脉」——该公司设在加州的先进的指挥中心名叫「脉搏」(The Pulse),让人想起五角大楼的作战室。这套工具使他能够监控伟创力的 16,000 家供应商和 100 多家工厂,它们为全球 1000 多家客户生产从汽车系统到云计算套件的所有产品。林顿是供应链界公认的王者之一。过去几十年来,供应链是全球化的核心机制,原材料、零部件在被纳入成品之前通过它穿越多条国境线。然而,问问他对未来怎么看,他的回答让人感到不祥:「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后全球化的世界。」

放在几年前,这种想法肯定是个异端。信息技术革命让通信变得廉价又可靠,加上中国进入世界经济带来了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让制造业转变为一项全球性活动。理查德·鲍德温 (Richard Baldwin) 在他的《大融合》(The Great Convergence) 一书中指出,西方的工业知识由此与亚洲的制造能力融合起来,推动了供应链的高度全球化。从 1990 年到 2010 年,关税削减、通信成本降低和廉价运输让贸易蓬勃发展。

发达经济体智库经合组织 (OECD) 认为,如今全球 70% 的贸易涉及全球价值链 (GVC)。一国出口中外国增值部分的增长说明供应链正变得愈发复杂。这一占比从 1990 年的不到 20% 上升到 2011 年的近 30%。

西方零售商开发了廉价供应商网络,特别是在中国,它们继而得以向自己国家的消费者提供「日常低价」。跨国公司 (MNC) 一度将制造放在离总部较近的地方,但随着它们在世界另一端追逐廉价劳动力和规模经济,供应链被越拉越长。企业以为全球化不可逆转,它们拥抱精益库存管理和即时交付等追求效率和成本控制的做法,却对风险准备不足。

但现在,有迹象表明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可能已经结束,而大融合正在让位于这些供应链的缓慢解体。经合组织估计,全球贸易增长已从 2017 年的 5.5% 降至今年的 2.1%。全球监管协调已经让位于本地化手段,例如欧洲的数据隐私法。跨境投资去年下降了五分之一。飙升的工资和环境成本导致「廉价中国」采购模式的衰落。

直接的威胁来自特朗普总统对美国贸易伙伴征收关税以及重新谈判自由贸易协定,这扰乱了北美和亚洲建立已久的供应链。6 月 29 日,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达成休战协议,暂停了对从中国进口的价值 3250 亿美元的商品征收高达 25% 关税的威胁,但在贸易战期间已经开征的所有关税均被保留。他在 5 月份威胁称,如果墨西哥不打击移民,就要对所有从墨西哥进口的产品征收关税,但在 6 月份又作罢。他把是否对进口汽车产品征收关税的决定推迟至 11 月,这项关税将对欧洲制造商造成严重打击。

但是,抛开政治不谈,面对商业、技术和社会的更深层趋势,你会发现供应链本已在发生几十年来最迅速的变化。亚马逊、阿里巴巴和其他电子商务巨头的崛起使消费者相信他们可以立即拿到品类无限的各种产品。这给跨国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迫使它们调整供应链并使其现代化,以跟上日新月异的创新和不断变化的消费者偏好。

军备竞赛

变革的最大动力是技术。人工智能 (AI)、预测性数据分析和机器人技术已经在改变工厂、仓库、配送中心和送货系统的工作方式。3D 打印、区块链技术和无人驾驶汽车未来可能会产生重大影响。有些人甚至想象着不需要人为干预的自主供应链。

然而,技术进步也令人担忧一场供应链安全的军备竞赛正在迫近。好战的私人黑客和国家支持的网络部队似乎比腹背受敌的公司和政府更占上风。最近的头条新闻都在关注美国对中国电信巨头华为的打击,但既然世界上大部分电子制造和硬件创新都发生在中国,背后的问题远不止这一家公司。

如果技术冷战爆发,它将粉碎当今高度集成的技术供应链,并迫使企业做出昂贵的调整。它甚至可能导致 5G 的推广一分为二。这种新的电信网络技术是物联网 (IOT) 等未来奇迹的重要驱动力。随着廉价传感器的普及,物联网将使得家庭、工厂和城市可被数字化监控和管理。「分裂物联网」(美国遵循一套标准,中国遵循另一套) 不仅成本高,效率低,而且还无法解决对 5G 时代网络威胁的合理的安全担忧。

即使华为最终幸免于难,且中美贸易战的休战演变成冷淡的和平,从深圳流向旧金山和斯图加特的无摩擦供应线时代已经结束。随着全球化转变为某种更混乱的东西,可能对跨国公司和世界经济带来重大的影响。

本期专题报道将阐明,在政客们开始打砸贸易体系之前,供应链就已经变得更短、更智能、更快。鉴于当今世界的风险更高,供应链也需要变得更加安全。这种转变威胁到了已经建立起固定供应网络的公司,但也为那些能灵活调适的公司带来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