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谁,都已经明白一点:如果党不喜欢我们喜欢的东西,那么我们喜欢的东西可能瞬间消失,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2019 年 10 月 12 日,中国深圳的洛杉矶湖人队和布鲁克林篮网队季前赛之后,球迷们争相与球员们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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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A 休斯顿火箭队总经理达里尔·莫雷的一条推特,在中国引起的风波似乎即将不了了之——上海和深圳的两场季前赛虽然被取消了电视直播,场馆里却几乎爆满;腾讯于 10 月 14 日低调恢复了 NBA 季前赛的直播;外交部发言人表示会「一如既往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只剩下一群不知道火该往谁头上撒的「爱国群众」。 如果说这次风波留下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告诉所有人,当下中国的民族主义叙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

党向饭圈靠拢,还是饭圈向党靠拢?

近年来流行的一种论调是: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内地的官方文宣体系在从共产主义叙事 (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 向民族主义叙事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转向过程中,话语和实际脱节很严重,党在青年人中已经失去了吸引力。这一点导致了领导层的焦虑,以共青团中央的新媒体部门为代表的一批党的文宣部门,吸纳了一些青年流行文化中的表达方式,成功地将一些青年人拉回到「主流价值观」之下。

这是一个「党向饭圈靠拢」的叙事,基本算是伯明翰学派「主流社会收编亚文化」的观点。它当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实的,然而我们也必须看到故事的另一面:青年流行文化的参与者是怎么想的?

80 年代后的中国青少年,哪怕再如何政治冷感,也都在文化领域见识过「社会主义铁拳」。

2000 年,文化部等七部委联合发布《关于开展电子游戏经营场所专项治理的意见》,这份原本针对经营性游戏厅的文件,实质上禁止了任何游戏机被合法地出售到中国,自此,中国主机游戏玩家经历了长达十四年的「水货机时代」,直到 2014 年上海自贸区解禁游戏机才告一段落。直到今天,「某个大领导因孙子沉迷游戏大发雷霆所以才有了游戏机禁令」的都市传说,依然流传在社交网络。

同样是在 2000 年,广电总局一份《关于加强动画片引进和播放管理的通知》,要求电视台播出进口动画片不得超过动画片总时长的 40%,2006 年更是升级到全面禁止。如果不是因为 2000 年后互联网快速普及,90 年代广受欢迎的日本动画片在中国可能都要断掉香火。

而且「铁拳」也愈发强力。2016 年朝鲜半岛局势紧张,韩国批准部署来自美国的「萨德」导弹防御系统,中国政府认为威胁到自身国家安全,对韩国提出强烈批评,随之而来的就是所谓「限韩令」:旅行社收到下架韩国游相关产品的通知,在华韩国企业突然遭到各种临时检查,电视台、视频网站也不能再引进韩国的节目和艺人。有趣的是,这一系列操作并没有留下成文的规定,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我没有听说所谓的『限韩令』」。

伴随着这些记忆成长的中国青少年,不管认不认同「中国梦」,都会明白一点:如果党不喜欢我们喜欢的东西,那么我们喜欢的东西可能瞬间消失,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与之对应,中国的青年一代以及从事青年文化行业的机构,针对这种状况演化出了两种做法:第一种,把自己喜爱的文化行为绑定到党和政府所倡导的价值观上,证明自己对体制「有用」;第二种,把自己讨厌的文化行为与「负面」的价值观联系起来并举报给监管者,促使它们被封杀。

在第一种逻辑下,我们能看到哔哩哔哩向民族主义动画片《那年那兔那些事》投资 2000 万美元;腾讯在旗下最热门的手游《王者荣耀》中增加中国历史课和敦煌飞天主题的角色皮肤;台湾金马奖出现争议言论后娱乐圈人士争先恐后地转发「中国一点都不能少」;就连嘻哈歌手 Gai 都发布了爱国主义歌曲《华夏》。

在第二种逻辑下,则是耽美小说作家「深海先生」被同行举报,最终以非法经营罪获刑四年;是网络主播「莉哥」被举报直播中唱国歌时不庄重被封禁账号;是电视剧《大漠谣》因「历史虚无主义」被雪藏多年。

所以,我们当然可以说党被饭圈化了,但更重要是的饭圈被党化了。党的饭圈化仅仅是采纳了饭圈的一些词汇,而饭圈 (以及其他很多青年文化群体) 被党化则是思维方式层面的驯化。

2005 年 10 月 2 日,在中国国庆的北京摇滚乐节期间,中国的国旗飘扬。

Photograph by Guang Niu/Getty Images

虎扑直男 vs 饭圈女孩

官方意识形态之外,不同的青年流行文化群体之间还会争夺鄙视链的上游位置。

例如,以竞技体育、电子游戏为共同兴趣的青年男性群体,就很喜欢在社交网络上攻击以追星为兴趣的青年女性群体。

2007 年就有百度的李毅吧 (早期以足球为主要话题,也就是后来的「帝吧」) 攻击李宇春吧;2008 年到 2009 年,魔兽世界吧和李毅吧等男性为主的贴吧集中攻击了东方神起、Super Junior 等韩国男团的贴吧。百度贴吧衰落后,作为「直男社区」代表的虎扑 (以篮球为主要话题) 成为性别战争的新战场,嘲笑鹿晗没演技,嘲笑吴亦凡不懂嘻哈却要去主持嘻哈节目,嘲笑蔡徐坤在《偶像练习生》里打篮球的试镜镜头。哪怕吴亦凡本人在微博上表态要回击虎扑网友,也并不妨碍直男们把「skr」、「鸡你太美」做成了一个又一个表情包。

虎扑直男攻击追星少女的逻辑内核其实是性别议题:「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这样的男性,而要去喜欢这种模糊了性别身份的男性?」但外面往往会包裹民族主义的话语:「你们喜欢的是外国的男性 (尤其是 2018 年国产男团崛起前),你们的消费行为是在增加别国的经济和文化实力。」当韩国部署萨德系统这样的事件出现时,这类指责的声量往往也会随之加强。

所以,青年女性粉丝群体在社交网络上面对着比男性同龄人更大的压力,她们也因此更加渴望通过被体制收编来合理化自己的追星行为。她们对自己的偶像提出了更高的价值观要求:新的选秀节目出现时,在豆瓣小组、微博、晋江文学城论坛上一些女性扎堆的群组里,她们会仔细地研究每一位选手有没有复杂的情感经历、吸烟喝酒、发表政治观点的历史。如果这些选手不是中国大陆籍,这种审核会更加严厉。

对于那些已经在她们的追星范围内的明星,她们热衷于在网上宣扬偶像曾经参加过多少官方主导的公益项目、被多少个中央媒体报导过、在重要节庆时段发布过多少次爱国微博。

爱国的代价

莫雷一条推,追星女孩们不再卑微。

她们发现,以攻击自己为乐的虎扑直男们热爱的 NBA,也有成为卖国罪名的一天。当年受的委屈,现在全要加倍奉还。

NBA 中国赛场内座无虚席的照片、球迷拿着国旗要求球星签名的视频、虎扑论坛上关于 NBA 事件的讨论帖,都被冠以「跪族篮孩」的话题,被送上了微博热搜——一个通常属于明星八卦的竞技场,「莫雷都辱华了你们还去看尼哥拍皮球?」

就连虎扑直男们最憎恶的蔡徐坤都得以洗白。这个「油头粉面」的男团成员在 2019 年初担任了 NBA 的中国区推广大使,遭到虎扑网友的大范围恶评:「这样的娘炮也能代表篮球?」莫雷事件后,蔡徐坤在微博宣布不会出席 NBA 上海季前赛的球迷之夜宣传活动。「你们不是说蔡徐坤娘吗?他能在民族大义上站稳立场,连商业合作都推了,你们还舍不得一张票钱?」社交网络上这样的指责随处可见。

追星女孩们甚至修改了历史:「当年限韩令的时候,追星女孩们说脱粉就脱粉,追星再重要也没有国家重要!」这种说法隐瞒的事实是,放弃韩国偶像并非追星女孩们的自主选择,而是中国政府秘而不宣地禁止了韩国艺人进入中国带来的后果。而且即便有限韩令存在,也无法阻止未经授权的盗版韩国综艺节目在中文互联网上流行。限韩令期间诞生的韩国选秀男团 Wanna One 依然在中国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但这并不妨碍追星女孩们使用这一话术来打击自己的老对手。

上一周,NBA 球迷一度感到担忧。作者熟悉的一些以 NBA 为主要报导对象的体育博主,曾经考虑如果出现赛事禁播,自己是否需要寻找新工作;球迷聊天群组的讨论话题,从球队备战新赛季的进展转为又有哪些 NBA 球星加入了香港问题讨论,他们各自对该问题持什么看法;一些由粉丝运营的 NBA 新闻账号改为了仅粉丝可见……

他们的担忧没有持续太久:腾讯悄悄复播了 NBA 并关闭了官方微博的评论区;知乎上仍有人骂 NBA,但是已经有看出苗头的球迷敢于还击。有一些意见领袖开始呼吁男女网友和解,因为看 NBA 和追星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大家何必被一些情绪带动着彼此攻击呢?

我无意猜测为何中国政府在萧华和莫雷拒绝道歉的当下没有禁播 NBA。也许他们担心引起反弹,导致更多欧美民众讨论和关注香港局势;也许他们担心美国政界拿 NBA 作为贸易战的砝码;也许他们担心内地网民们真的去研究「为自由而战」到底算不算「支持港独」;也许他们只是单纯地意识到了,自己多年来煽动起的民族主义情绪并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猎犬——至少在这个网络极端发达的年代不是。

这一切让我想起一个苏联笑话:

总书记:如果你有一百亩地,你可以捐给国家吗?
农民:可以!
总书记:如果你有一百万,你愿意捐给国家吗?
农民:我愿意。
总书记:如果你有一头牛,你愿意捐给国家吗?
农民:我不愿意。
总书记:为什么?
农民: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

只要年轻一代的 NBA 球迷、追星少女们知道「我真的有一头牛」,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