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危机表面上互不相关,但其实源自一种相同的社会结构和关系,或一种通过不断剥削、宰制他者,包括其他种族和动植物,视他们为只供我们所用的工具的现代人类存活方式

2020 年 3 月 5 日「惊蛰」,香港鹅颈桥一带有大量市民「打小人」。

摄:林振东/端传媒

曾被誉为购物天堂的香港,一些餐厅最近的「待客之道」,惹起了争议。以「大陆人」或「普通话」来区分「客人」,甚至引伸「敌友」,逻辑上显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其盛载的强烈情感,在当前中港的社会脉络下,却很可以理解,更值得深思。

倘若执着于「中」、「港」之间的矛盾是否算「种族」歧视,又或指责或辩解「港漂手足」「中产和理」有没有肩负「殖民者」「左胶」的原罪,以至再次用「兄弟爬山」、「枪口对准政权」的权宜策略来处理分歧,恐怕都误置了问题,亦同时错失了一次彻底反思的机会。

归根究底,今天我们社会面对的三大危机——疫症、「种族」排斥和管治合法性——三者均共同源自一种视他者 (其他族裔或物种) 为工具的权力关系:一方面毫无节制地进行剥削和宰制,另一方面则完全排拒相互依存与尊重。当这种独尊工具性的生存逻辑,成为了政权管治的唯一原则,自然很快会失去不被尊重的民众的认受;单一的政治利益计算,也难以真正「科学」地处理疫情,或「客观」而「理性」地回应「中港矛盾」,问题必然积累,危机也早已写在墙上。

接着需要思考的是:民间社会能否汲取教训,以避免重蹈覆辙?

三重危机 一个根源

去年 2 月 13 日,香港政府正式推动修订「逃犯条例」,引发轩然巨波。连续不断的民间抗争,转眼已过了一年。反修例运动期间,制度暴力与警暴轮番出现,积累大量民怨,中港政权陷入了管治的合法性危机。特区政府处处表现出完全臣服中央,甚至不惜与民为敌,加上中共控制的大陆传媒有选择性地放大香港抗争者「亲美仇中」影像,激化中港民众之间的矛盾,两地相互排拒的情绪升温。

然而,反修例运动所触发的管治与「种族」(排外) 危机,仍未见底。去年 12 月武汉爆发、波及全球的「2019 冠状病毒病」,既揭示了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面对病毒时的脆弱,亦进一步曝露香港政权低劣的管治能力,削弱其所余无几的合法性——从大量民众于防暴警察感染病毒后「开香槟」庆祝,以及林郑于最新民调只剩 9% 受访者的支持,可以清楚印证。更重要的是,疫症危机令早前种下的两地相互排斥的「种族」矛盾,全面爆发。

2020 年 2 月 10 日,中环香港站下班人士戴上口罩。

Photo: IC Photo

去年下半年,也正是香港反修例运动的全面爆发期,「中港矛盾」的表现,主要集中于香港民众对中共政权的不信任和反感。然而,「新冠病毒」疫情爆发后,已大失民心的林郑政权拒绝「封关」,放弃隔断病毒从中国大陆进入香港的可能性,进一步刺激香港百姓对来自中国大陆民众的反弹,终引起了一场有关「种族」歧视、但焦点却可能错置了的论争。

在当代世界,疫症扩散、「种族」排外与政权的管治危机,并非中港独有,而是全球各地普遍面对的问题。「2019 冠状病毒」的扩散,令发达国家如日本、韩国和意大利,亦不能阻止肺炎于社区全面爆发;数量日增的难民涌入,迫使长期倡议多元文化的欧美国家,也愈来愈倾向采用封关或排外的政策;而一些「民主大国」,如美国、印度、巴西和法国,尽管政府经由选举产生,但仍然免不了陷入各种管治合法性的危机——特朗普成为美国史上第三位遭议院弹劾的总统;《公民身份修正案》和新《工会法》引发各处的示威和上亿工人罢工,削弱印度莫迪政权的威信;处理亚马逊森林大火的方式,令巴西总统于国内和国际社会的声誉一落千丈;法国政府推动的退休改革,导致各主要经济领域的大规模罢工。现在疫情在全球各地大爆发,进一步挑战各国政府的执政与治理。换句话说,疫症、排外、管治合法性这三种社会危机,是当代人类世界普遍存在的问题。

病毒、排外和管治危机,都有机会令人类社会和自然生态陷入险境,不分种族和物种,同样受害。这些危机表面上互不相关,但其实源自一种相同的社会结构和关系,或一种通过不断剥削、宰制他者,包括其他种族和动植物,视他们为只供我们所用的工具的现代人类存活方式。

广泛驯化

人类学者 Ghassan Hage 于 2017 年出版的小书《种族主义是一种对自然环境的威胁吗?》(Is Racism an Environmental Threat? Malden, MA: Polity Press) ,探讨种族主义 (racism) 与人类宰制和歧视其他物种 (speciesism) 的关系。他的主要论点是:两者其实十分类似 (试想想现代社会对海上塑胶废料与海上难民的态度),更是发展自相同的源头,背后均是由一种他称之为「广泛驯化」(generalized domestication) 的人类生活方式所支撑。

「驯化」指人类视其他种族或动物为工具,将其宰制、剥削、改造或教化,为我所用,也就是把被认为是可资利用的或有害的他者,改造为对驯化者 (domesticator) 有价值或无害的对象。驯化也可以是一个人类企图以「文明」—— 例如积累「民主」或「法治」、「包容」、「理性」等政治正确的文化资本——降服野兽本能的过程,一个没完没了、持续不断的过程。当这种尝试改造他者为己所用的逻辑,成为了一种普遍的人与人、人与其他动植物的关系,以致于驯化者的存在价值,完全建立于为了工具化他者而活,就构成了「广泛驯化」这种人类栖居于世界的生存方式。

驯化 (domestification) 的拉丁词源是 domus,意指营造一个家的实践,而 domus 与宰制 (dominus) 亦共享同一词源。因此,Hage 指出,驯化其实意指通过宰制其他种族或动物,制造一种家的感觉 (hominess)。就像我们把带点野性的猫狗,训练成温顺的家庭宠物。在这驯化危险物种或异外的社会力量的过程中,除了工具性的考量和建基于暴力的宰制外,还包含了一种渴望拥有一个家的情感,或追求于我们栖居的世界上建立家的感觉。换句话说,驯化是一种通过主宰改造他者而产生有用价值、满足情感的栖居于世的方式,当中往往被表现为相互有利或双赢的关系,也就是一种理想中的和谐家庭关系。然而,Hage 强调,这并非是驯化者意图掩盖「双赢」背后的宰制和暴力的真相,而是同时包含工具性考量和情感需要的「广泛驯化」这生存方式本身的特性。

2020 年 2 月 4 日,一名乘客在即将关闭的罗湖站等待列车。

摄:陈焯煇/端传媒

除了追求一种家的感觉以外,另一种支撑「种族主义」或物种歧视的情感基础,是对「逆向殖民」(colonial reversal) 的担忧或惊恐。Hage 以「恐伊斯兰」(Islamophobia) 为例,说明种族主义往往由殖民历史模塑而成,并一直把这种宰制关系延续至当代世界。对殖民者或驯化者来说,广泛驯化的成功与否,是一种关涉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们担心,那些不能被规限管控 (contain) 或同化 (integrate) 的他者,例如被比喻为「独狼」的「恐怖主义者」,一旦失去对其宰制的主权和能力,受殖者 (colonized) 或被驯化者 (domesticated) 有朝一日将会来一次「帝国反击」,取殖民者或驯化者而代之。

Hage 进一步分析,如果并非以纯学术的视野描述和定义种族主义,也就是不追求纯理论的精确度,以此探问中港民众的矛盾是否属于「种族」歧视,而是把实存的种族主义,理解为所有将一个特定身份的群体问题化、边缘化、看成罪犯、令其不安,又或加以排拒、歧视、剥削的操作;并接受这操作所建基的,是一种内容含混任意、自相矛盾、甚至远离事实的歧视特定他者的逻辑,包括依据国族主权划分的疆界或依据种族阶级区隔的排外,又或是由驯化者的角度出发,工具性地把其他种族分类为有用及有害的歧视措施,以至于因应移民、旅客或宠物数目日增而产生的数量种族主义 (numerical racism) 等等。循这角度,我们就可以理解,种族主义与物种歧视其实共享同一个根源,也就是产生自同一种社会结构和人类存活方式,是与管治宰制和资本主义剥削紧密连系的广泛驯化,一种工具性地栖居于世界的生存逻辑。

互惠与共生

广泛驯化本身并不是问题,也不必然引起种族主义或对其他生命的贬抑、歧视或过度 (甚至灭绝式的) 剥削。Hage 引用尼采指出,剥削或工具性利用,其实是人类世界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关系,也是生命 (权力) 意志的体现。问题在于,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广泛驯化成为了唯一被认可和倡议的生存方式,排拒其他人与人、人与兽的关系。

对 Hage 来说,除广泛驯化以外,存在另外两种人类栖居于世上的生活方式。第一种是互惠 (reciprocal),第二种是共生 (mutualist)。「互惠」建基于存在个体间能清楚划分的边界,是一种超越工具性计算的人与人、人与其他物种的礼物互换关系。「共生」则并不假设存在先验的个体间的清楚边界,即反对将自我和他者、人和其他物种分割看待。「共生」接纳自我中有他性、人性中混有兽性,所有人都同时是驯化者及被驯化者,只是以不同的混合形式、不同的混合程度存在。

广泛驯化往往通过工具化他者,以满足自己;共生的存活方式,则指他者其实在「自身」之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惠这栖居世上的方式,则指涉我的存在需要与他者同行——通过贡献自身作为他者的礼物,或他者以自身作礼回馈,建立工具性计算以外的互惠关系,也就是不同种族的人、不同的物种,均可看作为相互赠予对方的礼物,而非纯粹的被利用的工具。人类社会与自然生态的关系中,通常都同时包含互惠、共生和广泛驯化三种存活方式。例如狩猎社会既有猎人对野生动物的工具性利用 (广泛驯化),亦有猎人对野生动物作为自然界的礼物的感恩和尊重 (建基于长期礼物馈赠的互惠关系);而猎人与猎物亦相互共生——没有猎物,也不会猎人,反之亦然。「猎人」可能会成为野兽或病毒的「猎物」,被狩猎的野兽或围堵的病毒,也可能同时是「猎人」。

现代社会的主要问题,是广泛驯化抑压了其他的存活形式,垄断了栖居于世的所有生活的选择,以至于在广泛驯化这框架以外的任何问题,都无法被提出,遑论被处理。因此,Hage 认为,我们不能只循驯化者的角度,提出应如何管理资源、改造人兽,以遏止疫情或解决移民问题;也不能仅通过理性认知,尝试拆解种族主义、物种歧视的二元思考和行动习惯,因为这是一个包含情感动力的实践问题。况且,二元思考和实践本是人类栖居于世的其中一种能力,无法避免、不该失去。

如果问题不在于广泛驯化的存活方式,而在于现代资本主义将广泛驯化转化为垄断一切的逻辑,排拒其他两种人与人、人与其他物种相处的关系,那么,危机的出路,显然并不是要完全拒绝广泛驯化,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工具性利用和宰制,而是反对让它成为唯一的生存或栖居于世的方式,使互惠、共生也能在现代的人与人、人与其他物种的关系中鼎足而立,抗衡广泛驯化的专横独断。Hage 带点希望地总结,今天已有越来越多人接受工具性考量以外的另类生存模式。如何把这种多元的社群伦理考量,转化成与大多数人相关的政治行动,促进多元的生存模式和人与人的关系,是当前的危局下极之值得思考的问题。

2020 年 2 月 29 日,荃湾光荣冰室外贴出的待客告示。

摄:陈焯煇/端传媒

回到香港 与狼/螂共舞

借用 Hage 的分析,当代中港以至全球的疫症、排外和管治合法性的危机,亦可理解为根源自「广泛驯化」排拒「互惠」、「共生」而成为人类栖居于世的唯一生存方式。对病毒的怀疑载体——包括人或其他动物--的排拒,以至基于「抗疫」的工具性思考或保卫家园的情感关注而产生的「种族」主义,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种广泛驯化的垄断实践。

中港政权在面对疫症和种族/排外危机中的表现,彻底呈现其广泛驯化的工具性逻辑——仅仅把所有人和其他物种,看作为可否为我所用之物,完全根据政治和经济利益的计算,订定政策采取行动,例如将有否参与罢工的医护人员区分为有用或有害、对病毒的载体也因应经济的需求调节抗疫隔离的强度。中港政权之所以陷入深重的管治合法性危机,也源自排拒了「互惠」和「共生」的社会关系和人类生存方式,丝毫不尊重他者的生命选择,尤其是「驯化者」眼中的无用或有害的他者,也就是政权眼中的「暴徒」或警察口中的蟑螂 (曱甴)。

以其他动物作为比喻,是所有种族分类的普遍呈现方式,「独狼」(也就是政权眼中的「暴徒」或「恐怖主义者」) 、蟑螂 (曱甴)、病毒/细菌及其载体,代表了对驯化者而言无用甚至有害的形象,是不能管治、不能同化的危险他者。当中港政权对民众或其他物种的生命目标毫不尊重,对自然和抗争者没有丝毫感恩,只以「独狼」「暴徒」、蟑螂 (曱甴)、病毒/细菌等比喻其无用或有害性,对可资利用的「种族」或「物种」则赐以政治庸酬,既不承认自身也有其所批评的对手的「狼性」或「螂性」,也不承认他们眼中的「暴徒」或「曱甴」亦拥有人性,将二元对立推向极端,视众生如工具,贬抑不同「种族」或「物种」的生命选择,自然无可避免会失去民心,以致管治的合法性。

有关种族歧视的争论,如果能够回到根本,或许可以长出新的视野。如果只从严格的学术意义争论排外自保是否等同「种族」主义,或只采用广泛驯化作为参照,开列全面接受或全面拒绝的两极选项,也就是支持政府的广泛驯化独大的工具性逻辑,或完全不容任何工具性的考量及驯化的操作,恐怕难以为既存的危机提供可能的出路。当民间的反抗亦剩下工具性的思考,又或完全拒绝广泛驯化的生存方式,漠视他者——不同种族、身份、物种——也是有其自身生命目标的主体,就等同排拒了互惠、共生与驯化的多元共处的可能性。这大概是民间在回应疫症、种族排外和政权管治失效等危机时,需要尽量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