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先生,你的题目来了

《小丑》剧照

「你会不会担心《小丑》(Joker)这部电影将可能激发社会中那些同性质的人,进而产生暴力?」电影《小丑》的男主角 Joaquin Phoenix 日前受访时被记者问到这个问题。Phoenix 没有回答,铁青著脸拂袖而去。事后他对外解释,因为从未预料会被问到这个题目,所以才有这种反应。

适得其反的,却是 Phoenix 的拒答完全没让这道题消音,反而因为太戏剧性的反应而被媒体广泛传播。也许这又是一桩小丑本人的缜密计谋,连续近 80 年锲而不舍地试图掠取我们的注意力来关注他的提问:

哈啰——蝙蝠侠先生,请问高谭 (Gotham) 市的苦难因为你而停止了吗?

小丑的捣蛋鬼传统

「我不是公司的毁灭者。我是来解放这家公司。」只要把 Michael Douglas 在电影《华尔街》(Wall Street) 中的「贪婪是好的」经典独白中的「公司」换成「高谭」、把「贪婪」换成「小丑」,完全可以直接变成小丑本人的 Facebook 个人档案自我介绍:

「各位女士先生,我实在找不到更精确的形容词,只能说重点在于『小丑』是好的。『小丑』是对的,『小丑』完全有用。」

小丑有什么用?1940 年,小丑这个反派人物刚刚开始出现在蝙蝠侠漫画里头时,还只是个典型的帮派歹徒。但编辑觉得这类犯罪情节不太适合漫画主打的儿童和青少年市场,于是开始把角色定位往高谭市的「捣蛋鬼」方向修订。

Joker、Clown、Fool、Jester、Harlequinade (另外一个漫画人物 Harley Quinn 典故) 等词汇的字义互有差异也互有重叠之处,而这些词汇都能追溯到「捣蛋鬼」(Trickster) 的神话文学传统。

Hermes 现在是奢豪时尚的代名词,但希腊神话中的梦神赫耳墨斯 (Hermes) 其实是个到处作怪的捣蛋鬼。他辩才无碍,热爱讥讽和恶作剧,偶尔还会偷哥哥阿波罗的羊。作为一个神明,赫耳墨斯显得没有什么节操,经常做出毫无来由的举动。但自然界的万事万物不也是这样?

心理学家卡尔荣格 (Carl Jung) 认为各种神话中的捣蛋鬼原型,正是出自万物皆有灵的原始信仰,代表的是我们身上那些受到文明压抑的动物性本能。驱动捣蛋鬼不停捣蛋的因素,多半是那些与社会常规相反、我们不想承认、甚至连谈论都不愿意的事物。《潘神的迷宮》(Pan's Labyrinth) 中的潘神、《复仇者联盟》(The Avengers) 中的洛基、《阴间大法师》(Beetlejuice) 中的 Beetlejuice 和《西游记》中的孙悟空,都是典型的捣蛋鬼角色。

继承这个捣蛋鬼传统,小丑的作用就是来反复提出那些我们不愿谈论、逃避作答的题目。

蝙蝠侠先生,你的题目来了……

戏院枪手:我就是小丑

就像每来一次重开机的《蜘蛛人》(Spider-Man ) 中倒楣的 Uncle Ben 都得再死一次,蝙蝠侠的父母也得忍受每次重演挨子弹场景的宿命。有什么必要一再重演?

小丑一肩扛起了「必要」这两字。每一次重返戏院,小丑都会更新他的议题,确保他的提问反映了那个年代的集体焦虑:所以 1989 年 Jack Nicholson 的版本呈现的,是对脆弱经济秩序的恐惧;2008 年 Heath Ledger 的版本讲的是 911 之后对天外飞来恐怖暴力的忧虑;2016 年 Jared Leto 的版本则反映了荒谬的政治权力游戏。

因为 Heath Ledger 已经过世,2012 年的蝙蝠侠电影《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Dark Knight Rises) 剧情中没有小丑这个刚刚大获成功的角色。但小丑的幽灵仍然出现在戏院里:

2012 年 7 月 20 日凌晨,美国科罗拉多州奥罗拉市 (Aurora) 正在上演蝙蝠侠电影的戏院里发生了大规模枪击事件,总计 12 名观众死亡,70 人受伤。24 岁的凶嫌 James Holmes 被逮捕时声称:「我就是小丑 (I am the Joker)。」

检察官和指派给被告的公设辩护人在法庭激辩 James Holmes 犯下此罪行的原因。辩护人主张 Holmes 精神失常,患有知觉失调症 (Schizophrenia,旧名精神分裂症)。但法院最终没有采纳被告的抗辩。

在蝙蝠侠宇宙中,蝙蝠侠的对手也经常被描绘成为精神病患:定期在高谭市作乱的 Joker、Two Face、Harley Quinn、Penguin 和 Riddler 身上都有不同程度、不同态样的病征。

不论在漫画宇宙中或是真实世界里,把精神病连结到犯罪之上经常只是为了偷懒。统计显示只有非常少数的暴力犯罪真的与精神疾病有所关联。2006 年瑞典的研究发现所有精神病患中只有 6.6% 曾有暴力犯罪行为;2014 年美国的研究指出只有 7.5% 的犯罪事件和精神疾病有关;2018 年加拿大的研究发现只有 3.7% 的谋杀犯罪与心智异常有关。

和怪罪社会或是怪罪政府比起来,怪罪精神疾病实在简便快速,可以一指搞定 (Click!),完全不需要什么知识门槛。指著精神病患的鼻子是编剧写作的方便门,却从来不是终止高谭市苦难的方便门。

关于暴力的错误提问

「你会不会担心《小丑》这部电影将可能激发社会中那些同性质的人,进而产生暴力?」这个提问并非毫无来由,但这一道题的关键点不在那些人的「个人原因」,而是暴力犯罪的「社会原因」——模激发仿。

暴力犯罪是一种互相喂养、借以不断增长的群聚生物。

1999 年同样发生在科罗拉多州的科伦拜高中校园事件就是经典案例。因为媒体广泛的报导和对于凶手巨细弥遗的分析,引发了持续二十年难以数计的模仿:

和科伦拜事隔一个月,就有一名加拿大学生在观看大量报导之后驱动他杀了另外一名同学。近二十年后,科伦拜事件仍然继续启发犯罪者,近年犯案的凶嫌仍自陈「我永远无法忘怀科伦拜」(I cannot get Columbine off my mind)。

阿拉巴马州的犯罪学者 Adam Lankford 试著统计 2013 年到 2017 年之间媒体对于大屠杀凶手的报导声量,发现这些凶手被媒体赋予了超过 7500 万美元的报导价值,远超过这段期间的任何一位好莱坞巨星。另外一名美国心理学家 Peter Langman 发现大屠杀事件会有打破禁忌的效应,让下一个事件更容易发生,也会让犯罪变得正常化 (Normalizing),让犯罪者成为特定人的表率,并创造这些特定人的社交网路让他们互相支援。

原来,是我们对于追求「为什么」的狂热信念,最终造就了这个怪物生长。一直以来我们问错了问题:不应该是为什么,应该是如何。

蝙蝠侠先生,如何让高谭变得更安全才是关键。

摩西手上的来福枪

《宾虚》(Benhur)、《十诫》(The Ten Commandments) 和 1968 年原版的《浩劫余生》(Planets of the Apes) 的男主角 Charlton Heston,也是蝙蝠侠式的人物。

传言说电视影集中的蝙蝠侠扮演者 Adam West 就是以 Charlton Heston 为原型打造他的蝙蝠侠演出。另外一个巧合是上一任蝙蝠侠 Christian Bale 和 Heston 都曾在电影中扮演摩西的角色带领受压迫走向应许之地。

Charlton Heston 本人的应许之地是一个人人都应该被许可持有枪枝的自由之邦。他个人主张只有人人持枪才能让高谭市更安全。在担任 NRA 美国来福枪协会 (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 主席期间,他说出了那句让 NRA 广泛宣传的硬汉宣言:

等我尸体僵硬了,你才能从我手上夺走我的枪。

I'll give you my gun when you pry it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纪录片导演 Michael Moore 在他的纪录片《科伦拜校园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 中伪装成 NRA 的支持者 (事实上他真的交了会费成为永久会员),突袭访问 Charlton Heston,当面质疑 NRA 为何在密西根州弗林特市 (Flint) 另外一起 6 岁男孩在校园枪杀 6 岁女孩的不幸事件之后,还有脸去 Flint 办拥枪宣传活动。

就像 Joaquin Phoenix 一样,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的 Charlton Heston 铁青著脸拂袖而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Michael Moore 争议性的突袭访问和剪接呈现方式引发了不少对于纪录片采访道德的讨论。但 Heston 的恼怒拒答同样也适得其反,让 Moore 的提问成为回荡不去的永恒回音。

回音背后还有小丑志得意满的窃笑。

小丑是一种考验

亲爱的蝙蝠侠先生,本文并未设有标准解答。但辩论必须持续,直到羔羊停止哀鸣之前,都不能停止。

「是我的问题吗,还是外头的世界真的变得更疯狂了?」Joaquin Phoenix 在《小丑》中说。今年的时机真的坏到不能再坏 (或者小丑本人会说好到不能再好):到目前为止全美发生超过三百多起大规模枪击事件,光八月一整个月就有 53 个美国人死于大规模枪击事件中。

Aurora 戏院枪击事件的被害者家属近日发表了公开信给电影《小丑》的发行商 Warner Bros.,表达他们对于新片可能替家属和社会带来二次伤害的忧虑。但他们没有提出抵制或是要求停演的诉求 (虽然当年事发的戏院已经确定不会放映该片)。

「越来越多的企业领袖开始认知到他们有责任让我们的社会更安全,因此我呼吁你们加入他们的行列。」被害者家属提出的具体要求是冀望 Warner Bros. 停止捐款给那些与 NRA 有金钱往来的政治人物,并开始动用他们政治影响力投入游说枪枝管制法案。

法兰克福学派的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 Theodor Adorno 在辩论暴力对这个社会的功用时,主张人类本来就必须度过暴力劫难的考验:「把这些问题从人类身上夺走,就不可能期待他们可以扛下责任全然自决,而他们这时候所享有的幸福美满都只是一种幻象。直到问题爆发那天才会幻象破灭。而问题爆发的那天,将会有非常非常恐怖的后果。」

所以也许小丑、NRA、Charlton Heston、Michael Moore、所有不受欢迎的提问者、被标签为正义魔人的 social justice warrior 和银幕上及银幕外的暴力犯罪者,扮演的都是捣蛋鬼的角色,试图让我们面对不敢面对的题目,赶紧作答这要命的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