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价飙升的背后,是重重漏洞的防疫系统,反反复复的政令措施与茫然失措的养猪户。上亿头猪消失后,有人开始宣传:复养每头猪赚 800 元

依照 2018 年末中国生猪存栏 4.2 亿头的官方数据来算,2019 年年中,全国养殖场里累计少了一亿头生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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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卖猪肉的人,现在自己根本不舍得吃肉。」在上海一家超市里卖了十多年猪肉的老张,比划着身前「后腿肉 21.98 一斤」的标牌告诉端传媒记者:「老百姓,涨价一块都嫌贵。这种肉,以前最多 13、4 块,哪能卖到这个价钱!」

今年春节开始,中国大陆猪肉价格躁动不断,进入 7 月,肉价更是一路上扬。商务部数据显示,与 1 月末的 10.8 元/公斤相比,8 月 28 日全国生猪均价达到 24.69 元/公斤,涨幅超过 125%。全国猪肉均价也由 18.54 元/公斤上升到 38.15 元/公斤,涨幅翻了一倍。

有人调笑:现在「二师兄」的肉可能比师父的还贵。

猪肉不够吃了。据农业农村部发布的生猪存栏信息,7 月,全国生猪较去年同期缩水三分之一。如果依照 2018 年末中国生猪存栏 4.2 亿头的官方数据来算,2019 年年中,全国养殖场里累计少了一亿头生猪。

这个巨大缺口促使中国最终在贸易战的风口浪尖吞下了骄傲。据路透社猪场动力网报导,三月,中国从美国进口了 2 万余吨猪肉,是两年以来的最大订单。8 月 2 日至 8 日,中美就汇率问题针锋相对时,中国依旧从美国进口了 1 万余吨猪肉。海关数据显示,7 月猪肉进口量达到 18.2 万吨,数量与单价都较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而这仅仅是杯水车薪。作为猪肉生产和消耗大国,中国大陆猪肉供应以国内生产为主。2018 年,中国猪肉产量 5400 万吨,占全球总量的一半,几乎全部被内地消化,与此同时,全球猪肉出口量不过 850 万吨左右。近十年来,进口猪肉占国内猪肉产量的比重不超过 3%。

「夸张一点地讲,全世界用来贸易的猪肉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补上中国的猪肉缺口。」中国日报网在《国内猪肉供应紧为啥现在不大量进口?原因很简单》中指出。

猪价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食品类所占权重最大的商品,猪肉推动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CPI) 涨幅连续六个月超 2%。牛羊肉也由此水涨船高,截止 8 月 7 日,全国牛肉羊肉价格分别同比上涨了 9.1% 与 13.8%。

一同遭殃的还有香港的肉价。据香港立法会秘书处文件,目前香港超过 80% 的活猪总供应来自内地。如今供港活猪数量大幅下降,每天不到 2000 头。食物环境卫生署官方数据显示,香港 9 月 9 日活猪拍卖平均每百公斤 3269 港币,而市场内猪肉最高卖到了 130 港币/斤。荷兰 ING 银行大中华经济师彭蔼娆在接受 BBC 中文采访时预计,猪价上升亦会令香港 CPI 升高 0.5 至 1.0 个百分点。

发现自己越来越吃不起肉的民众,这时开始琢磨一个问题:爆发于去年 8 月的非洲猪瘟,可能远远没有终结。

猪肉作为食品类所占权重最大的商品,猪肉推动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CPI) 涨幅连续六个月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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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0 万头猪哪儿去了?

据农业农村部新闻办公室发布的消息,截止 2019 年 8 月 26 日,中国非洲猪瘟疫情有 150 起、累计扑杀生猪 200 万头左右——仅仅是减少的一亿生猪存栏的一个零头。那么,其余的 9800 万头猪哪儿去了?它们的「被消失」要部分归因于地方政府与养猪户对疫情的大量瞒报、不报。

农业农村部 18 年修订的《非洲猪瘟疫情应急预案》规定,疫情一经上报,疫点内所有猪只必须被扑杀,补助标准为能繁 (能够繁殖) 母猪每头 1200 元,经费由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共同分担。不过,各地可根据大小、品种等各种因素细化标准。

由于「共同分担」的压力,补偿在各地远未能按照政策落实。以辽宁省鞍山市铁东区为例,据澎湃新闻报导,该区将赔偿细化为「可繁母猪补贴 1200 元/头,100 公斤以上生猪补贴 800 元/头,40-100 公斤生猪补贴 500 元/头,40 公斤以下生猪补贴 300 元/头。」 按规模猪场满负荷正常生产存栏计算,全场实际平均每头存栏猪拿到的补贴不到 600 元。

即使是这样,在许多地区,补贴标准仍旧是纸上文章

官方网站上山东的「惟一疫点」——济南市莱芜区万高发畜牧公司虽已在年初 2 月 20 日便确认猪场疫情,但补偿至今仍差之甚远。负责人高飞在 7 月初接受财新网采访时称,当初政府承诺以 1200 元每头价格对扑杀的 4504 头生猪进行补贴,他「死缠烂磨跟区里要来了 20%,其他的都没有了,国家补偿这块,地方政府说只能等」。

在疫情处理过程中,当地政府曾将高飞的一个车间拆除,书面承诺「给赔 41 万多」,却至今尚未落实。此外,政府口头承诺统一赔付被销毁的价值 94 万元的兽药、疫苗、饲料,现在也是空头支票,只要稍加询问,负责人员就「开始推诿、扯皮」。

「一分钱不补,我们这养猪户个个变抗债户。向亲戚借了十多万,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说。」广西贺州的养殖户李某告诉端传媒记者。

云南昭通的小贺则表示,他们村只好在发现猪得病时先杀猪,将猪肉油炸封存,不然猪死后只有掩埋一条路。想要在猪没病时卖出,猪贩子也会借机大肆压价——在城里猪价几十元一斤的现在,村里两百斤的一头猪,却只能卖出 900 块。

如今,小贺村子里的猪快都死光了,「到目前也没有政府相关人士来管过。」

「主要问题是中央、地方政令不通。很多地方不愿意用自己财政给补偿,也不愿意协助大家做无害处理。」前中国电子商务协会农牧专业委员会会长王中接受端传媒采访时说。

据《财新》调查称,一些省份在猪瘟防控工作会议上,提出「不允许新的非洲猪瘟案例」等要求,并在诸级传达中将「确保不再次发生疫情」异化为「政治任务」,对基层造成巨大压力。各地方政府均有出现不承认疫情、拒绝负责填埋,以及用打白条的形式作为补贴的现象。

地方政府的不作为,使得养猪户因担忧自己无法得到赔偿而加紧抛售和清场。据财新网、网易报导,各地都有养殖户在发现疫情时加紧贱卖病猪和猪肉。也因为不上报疫情,一些养殖户对死猪处置不当,也加剧了疫点周边地区的传染。

据财新网报导,由于疫情严重、死亡猪只太多,地方、基层的禽畜牧防疫机构应接不暇,导致本应由政府统一负责处理的死猪尸横遍野。在广西玉林,许多养殖户因死猪占地太大又开始发臭,于是将成堆死猪搁置路边,等待无害化处理中心前来处置,还有一部分养殖户直接将死猪自行就地挖坑填埋。

4 月下旬至 5 月初,广西浔江龙圩区浔江江段有近 400 头死猪被打捞上岸。《西江都市报》称,这些死猪「自长洲水利枢纽上游漂流到库区各个水域」。在浔江沿岸乡镇当地,大面积的生猪死亡情况虽然已经出现,但兽医站和当地政府均没有认定此地有非洲猪瘟。这些未记载在案的死亡,自然不会出现在农村农业部扑杀计算中。

非洲猪瘟病毒可在未经烹制或冷冻的猪肉中存活数周或数月。「只要一块受感染的猪肉进入供应链,全都会再次被污染。」 荷兰合作银行分析师 Christine McCracken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但是,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禁止生猪跨省调运的政令也很难真正被落实

河南新乡辉县市一位业内人士向财新网记者透露,猪贩去广东广西收猪,一头猪才 200-500 元,相当于一、两元/斤,而河南目前生猪的市场价在七、八元/斤

在广西玉林市,截止 6 月 14 日,该地通报的违规调运生猪案例已有 21 起,涉及生猪 3100 余头,总价值 300 多万元。这些运猪车往往带有伪造的动物检疫 A 证 (用于跨省调运) 与 B 证 (用于省内调运),并提供虚假到达地信息等,赖以蒙混过关。近两月来,湖南、湖北、陕西、浙江等地均通报了多起跨省违规调运案件,这些到处跑的贩猪车成了病毒扩散的完美载体。

不过,对养猪业来说,疫情并非唯一的麻烦。

2019 年 9 月 10 日,中国浙江省一个市场,顾客选购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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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禁养,一个月后又鼓励养猪

8 月 21 日,为缓解猪肉危机,国务院出台了五条措施,包括加快补助发放、放宽原先的生猪禁养限养规定等。五天后,第一养猪大省四川便印发了《四川省生猪生产基本保障任务》,确定了全年养猪 4008 万头的底线目标,取消了生猪养殖用地 15 亩的上限,并鼓励利用各种荒地建设养殖场等。

要知道,短短一个月前,政策方向还完全相反。

「四川乐山的夹江县,在 7 月初才刚刚因为用地、环保问题扑杀掉几十万头猪,一个月后就得绞劲脑汁想办法鼓励养猪户复养了。」对于这些措施,王中表示「啼笑皆非」。

他告诉记者,夹江县的扑杀只是「冰山一角」。由于环保禁养、限养,这几年各地对养猪场的拆迁可谓是「轰轰烈烈」。几个月前,很多地区还出现借着非洲猪瘟的「幌子」清理养殖户的现象。

在 2014 年起正式实施的《禽畜规模养殖污染防治条理》与新《环保法》、《水污染的污染防治计划》相继出台后,环保禁养区成为具体指标,被纳入各地区政府规划。国务院要求:2017 年底前,各地区应当依法关闭、搬迁禁养区内的各种养殖场。

各地闻风而动。2016 年,北京、上海、河北、浙江、江西、福建、湖南、天津便上报基本完成了禁养区清退。当年 11 月,福建甚至有新闻报导称,武平平川宣布当地五个村率先实现了「无猪村」,并夸赞这是「全力打好生态环保攻坚战役的积极效果」。到 2017 年 6 月,环保部汇报指出,全国已经划定了 4.9 万个畜禽养殖禁养区,并累计关闭搬迁了 21.3 万个养殖场。

王中告诉端传媒,环保治理的目的是消除污染。过去很多猪场周边污染严重,到了夏天更让邻居们无法忍受,关闭养殖场确实得到周边居民的好评。但更多的情况下,各地方为达成「政治任务」,并没有给养殖场改造猪场、消除污染的机会和时间。

「有些养殖场硬件投入巨大,基础条件很好,只是环保暂时没有达标。如果给点时间、给点支持,就很容易实现产业升级。但很多地区采取『一刀切』,造成了大量的社会资源和财产浪费。」

江苏宿迁沭阳湖东镇的天某便是当时被关停养殖场的万分之一。17 年 1 月,他收到当地镇政府发文,要求在 2 月 10 日前停养生猪。《宿迁市畜禽养殖禁养区划定方案》规定,在生活水源保护区 500 米范围内算作禁养区,但天某说,他家的地理位置相较古泊河大于 1000 米,依然收到了关停通知书。

「在湖东镇养了近 20 年的猪,响应国家政策自主创业,努力经营生猪养殖场。近几年稍有所成,结果突然被划为禁养区,要求立即无偿关停,实在难以接受。」天某说。「关停通知书和科技示范户招牌放在一起,真是巨大的讽刺。」

曾获得科技示范户招牌的天某养了 20 年猪,直到 2017 年收到关停通知书。

受访者提供

农业部数据显示,仅 2015 年,即有近 500 万散养户退出畜禽养殖业;2016 年,因环保而削减的生猪产量则为 3600 万头;2017 年 11 月,能繁母猪存栏降至 3466 万头——在 2013 年 4 月份,这个数字还在 5000 万之上。

除了「一刀切」的禁养令,这几年,国家还对养猪区域做出了布局。

当南猪北上遭遇猪瘟禁运

2015 年底,在国务院《水污染的污染防治计划》下,农业部还发布了《关于促进南方水网地区生猪养殖布局调整优化的指导意见》,要求对南方各地的生猪养殖业做出调整优化。

2016 年,农业部对未来 5 年生猪产业做出规划,把广东、福建、浙江、江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苏八个南方水网密集的省份划为限养区。

2017 年 2 月 5 日,中央一号文件指出,要「引导产能向环境容量大的地区和玉米主产区转移」。也就是说,南方水网在环保禁养、限养环境下养殖要求高,而东北则是饲料原料主产区,自然资源丰富,拥有良好的养殖气候和环境。同时,东北地区环保压力相对较小,养殖户补栏速度较快。

随着文件出台,一时间,大型养殖集团纷纷加速在东北地区上马项目。一些猪场和与中小饲料企业也相继跟风,甚至纷纷从南方拆迁养猪场处收购猪群,扩建猪场。

据农业部统计,2016 年至 2017 年底,南方水网地区生猪调减超 1600 万头。东北地区在建生猪养殖项目投资超过 615 亿元,预计 2018 年可新增出栏 1540 万头。由此,南方猪肉产能大大减少,成为供不应求的销区。而北方猪肉产能骤增,成为供大于求的产区。业内戏称的「南猪北上」、「北猪南调」运动开始了。

但随着 2018 年 8 月初,第一起非洲猪瘟疫情在辽宁沈阳被发现,全国延续多年的「活猪大流通」格局被打破了。半个月内,农业农村部就下达了文件,限制生猪、猪肉产品调运,以隔离疫区,防止疫情传播。

但禁运同样也导致了「北猪南运」渠道不再。北方的猪卖不去南方,许多养殖户开始在当地恐慌抛售,北方猪价暴跌,与此同时,收不到猪的南方猪价暴增。2019 年春节前,南北方猪肉价差达到了峰值。搜猪网数据显示,销区四川、浙江与产区黑龙江、辽宁价差甚至达到了 12 元/公斤。

「阻断了北猪南运,让这么多的猪在本地消化,怎么可能不泛滥成灾?」养殖服务平台的主编肖曦告诉端传媒记者,禁运后,养猪人养了六七个月的一头猪,要赔进去三、四百元。记者从多处了解到,由于生猪养殖需要大量资金周转,而疫情管控,生猪不能正常出栏或推迟出栏,导致大量北方养殖户现金流紧张,甚至破产。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各地银行由于猪瘟,开始对养殖户停贷、限贷。重重经济打击下,生猪生产区出现大量产能淘汰。春节后,官方数据显示华北地区生猪存栏下降 30% 以上,东北存栏则已经下降了 40% 左右。

环保加压、非洲猪瘟、南北禁运,层层叠叠相加,最终一并导致了全国生猪产能的暴跌。据新牧网的调研结果显示,截至 2019 年 6 月底,全国各省份平均去产能幅度为 50%,个别地区甚至达到了 80%。

荷兰合作银行于 8 月 22 日公布的报告预估,2019 年中国全年猪肉产量将下降 25%,且生猪存栏将减少整整一半——这一影响是中长期的。行业预计,2020 年里,中国猪肉产量将进一步减少 10% 到 15%。

2019 年 8 月 9 日,中国四川省广安市,一名工作人员在清理养猪场的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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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坚定养猪女能人发展生猪养殖的信心」

养猪变得如此重要。

自国务院出台鼓励养猪的「猪五条」后,各省也纷纷出台了新政。浙江省发文《猪肉保供稳价,浙江省在加紧行动》,称「预计 2019 年年底前投产 40 家规模以上生猪养殖场。同时加快种猪引进,在年底之前购入种猪的,给予每头 500 元的补贴。」——尽管 2015 年初,浙江关停搬迁 69597 个养殖场/户,涉及生猪存栏 490.18 万头。

在黑龙江,多地妇联微信公号已开始轰轰烈烈组织养猪,联名发布了《关于鼓励农村妇女稳定生猪生产的通知》:「要坚定养猪女能人、女大户、巾帼合作社及广大农村妇女发展生猪养殖的信心。」

对产业来说,国务院出手了,猪价创历史新高,补贴也有了。「生猪产业转型发展是大势所趋,当前正逢其时。」9 月 4 日,人民网报导。据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王祖力估计,当前一头猪可以赚到 800 元甚至更多。

但「养猪堪比炒股」,以前的教训仍历历在目。2011 年末,上个周期猪价高峰时,许多小规模养殖户看到当时的巨大利润开始跟风养猪。到 2013、14 年,全国出产的猪肉供远大于求,导致养殖户每卖出一头猪就要亏 300 元左右。近年来,随着养殖户用以判断业内行情的「猪周期」持续变长、更迭变慢,猪肉价格波动规律也越发难以捉摸。如看到猪价飙升便盲目补栏,小规模养殖户将会有巨大损失。

谈起养猪户对复养的态度,王中告诉记者:「目前还是不敢养,不相信。接下来养猪物竞天择,复养成功率很低是事实,特别是自繁自养的母猪场、中小型养殖户。」

9 月 5 日,生态环境部联合农业农村部又下令,要各地坚决、迅速取消超过法律要求的禁养限养。对违法限制养猪业发展、压减生猪产能的情况,要立即进行整改。对确需关闭的养殖场户,给予合理过渡期,严禁 「一律关停」。

非洲猪瘟一周年,随着如此之多中央到地方政策的出台,猪无论如何,还是会被养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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