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自己和家人身处在疫情的重灾区,去哪里都是危险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回北京,也不知道这个疫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只能自求多福,也希望众人平安

2020 年 1 月 29 日,湖北武汉市的市区道路空无一人。

Photo: 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不要在武汉逗留!赶紧走!」

时间:2020 年 1 月 19 日–20 日
空间:北京-武汉-蕲春-武穴

每一年回武穴的路有两条:一条走京广线,坐高铁到武汉,然后再去汽车客运站坐长途车回老家,反正武穴离武汉也只有 183 公里远;一条走京九线,坐火车到武穴站,那是一列慢车,一到春运票非常难买,且到我们那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回家十分不便。所以,我基本上都是从武汉那头回来。今年回武汉的票特别好买,几乎不用抢,就很轻易地买到了北京西站到武汉站的票。

我乘坐的是 G584,到武汉的时间是 1 月 19 日晚上八点半,原本计划就在附近的旅馆住一夜,第二天去汉口的青年路客运站坐长途客车回武穴。我把这个计划告知我朋友后,朋友说:「不要在武汉逗留!赶紧走!」说完后,朋友帮我买了当天晚上从武汉站发往黄冈的城铁,然后他的家人会来接我们去蕲春,我在那里借宿一晚后,再回武穴。其实这样麻烦人家,我真觉得过意不去,心想着在武汉待一晚也没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鉴于朋友说疫情已经很严重了,我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朋友提议说去便利店再买一包口罩,我说:「之前不是已经买了一包了吗?」朋友说:「一包哪里够?」于是又听从建议,再买了一包。去到北京西站,候车厅黑压压的人群,戴口罩的极少。等上了车,也无人戴口罩。我也心存侥幸,觉得离武汉那么远,就也没有拿出口罩来。坐在我隔壁的大叔问我去哪里,我说回武汉,然后转车去黄冈。大叔说:「我是新洲的,你晓得这个地方吧?原来也是属于黄冈的。」

大叔闲来无事,跟我聊他的家人和所从事的事情,我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武汉爆发疫情的事情吧?」他愣了一下,「隐约听到了一点,但不是很清楚。」我说:「已经又被传染后致死的了,你要小心哦。」他随意地应付说晓得。我知道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车子进了湖北境内,我把口罩拿出来戴上,随后放眼看整个车厢,只有我一个人是戴着的,大家都感觉没事似的刷手机、睡觉、嗑瓜子。

大叔突然问我:「你还有多余的口罩吗?」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我在武汉的儿子让我赶紧戴口罩,说那边情况不好。」看来大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我从揹包里拿了一个口罩递给他。他拿在手上,前后翻看,又不好意思地问我:「这玩意儿怎样戴?」我给他示范了一番,他「哦哦」了几声,并没有戴上。等车到了武汉站停住,陆续有一些人戴上了口罩。大叔忙着拿行李往门口走,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戴口罩!别忘了!」他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朋友的车晚我一个多小时,他是直接去黄冈东站的,他给买的从武汉站到黄冈的票也是他那一班车的同一个车厢。所以我要在武汉站等那班车来。出了站口,阴沉湿冷的空气裹住了我,雾霾很严重。来来往往的人流,少有人戴口罩,工作人员也不见戴,也没有任何关于注意疫情的提醒牌,而戴口罩的多是年轻人。呼吸好困难,眼镜一片白,耳朵也勒得疼,真的很想把口罩拿下来,但我不敢。

跟朋友在车上汇合后到了黄冈,朋友的家人开车来接。说起这疫情,朋友家人都不甚了了。第二天跟朋友往蕲春客运站走的路上,市声喧嚣,人流涌动,一片热闹的过节气氛,我们说话都要好大声才听得见。无人戴口罩。无人意识疫情已经蔓延到这里了。甚至连我的老家武穴都可能已经有了,只是大家都好像忽略了这个事情的存在。

这个无法去苛责他们的,他们很少接触到这类消息,如果不是自己的子女频频提醒,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我的父母亲就是的,我到家后跟他们提起,他们「哦」了一声就去忙了。无论怎么说,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是一个安静的乡村,大家从全国各地回来团聚,要准备各种年货,还要忙着过年的各种事宜。这种远在武汉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呢?他们看不到危险的。

2020 年 1 月 31 日,武汉一名菜贩戴著口罩。

Photo: Stringer/Getty Images

「在乡下要是戴口罩,不笑死人咯。」

时间:2020 年 1 月 20 日–24 日 (除夕)
空间:武穴

1 月 23 日清早起来时,看到武汉封城的消息。起床后跟正在做饭的母亲说了一声,母亲不是很能理解,也不大关注。这几天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太多疫情的事情,我感觉她都有些消化不过来了。很快黄冈市区也封城了,到了下午我老家武穴也传出了封城的文件。与此同时,公司群里也发来通知:「封城期间,各位鄂籍同事就在家乡休息,通过钉钉、邮件与公司联系。封城结束后若无不适,可返回上海、北京工作地。但不要进公司,可在住处办公 10–14 天,公司会派人把电脑送到你住处。等观察期满后再到公司上班。」

而在家里的这几天,眼看着疫情蔓延到多个省份,黄冈感染多例,我刚离开的蕲春也出现了疫情,送我去车站的朋友,他表嫂的妈妈已经被医院被隔离了。这些消息,我一看到就跑去跟我父母说。母亲一边烧火一边有点儿烦躁地说:「你么一天到黑都说这个!」我说:「不能不说啊!不能去人多的地方,要戴口罩!要勤洗手……」母亲说:「在乡下要是戴口罩,不笑死人咯。你看哪个是戴口罩的?」我焦急地说:「不能疏忽大意啊。不能因为别人不戴,你就不戴。」母亲还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晚上,母亲来我房间聊天,我趁机放了十几个疫情的视频给她看。她认真地看完,感慨道:「有多严重了哎!」我说:「当然啊。你们在乡下看不到这些消息,外面都非常紧张了。」又说到了拜年的事情。现在头疼的是大年初一到初三的拜年。我跟母亲说:「真希望那些亲戚们不要来拜年了。很多人都说了电话拜年就好了。」母亲说:「那你也没办法说啊,很多亲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也就过年来一次。」我又说:「那你要戴口罩。」母亲说:「戴口罩接待客人多不礼貌。」我急了,「是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啊。」母亲说:「你不拜年,阻止不了别人拜年。这个挡都挡不住的。」

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现在媒体多聚焦于武汉,但湖北广大农村什么情况尚一无所知。现在的情况是:大量从武汉返回的务工人员;县级和村级医院条件太差,有无能力处理都是问题;农村少有口罩可买,让长辈戴口罩也难,且拜年人员流动性强。而对我个人来说,无论如何都要跟家里人说清楚拜年带来的危害。

1 月 24 日早上,母亲跟我说:「已经跟你哥说了,晚上和明天就去他家里不出来。要是有拜年客来,咱们家没有人。人家要是问起,就说去街上过了。这样别人也没话说。」看来天天在面前唠叨疫情的事情起了作用。我心里也落下了一块石头。下午去祭祖时,母亲骑着电动三轮车带我去墓地,我戴一个口罩,她戴一个口罩。她戴了一会儿想取下,因为呼吸不畅。我还是坚持让她戴好。而路上迎面走来的人,很多已经戴上了口罩。垸里戴口罩的人明显也多了起来,年轻人大部分都戴了,还有一些老人家不信这个「邪」,不肯戴。

2020 年 1 月 28 日,一艘船在湖北省武汉市的长江中航行。

Photo: 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这真是这辈子过得最冷清的春节了。」

时间:1 月 25 日 (大年初一)
空间:武穴市区到乡下家里

车子从小区开出来,到了长江大堤下面的马路上。这条马路是武穴市区的主干道,大年初一,如若搁到往年,肯定是人挤人车堵车,现在却一路畅通无阻。马路一侧停着一排车子,零星的行人都带着口罩。在车上翻看朋友转发来的视频,一个是隔壁镇有村干部一边敲锣在垸里走,一边通知大家不要出门拜年;一个是武穴街头,两个戴口罩的执勤人员劝阻两个拎着礼物想去拜年的人转回头,「么不戴口罩?赶紧回去。不要出门了。」

的确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之前看见大家都还若无其事,不戴口罩地走来走去,现在却都戴上了。哥哥和嫂子早上出门去超市买菜,门口还站着两个工作人员,给每一个进来的人测量体温,正常的才能进去,而超市里也是空空荡荡的;再去药店,好几家锁门,有一家是开的,但不卖药了,也不卖口罩。

车子过二里半,往官桥开去。经过吕祖祠,往年初一这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烧香祈福,有些人甚至除夕夜都守在这里。上午拜年客散尽,下午母亲和婶娘们就会开着电动三轮车来烧香。我跟着她们来过好几次,香火之旺盛,还记忆犹新。而今,只有一个看门的大娘孤零零地守在那里。不一会儿到了我们垸里,家家大门紧锁,水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原本我们去市区哥哥家里住一夜,就是为了避免初一上午来的拜年客。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多此一举了。大家突然间都有了共识,没有人出门拜年,都缩在家里,也不串门。

母亲感慨说:「这真是这辈子过得最冷清的春节了。」很快,她又说:「不过也好,我轻松很多了。往年拜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接待这个又接待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可以躺在家里。本来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出门拜年,也就细伢儿高兴。现在好咯,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正说着话,手机响了,一看是亲戚打过来的。接着,好几个亲戚也都打了过来。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也拨打了几通电话给我的舅舅、姨娘、姑妈他们。大家都说:「就在电话里拜个年哈。」新年快乐。理解理解。是我们说的最多的两句话。

我把家里大门锁上了,跟父母亲说:「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屋里。」母亲说:「礼堂的香还没烧。」我说:「烧么子烧嘞?现在这个形势,肯定没得人去哩。」母亲没有再坚持。忽然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牢头一般,看守着两个犯人,不让他们迈出大门一步。从北京返回湖北时,我就已经知道疫情了。如很多朋友那样,完全可以取消行程,待在北京。但我还是不后悔回家,如果我一个人在北京,父母亲深陷在家里,不知道外界消息,也不知道保护自己,那样我也会坐立难安吧。现在这样时刻看着他们,挺好。

2020 年 1 月 26 日,武汉一名司机在医院的施工现场。武汉政府正在兴建可容纳 1000 个床位的新医院,以应付新型冠状病毒的医疗需求。医院计划于 2 月 3 日建成。

Photo: Getty Images

「都是造谣!莫信这些鬼话!」

时间:2020 年 1 月 27 日 (大年初三)
地点:武穴家里

连续多天的阴雨天气过后,到了大年初三,开始变成阴天了。垸里的水泥路被风吹干,空气中有一丝松动。几乎能感觉到初一、初二那种家家户户大门紧锁的严峻态势变得和缓了,开始有人打开大门在屋场打扫,菜园里婶娘戴着口罩在割包菜,水泥路上一个男人叼着一根烟,口罩拉在嘴唇下面。在家里闷了两天的父亲,跑出去站在垸门口的墙上看贴的通知单,我在二楼正好看见,立马跑到阳台上让他赶紧回来。他说:「没得事,我就看看。」我坚持让他赶紧回,他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我又问:「你口罩呢?」他说:「在我口袋里。」我没好气地说:「赶紧戴上啊!」

下楼去厨房吃饭时,楼梯上搁着一大桶洗好的衣物,我拎到二楼晾晒完毕后,又一次下来。母亲在做饭,可见刚才是去洗衣服了。我问她戴口罩没有,她说戴了。母亲又说起在池塘洗衣服时,碰到菊芳娘。菊芳娘邀我母亲去吕祖祠敬香,母亲说目前疫情这么严重还是不要去了,菊芳娘生气地说:「都是造谣!莫信这些鬼话!」母亲回她:「哪里是造谣?你没看电视哦,中央都说了这个事情好严重,要让人在屋里莫出去。」菊芳娘说:「我是不信。都是么子鬼事,搞得年也过不成,香也拜不成。这还叫个事儿。」菊芳娘走后,另外一个洗衣裳的婶娘说:「人家在医院忙死忙活,不晓得几辛苦。她在屋里闭了两天,就这么碎碎念念。」

两天。就初一、初二两天时间,大家还能在屋里待着。到了第三天,严峻的形势被乡村平安无事的假象给柔化了。陆陆续续有人开了门,开始有小孩子在屋场上追逐打闹,也有叔爷们在水泥路上晃荡,一边抽烟一边跟人聊天,没得事,没得事,不消自家吓自家。他们都有这样的心理,毕竟周围没有人感染嘛,毕竟也没听说那个认识的人死掉嘛。

连我父亲也是,在家里看了两天电视,我一个不留神,他就跑出去到垸里的麻将馆看牌去了。只到吃午饭时才回来,我很严肃地跟他说:「爷,你不能这样乱跑。你不光要为自家负责,也要为全家人负责。」他回道:「哎哟,没得事哎。都是自家垸里人,么人感染么人?」我还要说话,他已经不耐烦听了。

我开始意识到我父亲身上有一种「认命」的意识。他觉得在这样一个灾祸面前,你感染了算你倒霉,没有感染那就不要吓自己。反正这就是命。落到你头上,你跑也没有用。至于戴口罩、勤洗手之类的训诫,在他看来既麻烦又无用,他也做不来这些繁琐的预防工作。也许不只是我父亲,那些叔爷、婶娘都有这样的思想,再往深处追究便是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吧。至于我这样「一惊一乍」的警告,在他们看来也就是小孩子不经事的表现,不用放在心上。

电视上关于疫情的报导,他们已经看到麻木。说到底,他们觉得这个其实离他们很远,虽然封城了,虽然到处好像人心惶惶,但在垸里,依旧是如此平静。疫情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态势,但想让他们把自己闭锁在家中那么长时间,是不可能的。此时,疫情成了他们的谈资,而不是一个让人惊恐的无形巨兽,毕竟它还没有拍打过来,毕竟没有血淋淋的现实放在眼前。

2020 年 1 月 28 日,在武汉肺炎爆发期间,武汉一间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大厅里锻炼身体。

Photo: 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我要是死了,没得别的愿望……」

时间:1 月 28 日 (大年初四)–2 月 1 日 (大年初八)
空间:家里

忽然就说到了死亡的问题。事情的起因是吃完饭后,父母亲跟我聊起了方爷。几个月前,方爷因突发脑梗住院,后来出院后一直在家里躺着,父亲去看过他,人已经昏迷不醒很长时间,单靠氧气瓶硬撑着。转头跟我讲:「庆儿,我要是死了,没得别的愿望……就你哥捧着我的骨灰盒,你在后面抱着我的遗像,你老娘扛个铁锹,找块地方把我随便埋了就算了……」母亲噗嗤笑着打断:「我才不会扛个铁锹哦,好不吃辛苦!拿着你的骨灰,直接往长江水里一撒就完了。」父亲说:「我说正经话!」母亲回:「一天到黑死死死的,你过去说!不要听你说话咯。」父亲搂着暖手宝,起身说:「说不通哩,我走我走。」

父亲已经不止一次说到死了。每回我在北京打电话回来,父亲总要提起垸里谁谁脑溢血了谁谁中风了谁谁前天死了,那些提到的人都是他的同龄人。他就像是身处一个爆炸现场,周遭全是轰轰隆隆的炸响声,总有一天会炸到自己头上来。他内心非常害怕非常紧张,现在轮到他多年的老玩伴方爷。前几年,我离家时,他突然问我要不要看他已经请人给自己画好的遗像,怕到时候来不及准备。几年过去了,他又提起了葬礼的事情。虽然我们用玩笑话把它打发过去了,可是它梗在我心里无法纾解。的确,我该考虑到这些问题了。

他现在走路一搓一搓,脸型消瘦,身体佝偻,最重要的是没有精气神。母亲私下悄悄说:「他现在打牌都打不得,手拿牌都拿不起来。有一次别人告诉我,他从牌桌上起来,裤子后面是黄的……」我立马上网查询了一下,原来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即自主神经受到损害,出现大小便失禁。身体的一点点朽坏,带来的是精神上的一点点衰颓。平日,我在北京,哥哥也忙。父母亲在家里,母亲承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还时不时出去打小工。而父亲几乎什么也不会去做,他除开坚持吃药和打胰岛素,主要的消磨时间就是看电视和打牌。从父亲的角度看,未来有什么期望呢,除开等待身体衰坏,最终就是死亡了。那就像是一个随时会打下来的重拳,它没有出手,可它随时会出手。

吃完饭在房里看电视,父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走了进来,跟我一起看。电视上关于疫情的报导一个接着一个。母亲忽然问:「如果我感染了,你会照顾我啵?」我愣了一下,随即说:「当然会!」我想起之前跟母亲说起武汉一个小伙子感染后情况十分危急,是他的姐姐连续多天在病房里照料,直至他最后病愈出院。我是不是真能做到他姐姐那样,我不知道。很多事情临到发生时,才会看到自己是勇敢的还是怯懦的。母亲点点头,笑道:「要不是发生疫情,你也在家里待不了这么长时间。」我点头说是,「这样看也蛮好,能多陪你们一段时间。」

回北京的票,本来是大年初六从汉口站出发,我退票了;改到黄冈出发,黄冈已经成为仅次于武汉的重灾区,所以我也退票了;又改到从南昌坐飞机回北京,但因为封城了,我也无法过去,所以还是退票了。此时自己和家人身处在疫情的重灾区,去哪里都是危险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回北京,也不知道这个疫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只能自求多福,也希望众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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