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华人圈里,有的组织募捐,有的被「黄色警告」,有的要求美国封关……一些中国人想要搭救中国人,还有一些中国人不欢迎中国人

2020 年 1 月 31 日,一辆载有法国公民的车辆从中国武汉撤离后到达法国。

Photo: Gerard Julien/AFP via Getty Images

美国北卡罗莱纳州的一个寄宿家庭的美国家长最近很纳闷,这儿天,寄宿家里的施煜程怎么总是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这个来自中国浙江省的 19 岁男孩正在 Gaston Day School 念高三。1 月底,正是新学期伊始,他每天要花十多个小时——不是做功课,而是在网络上为武汉肺炎募捐。四面八方的信息向他涌来,他为此瞒着家长连翘了几天的课,做自己认为眼下最要紧的事。

新型冠状病毒在国内快速蔓延,看着社交媒体上层出不迭的求助信息、物资紧缺信息,施煜程觉得,哪怕是待在相对安全的美国,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这两天只吃了一顿饭……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瓶水,天天坐在电脑上码字。」他说。

他连同几位在美国各地的留学生伙伴组成一个小群,想要在美国发起募款。却未料到,在短短几日内,这个最初只有 28 个人、平均年龄 19 岁的「武汉加油*北美留学生组」,经几轮宣传,又意外被微博上的年轻偶像转发,最终变成了一直成员超过 2500 人、筹款 80 余万人民币的海外捐赠主力军。

新型肺炎疫情的种种焦虑、恐慌,早已蔓延至了海外华人群体。有人抵制湖北来客,甚至闹到了美国议员的办公室;有人热心捐款,慷慨解昂,却遭遇骗局与质疑。疫情,有时也是一面镜子。

没想到,搞组织还附赠打官司

细看施煜程所在的捐款组织发给端传媒记者的组织架构,按时区分成中、美两个团队,按职能分,有处理捐款的财务组,对接医疗用品厂家的物资组,编译科学资料的翻译组,负责物流和航班信息的交通组,处理法律税务问题的法务组,对接急需物资的医院组……由他们募集的物资,直接从美国东岸或西岸的仓库,有海南航空、深圳航空等为他们提供免费运输,再到中国海关、物流公司,然后送至医院。最快的周期只有两天。

这个群组的核心成员不停在微信更新状态,犹如接力赛一样,把信息、物款滚动起来。

负责物资采购的 Vivian 去国内外的各种供货商找物资,说,「找到一个货源,审核了三证以后就会拉一个群,」群里面有医疗组的人来看医院是不是需要这批货,财务组的人来看价格是否合适。下单之后,交通组的同学开始负责运输和走海关流程。」Vivian 正在美国念大学二年级,说大家都在「飞快地学习如何对接,如何 handle 这些事情」。

「武汉加油*北美留学生组」组织架构图。

图:端传媒设计部

一线抗疫情的医疗物资消耗巨大,来自国内医院的紧缺信息,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好像永远都填不满。有媒体报导称,这些「危机下的民间志愿者,把自己逼成了超级对接平台」。这个组的总对接人 Medwin 对端传媒说,「我们都是自发 997,中美时间两班倒,(自己的) 健康状况透支堪忧,但对国内家人我都不敢太说。」

类似的民间救援群组散落在世界各地,包括欧洲、日本、澳大利亚,有华人医生组建的捐款平台,也有学联、中国学生会、校友会在做相似的事。国内买不到,他们便在海外采购,一个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在美国各大城市的口罩等医护用品均告缺——被华人一抢而光,或捐或送地寄回国内。在美国亚马逊或医疗公司网站下单防护服,往往要等近两个月才能发货。

之所以绕过一些官方捐赠渠道,正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念二年级的 Medwin 说,一方面因为时差,「沟通速度有点慢」,另一方面是信息不透明,「看不清,不够快。」

「我们无权得知国内最大的『官方』捐助渠道是怎么工作的,」而国内医院却一直「在联系我们他们要的物资」。

「他们要,我们给,我们要知道我们给到了。」Medwin 补充。尽管医院会给他们一个接收函,确认货物收到。但他们仍在沟通和对接武汉慈善总会,希望能收到一个正式的捐款收据,给捐款人一个交代。

2020 年 1 月 28 日,北京戴着防护口罩的一对夫妇在空荡荡的购物区行走。

Photo: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为了防止信息滞后,譬如昨天看到一家医院急缺口罩,今天便已经收到捐赠,而网上的信息则还停留在昨天。他们需要有人每天每时和各家医院联系、确认,以保证这些医疗用品能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

「虽然大家运动了这么多物资,尤其是口罩,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求给自己或者家人留。」在北美负责航运工作的同学张正新说。

这些尚未谙世事的学生们,也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以及骗局。一家国内的口罩供货商骗了他们。1 月 25 日,他们以 5.5 元人民币的单价向这家供货商采购了价值 27.5 万元人民币、共计 5 万只 N95-k310 口罩,原本打算捐赠给武汉及周边的一线医护工作人员。在下单之前,他们要求供货商提供了生产经营许可证和带有型号标识的货物照片。然而,待口罩送到医院之后,武汉第四医院、湖北肿瘤医院等几家医院反馈,质量不符合医用标准。

质检报告显示,这批口罩属于三无产品。但物资紧缺的情况下,医院还是接受了,将口罩分发给非一线医护人员和普通民众。还有一部分口罩,尚留在仓库里,按照律师的建议当做证据。学生们目前能做的是,联系国内的警方报案,并且向中国驻美大使馆反映情况。有细心的同学发现这家供应商竟然还在许多物资微信群里「炒货」,不忿之余,拟了留学生群组的「官方声明」,以正视听。

「我这次搞组织没想到,还附赠打官司。」施煜程说。

「真的很辛苦很疲惫……不停周转在许多陌生的事件与危机间。」群组成员之一阿明对端传媒记者说。

「在初期,我们很多人都是用社会人情在做。」Medwin 说,「社会人情,就是我们个人与亲朋好友所掌握的一些社会资源。」这些留学生中不少人中学开始便到美国读书,家境殷实。海南航空、东方航空、深圳航空都为他们提供免费的运输,海运目前也有一条线。施煜程的父亲在国内从事物流工作,给了他许多专业建议,他才摸清国内的物流要怎样走。甚至包括法律问题,不仅是国内,美国慈善相关法律规定也相当繁琐,为了确保他们的合法性,避免「非法集资」风险,他们请教了律师和专业人士。他们在国内银行开了一个银行账户,接受捐款,所有的银行流水、交通等信息都在石墨文档上公开,因此形容自己是「战战兢兢、务实做事的学生」。

另一个北美高校华人组织的「百万口罩」捐款活动,曾公开表示已筹集 340 万防护服,价值过亿,一时消息传遍全网,人人称赞。而仅仅几十个小时之后,又有媒体和网民揭事实上防护服并未到位,顿时骂声一片,有网民说「学生们拍拍脑门不靠谱」,「沽名钓誉」,「就为了写入简历一笔」。

担心再次上当,施煜程和同学们又成立了一个审核组:物流组会要求司机在拉货时进行视频验货,帮助医院对货物进行更严谨的审核。

2020 年 1 月 29 日,快递员将物资运送到武汉协和医院。

Photo: Getty Images

他们还有公关团队,紧跟记者的采访,确保从他们手中流出的信息都是可控的。

现在,这个北美留学生组已经扩展成「世界留学生组」。他们联系了加拿大、澳大利亚和德国的航线,敲定了温哥华的口罩,并会有志愿者同学去温哥华的仓库验货,打算借助阿里巴巴的运输工具先送到洛杉矶的物流仓。还有俄罗斯的同学在寻找物资。他们的捐赠对象也从武汉扩大到湖北乃至全国各地,也医院组的同学每日更新各地医院的需求统计表,发出求助信息的医院包括辽宁、北京、浙江等等。

「每一笔订单都害怕出错,每一次对接都害怕出错。」施煜程说。烦恼依然缤繁而至,有营销号抄他们的内容带流量,误导公众;也有中国留学生觉得他们爱出风头,出言不逊;还得瞒着家长,因为父母担心他们耽误学业……

回想到仅仅一个月前,肺炎疫情尚还没有成为一场全国乃至全球性的危机,他们有的人刚刚交完大学申请材料,长舒一口气;有的人在 Gap Year 中;有的人盼着回家过年吃美食……有一天晚上,Medwin 转发给端传媒记者一条信息,上面写着海外生活的无聊日常,「在大街上见不到几个人」,「超市采购成了为数不多的放风机会」,「闲的发慌」,「看了好多的综艺电视电影纪录片」——在疫情蔓延之前,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他们,也是那样的一群人。

赶紧联系各州参议员、CDC、白宫,呼吁 TRAVEL BAN!

不过,留学生群体、乃至海外华人群体,从来都不只有一种声音。

1 月 30 日,端传媒记者在华盛顿的一间药房里偶遇了一位弗吉尼亚省乔治·梅森大学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的中国留学生。此时,美国已经有数例确诊病例,也出现人传人的案例,还有百余人在被观察中。美国人没有佩戴口罩的习惯,一些医生甚至不主张戴口罩预防新型肺炎,因此只有华人在抢购口罩。在药房的口罩货架前,记者与这位留学生不期而遇,默契地相视一笑。

货架空空,可知已被人捷足先登。这名学生接连叹气。不久前,乔治·梅森大学发现一例疑似病例,中国留学生群体顿时人人自危。那是一名武汉籍学生,在 1 月 16 日返美,原本自行隔离,也并无症状,只是最近有些轻微咳嗽,于是前往医院就诊,初步诊断没有肺部感染迹象,为谨慎,医院已将学生的样本送至疾控中心检测,正等待结果。

校方、医院、县卫生局都认为传播风险较低,劝他留在家中静养。为保护隐私,美国的相关部门也从不对外公开感染者或疑似病例的国籍和具体身份。但是,不知怎地,那名武汉籍学生与友人的聊天对话截图,开始在留学生圈子里传开。一时谣言四起,有人说他拒绝去医院检查、隐瞒病情,有人说他已经确诊,闹得人心惶惶。

记者在药房偶遇的这名同样来自乔治·梅森大学的学生,对此事表示「心情复杂」。她称自己最近一个月都像「得了强迫症一样」,隔几分钟就要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刷一遍肺炎的信息」,也忧虑国内的家人,「非常消沉」。自己身边竟也出现疑似病例,一时间,「恐惧」、「憋屈」的种种情绪涌来,再看到空空如也的口罩货架,人在美国还要和华人抢物资,「一言难尽的心情」更难用话语表达。

2020 年 1 月 29 日,美国纽约唐人街的街道上,华人都戴着口罩外出。

Photo: 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乔治·梅森大学有超过 1000 名中国留学生。她说校区附近已经没有口罩卖了,因此到 20 英里外的华盛顿市区碰碰运气。「人都是自私的。」她提起那位武汉籍学生,「你既然知道武汉是疫区,不好好在那待着,干嘛跑回美国来。这算不算是害人害己?」

在中文社交媒体平台上,不难发现歧视武汉人、湖北人的种种迹象。有人将包含身份证号、姓名和住址的湖北返乡人员名单四处张贴,有人在微博上叫骂武汉人传播病毒。而大洋彼岸的华人圈子里,中国来客有时也成了「危险对象」。春节前夕,比邻华盛顿特区的弗吉尼亚省,接待了来自湖北宜昌的中学生游学团,遭到华人抵制,抵制者称「不要将病毒带到这里来」。

互联网上,也已经出现海外华人呼吁对中国实施旅行禁令。「海外华人赶紧自救吧!赶紧联系各州参议员、CDC、白宫,呼吁 TRAVEL BAN!!」这样的文案频繁出现在华人论坛中。

「大家难道还 sense 不到这个危机已经逼近海外的各位了吗???现在的美国就如同 12 月的武汉!再不采取措施,大家都要完蛋!」里面写道。

从 1 月中旬起,Twitter、YouTube 及各个华人论坛均有华人建议中美停航,对中国实行全面的旅行禁令,以防止新型肺炎扩散到美国。端传媒记者私信了几位支持停航的华人,他们认为「不相信中国政府对疫情的信息公开」,「潜伏期长,机场查体温是无用的」,「已经有确凿证据证明人传人」,以及「国人不自觉,没有公共道德」。从他们的 Twitter 个人信息介绍来看,他们中有人从事地产经纪,有人是时评作家。

在这之前,几则关于中国游客出游而疑似造成病毒传播的新闻令他们恐慌不已。一则是疑似感染者坐飞机到法国旅游、吃米其林大餐;另一则是武汉一家五口经香港转机菲律宾旅游,其中一人被发现感染,而其他家人继续旅行计划。另外,中国人在下机前吃退烧药欺骗海关等诸多传闻,也频繁在中文社交媒体上被转载、修饰和传播。

于是,这些美国华人劝说大家积极拨打所在地区的议员电话,「反映情况的人多了」,「美国这边才会提高重视」。截止目前,只有阿肯萨斯州的参议员 Tom Cotton 公开支持针对中国的旅行禁令。

同时,有近四千人在发起白宫情愿,呼吁特朗普政府尽早颁布公共卫生紧急令,控制边境。白宫在 1 月 30 日的记者发布会上表示,「没有必要过分惊慌」,「目前 (疫情) 在美国是可控的」,「政府知道每一步应该做什么」。

一位在北卡罗纳州夏洛特居住的华人母亲对端传媒说,她的一对儿女所在的学校近期频繁接到华人家长的电话,要求学校隔离从中国返美的学生和家长。「美国学校是没有权力那样做的!不能因为你从中国来就隔离你!」这位母亲情绪激动地表示,「除了让同学笑话你是『Chinese virus』(中国病毒),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的反应却在中国社群里不被欢迎。「要是家长自觉隔离,谁也不会操心给学校打电话。」有人反驳她,「我们不过是提出自己的 concern。」这样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

《纽约时报》在 1 月 30 日发表文章称,随着新型肺炎的扩散,反华或恐华的情绪也日渐高涨。「中国人不要到日本来」(ChineseDontComeToJapan) 这一标签在日本的 Twitter 上流行;新加坡亦有上万名居民签署情愿书,要求政府实施中国旅行禁令;在香港、韩国和越南,许多商铺表示不欢迎中国顾客;在加拿大多伦多,许多家长要求隔离从中国回来的孩子。这其中,华人社区内部的不信任,也在加剧。

种族歧视还是人之常情?法国亚裔发起「我不是病毒」运动

海外亚裔或是这次疫情的最大连带受害群体。

1 月底的一天,在法国华裔青年协会 (AJCF ) 三百多人的微信群组里,有人贴出面前的巴黎地铁乘客拉高衣领、捂住鼻子的照片。大家轮番谴责过后,不忘用法语开开玩笑。一人说,「你只要咳一下,马上能在地铁上找到空座」。另一人迅速接龙道,「使劲咳两下,便拥有整个车厢」。第三个成员再接再厉称,「戴上口罩,会有更好的戏看」。

协会于 2009 年成立,旨在促进法国华裔年轻一代交流互助,并增加他们在大众媒体和主流社会的可见度。平日里,该群组主要发布协会各类活动文宣,但从 1 月 28 日起,讨论逐渐转向新型冠状肺炎。他们通过协会邮箱,收集亚洲面孔遭排斥的言行。

目前,法国已经发现 6 例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案例。在英国脱欧和法国市镇选举等重磅新闻冲击下,疫情报导仍占据各大报纸头条。一年一度的巴黎春节游行本定于 2 月 2 日周日,出于谨慎,也被取消。中国的公共卫生危机引发法国民众担忧。其中不乏过度反应,有人甚至打电话问医疗急救部门:「吃广东炒饭会不会感染病毒?」与此同时,一些法国公民因自己的亚洲面孔,遭遇被排斥的切身经历,逐渐浮出水面。

出租车司机不接待「中国」乘客;超市里有父母告知小孩远离「中国」人;奶酪店里顾客拒绝「中国」雇员的服务;大学生担心「中国」同学咳嗽会感染全班人;小学生咒骂「中国」同学并让他带着「中国」病毒回家;顶头上司跟「中国」员工大开病毒玩笑……

只不过,这些「中国」人更多是越南裔、华裔、韩裔、老挝裔或菲律宾裔等。他们在法国出生或长大,有着不同于祖籍国的特有身份认同,并通过积极融入当地主流社会,实现社会进阶。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他们也会因肤色而被区别对待,但这次疫情危机,则聚焦并放大了一直存在的「排斥感」。在中国,亦或在海外,疫情里的众生相,也是社会机制原本遗留问题的写照。

1 月 27 日,法国非裔纪录片导演盖伊 (Amandine Gay) 受人之托,在推特上,分享了一名被法国家庭收养的亚裔女性的文字和「#我不是病毒」(#Jenesuispasunvirus) 的主题标签。这名女性在文中解释说:不管是社会整体,还是反歧视维权团体,大家都有点弱化甚至忽视亚裔遭遇的种族歧视;平日里有人会说,亚裔跟白人待遇没什么两样,但这次疫情则显示出亚裔的真实境遇。

这条推文随后获得 2 千多条转推,成为当天的热度事件。随后主流电视和印刷媒体开始跟进,报导法国亚裔在肺炎阴影下面临被排斥的困境和维权反击。法国亚裔的遭遇并非个案。最近几天里,在墨尔本的华人学生 Wing Kuang 在澳大利亚媒体《悉尼先驱晨报》投书,描述澳大利亚舆论将疾病「种族化」的现象;在英国读书的亚裔学生 Sam Phan 也在《卫报》撰文,指出民众对病毒的恐惧,正在把英国变成一个仇视亚洲人的环境。

1 月 26 日,法国地方报刊《皮卡尔报》(Courrier Picard) 纸头版聚焦中国新型冠状病毒:背景图片是一名戴口罩的女性,上方配用标题「黄色预警」(Alerte jaune),而内页社论则是「黄祸 (péril jaune) 来了?」

标题将病毒同肤色联系在一起,引来法国网友讨伐。一名地方议员称这是「毫不掩饰的种族歧视」。《皮卡尔报》最后刊文道歉,认为标题不合适,但解释「黄色预警」是天气预警中的第二级别,以此表示疫情并不及想像中严重;而社论标题「黄祸来了?」加有问号,且文章给出否定答案。

面对重大疫情,媒体如何准确及时报导,避免助长歧视现象,并减弱逐渐蔓延的恐慌情绪?在这一报导之后,这一问题在法国逐渐成为显性话题。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 (CNRS) 研究员格斯尔 (Vincent Geisser) 认为,以「黄祸」为参照,其实是故意玩弄民众的幻想和恐惧心理。对遥远地方的恐惧同在法亚裔联系在一起,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他同时强调,法国官方机构同公众沟通交流,丝毫未涉类似异邦幻想的论调。

3 月份中下旬,法国将进行市镇选举。现在各候选人进入冲刺期,政府抗疫,不敢出现半点闪失,以免在选民中落下口实,给执政党候选人添堵。安抚本土亚裔群体,也是抗疫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1 月 30 日,巴黎大区卫生局受卫生部长之托,同华人事务协会雅集社 (Association Chinois de France-Français de Chine) 主席雷丹宇会谈,了解华裔社群现实情况并重申:维护公共卫生的过程中,团结互助和排查预防两者缺一不可。

雷丹宇在巴黎华人聚集的十三区接受端传媒采访。我们坐在酒吧露台,三三两两的顾客在旁边坐下,并没有故意保持距离。附近亚洲面孔的行人不少,他们来来往往,跟这儿往日里相比,也没太大区别。雅集社成员以第一代华人移民为主,多是 60 岁以上的老人家。目前他们没人表示遭遇歧视。不过,雷丹宇仍希望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尤其要注意各种卫生预防工作。

她说:「疫情危机之下,法国社会排外言论频发,但病毒只是让这些言行合理化的借口。」

2020 年 2 月 1 日,法国一间口罩工厂装配线上,卫生防护口罩正进行包装工序。

Photo: Loic Venance/AFP via Getty Images

在她看来,面对未知和恐惧,更需要理性思维,「就像不是所有同性恋都携带艾滋病毒,不是所有阿拉伯人都是潜在恐怖分子,同理,不是所有亚洲人都携带冠状肺炎病毒。应该消除对亚洲人的恐慌。」

不过,在巴黎一家银行工作的湖北人陆佳 (化名) 则认为,恐慌也是人之常情,并非种族歧视。她说,现在很多信息并不明朗,但中国人平时多去中餐馆,朋友也中国人居多,被传染的概率确实要高些。现在上班,她会特别注意,尽量避免跟法国同事近距离接触。这几天,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已经不会主动跟他们行吻面礼了。

疫情之下,别人不妥的言行,属于种族歧视还是人之常情?这在法国华裔青年协会微信群组里,也是热议话题。维权同时,同样需要强调,法国种族歧视者仍是极少数。一名成员如此总结道:「有种族歧视者,也有故意搞笑的傻子;有人害怕社会阶层下滑,也有人嫉妒中国发展,种族歧视这个词,其实有点笼统。」

这些是武汉肺炎蔓延成全球疫情中的一些片段。有慷慨解囊者,有极具戒心者。他们并不泾渭分明、兵分两路,有许多交集和重叠——有的人既支持旅行禁令,亦为祖国危难流下热泪;有的人不惜花时间精力搜集、翻译权威科普信息,却对身边的黄色脸孔保持警惕。

一些中国人想要搭救中国人,还有一些中国人不欢迎中国人。新冠肺炎的阴影,还将持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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