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互联网回忆录《诡谷》和《潜伏》指向同一个紧迫的问题:互联网到底是谁的?​​​​

过去十年里,使用互联网的人数从 18 亿、占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激增至 41 亿,占到一大半。随着用户基数的增长,互联网公司也不断壮大。十年前,Facebook 约有 2000 名员工,如今其全职员工已达 45,000 人,大多数在硅谷上班。同期谷歌的员工数量也从 24,000 人增至 119,000 人。再加上苹果和奈飞 (Netflix) 等大公司、几十家未上市的「独角兽」以及成千上万家创业公司,硅谷的工作人口已经相当于一个规模不小的城市。

这些人都是谁?当中有少数是典型的天才神童,他们忙着开发应用去改善人类的处境,根本无暇在七情六欲 (或者完成学业) 上浪费时间。但还有许多像《诡谷》的作者安娜·维纳 (Anna Wiener) 这样的普通人。维纳在这本书中回顾了过去十年自己在科技行业工作的经历。与地球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她和其他在销售、市场、人力及客户服务等部门任职的员工想要改善的主要还是自己的处境。

维纳讲述道,她的专业是社会学,毕业时不幸撞上全球金融危机,职业生涯的开端是在纽约给一个文学经纪人当助理。她厌倦了常感到与有荣焉实际却「向底层沉沦」的生活,于是加入了美国东海岸一家科技创业公司。她搞砸了这份工作,却歪打正着地在旧金山找到了另一个薪水更高的职位。到了那里,她亲眼目睹了这个行业的荒唐和铺张。她的一个雇主极度信奉精英管理,让员工自定薪水,结果导致了巨大的薪酬性别差异。为庆祝获得第一轮风险投资,他们居然完全复刻了一个白宫总统办公室。

她参与的另一个团队则真切地展现了一个邪恶的特征——「上瘾」。正如维纳在为一个博客代笔时宣称,这「让公司看到自己如何深刻地融入了他人的生活」。她对科技圈那种轻率疏忽的作风描述最为精彩,显示这个行业落得狂妄自大的名声也是咎由自取。如果对「恶」的定义不加以检讨,「不作恶」就只是一句轻佻的口号。

维纳回忆道,在纽约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互联网背后会有人。」但在旧金山「却无法忘记这一点」。毕竟,她也是其中一员。偶尔她也会突如其来地感到良心不安,问朋友:「你有没有觉得我是在一家监视公司工作?」但是,当千禧一代梦寐以求的两样东西——体面的薪水和全面的医保——摆在她面前,这些担忧就在一阵狂喜和春风拂面中被抛诸脑后。维纳不过是个纯真女孩,从未打算像巨人一样征服世界。她,以及千千万万像她那样的人,满足于躲在数字历史的巨人们脚边悄悄张望。这些巨人就包括了她委婉提到的那个「人人都厌恶的社交网络」的创始人。

「我当然讨厌 (Facebook) 了。谁不讨厌呢?」 乔安妮·麦克尼尔 (Joanne McNeil) 在《潜伏》中写道。这是一本关于使用互联网而不是缔造互联网的回忆录。她对这一断言有些抱歉,声明自己唯独针对这个平台才会放弃一贯理性的批评而改为炮轰,因为这个「数字粪坑」是「现代史上最大的错误之一」。在写下这一段话之前,她用 200 多页的篇幅追忆了互联网的往昔——那时人们可以选择「私密或公开,匿名或实名,真实或虚构」。麦克尼尔谈到了小众的「纽约」聊天室、互联网早期的边缘地区「雅虎地球村」(GeoCities),以及 Friendster 和 Myspace 等原始社交网络。她像古罗马诗人维吉尔那样,带着读者一步步来到今天的扎克伯格地狱。

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互联网怎么就成了「一个由白痴和小偷统治的好玩地狱」?关键就在于智能手机,它将互联网带入了日常生活。2007 年乔布斯发布 iPhone 时,「互联网」和「现实生活」还是彼此分离的疆域,人们必须先「上线」才能从一个转入另一个。这在当时是个限制因素,而且反正许多人还有比守在屏幕前更好的方式来打发闲暇时间。十年后,智能手机在手,这种分界已不复存在。突然之间,谁都可以上网了。而大家也正是这么做的,随时,随地。

互联网背后的那些人仍然以为大部分用户都是自己的翻版——「白人,男性,25 到 34 岁,受过大学教育」。麦克尼尔说,事实上互联网更加多样化,有女性、其他年龄段的用户、性少数群体、少数族裔,以及由此形成的种种组合。说得没错。但她对多样化的看法本身仍是狭隘的。实际上,在她记录的那段时期里,互联网用户的主体已经变得更穷、更老、白人比例更少、说英语的比例也更少。从这个角度看,哀叹「互联网」的衰落就有点像叹息坐飞机已经腔调不再,或者抱怨自己喜欢的酒吧已被陌生人挤爆。正如尤吉·贝拉 (Yogi Berra) 曾经调侃的那样:谁也不去那儿了——实在是太挤了。

互联网诞生于美国,其中很多领域仍由强大的美国公司掌控,像维纳这样的美国员工正在这些巨头公司中愉快而一板一眼地忙碌着。然而,全世界互联网用户中只有 6% 是美国人。在美国在线 (AOL) 聊天室里闲逛的人已变得少之又少,麦克尼尔视为失乐园的 LiveJournal 博客的用户也趋凋零。这些早期美国用户的文化影响力正日渐式微。

也许最明显的例子就是 TikTok(抖音国际版) 的兴起,这是一个让人们创建和分享各种傻气短视频的应用。它来自中国巨头创业公司字节跳动。去年,几位美国参议员认为它可能威胁美国国家安全。TikTok 否认了其管理员会顾忌中国敏感问题的指控,并坚称从未被中国政府要求删除内容 (且即使有,也不会遵从)。

TikTok 是个不寻常的例子。如果你的本土市场规模小或贫穷 (正如世界大部分地区),或者自成一体 (如中国),那么就很难打造出全球性的企业。尽管如此,虽然互联网的业务仍然扎根于加州,但其文化——电影和音乐、风情和对话——却在持续不断地延伸扩展,令那些自以为拥有互联网的硅谷人惊讶迷惘。现在已经不存在所谓的「一个互联网」,而是分属于许多人的许多个互联网,它们迥然不同而又互有交集。互联网并没有像麦克尼尔担心的那样正在消亡,只不过是在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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