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台湾内部就有两岸

2019 年 12 月 22 日高雄,市民在参加罢免韩国瑜的游行后骑车离开。

摄:陈焯煇/端传媒

落笔之时,正值高雄两件大事同日发生,来台生活两三年的我,发现不少台湾朋友大清早就搭高铁或是开车南下,有的为参加挺韩游行,有的为参加罢韩游行。

「其实台湾内部就有两岸。」我想起一个台湾朋友几年前说的话。在台湾生活了几年,我终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光复高雄」、「夺回高雄」,我的脸书版面上不断出现这样的字句。有来自高雄的同学自从去年 11 月 24 日韩国瑜高票当选市长后,就把此事视为高雄的耻辱。当这位高雄市长要竞选总统,网路上就有人开始说,都是高雄选民的错,现在害整个台湾要来一起承担韩国瑜可能选上总统的风险,所以是「高雄欠了台湾」。这样的一口闷气,我的这位同学怎么咽得下去呢?于是他冲上高铁,冲回高雄,回去罢韩。

而另一位同学来自东海岸,已经几次开车南下高雄参加韩国瑜造势大会,甚至还带上年迈的老母亲一起去。这位同学是原住民,来自公务员家族,有亲戚是警察。在他所处的原乡,国民党比民进党更早带著资源进入,军警、公务员、教师三种职业,是村子里老一辈人获得社会位阶上升的重要手段。生活塑造了他,他怎么能背叛那支撑自己家族的资源?于是他驱车南下,直奔高雄,去挺韩。

对只是在台湾短暂生活几年,没有选票的我来说,每逢选举临近,周围上演的这些真实故事,都像是一场又一场大型奇观。一张选票,可以让许多人与事「现形」。然而,选举并不是游戏,选举带来政局的改变,后果非同小可。旁观选举的我,见到越多,就担忧越多。更何况,没有选票的我,也并不是这一场场选举的局外人。两岸政策的变化,随时会影响到我的生活,小到父母还能不能用自由行签证来台湾看我,大到国台办会不会突然煞停陆生来台就读,影响我的签证和学业,甚至人身安全。而这一切,都与大选有关。

出租车与小吃店里的选举政治

同温层其实只存在于网路,脸书算法把我们都关在自己的泡泡里。当我打开门,走下楼,去买个早餐,吃碗面,偶尔搭个出租车,就发现自己其实生活在一个选举政治无处不在的日常里。

在今年 7 月大陆居民赴台自由行被暂停之前,我父母曾几次来台湾探望我。他们跟团旅行过,也自由行过,神奇的是,他们在旅途中遇到的,无一不是国民党支持者。这当然跟行程的设计有关,陆客团的导游当然会说陆客爱听的话,去中正纪念堂,不会提醒你去看另一端有个牌匾写著「自由广场」。不少出租车司机做游客生意,包车一日游或是机场接送,也吃陆客这碗饭。而聆听他们与我父母的对话,就像是听北京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节目的翻版,使用的语句几乎是一样的。「台湾经济还是要靠大陆啦。」「民进党上台以后我们生意都少了,你们陆客都不来了啊。」「其实我们台湾大部分人都是想统一啦,都是这个小英喔,在煽动年轻人啦。」这更令我父母确信了他们在中央电视台看到的那些台海新闻都是真的。

而不管走进路边卖卤肉饭的小店,还是排队才能进去的连锁火锅店,中天电视台、东森新闻、TVBS 新闻台,几乎霸占了食客的视线。我曾试过在一家学校旁的小店慢慢吃一碗面,半小时的时间里,电视里没有出现过某总统候选人之外的任何其他新闻。他的光头、他的语录、他的造势大会、他的老婆、他的女儿、那个抹黑他的坏蛋、他的那个邪恶对手……这画面当然荒谬,但也不禁让我觉得很熟悉。自从习大大上任之后,北京中央电视台 CCTV-1 每晚最重要的节目《新闻联播》,就有越来越大的篇幅和时段,只讲关于习大大的新闻。他在北京开会了,他去下乡视察了,他发表新讲话了,他要出访某国了……这是一人电视节目,一人电视台吗?我本来以为,大家都很清楚这样不寻常的新闻操作一定有特定势力和资本在背后操纵,但这种怪异的日常,却在自由台湾持续了超过一年。

2019 年 12 月 26 日,台湾内湖的夜市,市民经过一幅蔡英文的竞选海报。

摄:陈焯煇/端传媒

「真爱粉」与「选举财」

走出都市场景,一个更陌生的台湾展露在我眼前。农民、渔民,明明说著道地的台语,却有人完全不把语言与本土认同连结,而更在意「货卖出去,钱进来」,对自称为基层、「土包子」的候选人有奇妙的「共情」。从小在都市长大的我,实在欠缺与农民对话的能力,在象牙塔里伶牙俐齿,到乡下就是秀才遇上兵。

后来,我在一次凯达格兰大道的选举造势大会上,见到一位淋著大雨四小时而不走的「真爱粉」。他戴著红帽子,从中南部上来,再大的风雨也动摇不了他。我发现再用象牙塔里学到的那些分析架构去看待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人做到这样的地步?除了盛传的钱权利益之外,我想那种奇妙的「共情」也应记一功。这些农民、渔民爱说,自己被城里人,被菁英和知识分子霸凌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送了家里小孩到台北来念书、工作,结果年轻人回家,还要骂他们没知识、好骗,又蠢笨。用「真爱」、「真心」去支持一个候选人,不惜淋四个小时的雨,其实是在撑自己。

我还有一个在虾皮网购平台卖选举周边的朋友,大选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率先发了大财。我听过国难财、战争财,没想到在台湾,还见识到了「选举财」。因为支持候选人而买选举周边的人,跟因为喜欢舒淇而买「KIKI 面」的人,抱持的是同样的心态吗?戴上「一支穿云箭」的红蓝帽子,手举中华民国国旗,站在人群中大喊他的名字,就能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人群连结,成为一分子,获得某种身份的认证吗?这又让我想到一部大陆的爱国动画片《那年那兔那些事》,每个人都是「种花家」(谐音中华家) 的那只兔子,我是千千万万只兔子中的一只,中国是我,我是中国。一些候选人支持者组成团,在网路上出征的样子,也像极了几年前帝吧出征蔡英文脸书的小粉红军团。这到底是在台湾土地上自然生长的网路军团,还是中华民族主义的跨海移植,互相模仿?

当然,任何社会都有保守势力。基进的 (非指基进党)、左翼的、年轻的政治势力,总是晚一些才来到世上,而在世界向右转的大势中摇摇欲坠。而这两种势力,从来都是比邻而居的。就如我的同学中,有人参加挺韩游行,也有人参加罢韩游行,而礼拜一回来,大家还是一起上课。同一个家庭中,韩粉家长会说,投票日不要让孩子出门投票,要把他们锁在家里;而挺英的孩子则会说,宁可多花一点钱,也要在选举日把父母带出国旅行,一票换两票。这也不是只在选举年才发生的事。

选举,其实是这座岛屿上无数裂痕的现形记吧。

「台湾选举太乱了,早点放假回家吧」

这次台湾大选对陆生群体最早的影响,恐怕就是 7 月 31 日,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宣布暂停 47 个大陆城市居民的赴台自由行。这是大陆官方第一次暂停自由行陆客来台。实际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因为在读的陆生还是可以用学生签证自由进出,父母还是可以用探亲签证来台湾探望。但恼人的,就是这种风向在家长群体中引起的恐慌。

这种群体恐慌时不时就来一次,在几起共谍案有人被抓时,在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宣称有美女间谍对陆生挖取情报时,在北京每一次强硬的表态后,在每一次台湾的某个大游行被北京报导成「台湾又乱了」的时候,这种群体恐慌都会上演一次。两岸会开战吗?我的孩子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变成人质?会不会来不及撤侨?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欺骗,留下什么政治污点,毁了一辈子的前程?怀著这些担心,陆生家长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问孩子什么时候考完放假,催著快点买回家的机票,「台湾太乱,快点回家吧」。

经过自由行暂停事件,就算再不问世事的陆生和陆生家长,也会知道台湾大选有多挑动北京的神经。有来自大陆不同省份的陆生被当地台办催促回家,避开大选,也有台湾的大学发内部声明给陆生,提醒选举临近,建议学生买好机票,放假就快快回大陆。家长们也三天两头来劝:「台湾选举太乱了,早点放假回家吧。」回去了就没事了吗?有的省还很热衷于找放假回家的陆生去「喝茶」、谈话,告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国家永远「关心」著你。这恐怕是只有陆生才能体会到的「选举文化」吧。

2019 年 9 月 29 日,台北市举办 929 台港大游行,声援香港示威者。

摄:陈焯煇/端传媒

从《返校》到芒果干

《返校》上映的第一周,我和一个美国朋友一起去看了这部电影,这是我们俩人生看到的第一部关于政治迫害、白色恐怖的剧情片。从电影院出来后,我们都有很多话想说,而一个最大的共同疑惑是,所以《返校》里面那个加害者的党,就是去年 11 月地方选举大胜的那个党?而这个党,直到今天也没有因为历史上在戒严时期、白色恐怖时期做下的这些恶事而消失,反而在一人一票的选举中得到民意的支持。这是为什么?

对出生在中国大陆的我来说,最不能理解的部分就是,那些投票给国民党的台湾人,难道是集体失忆了吗?真相明明流传下来了,受政治迫害的记忆明明还在,还能被拍成电影,还有这么多人去观影,为什么选举结果还会这样?难道所有投票给国民党的人,都是加害者阵营的既得利益者后代吗?对许多大陆年轻人来说,上一辈政治受难的记忆,几乎已经完全失传了。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不利统治的历史就被抹煞。我们期盼著等到自由的那一天,就像《返校》电影的结尾一样,有人记得,可以说出来。但原来即使有人记得,国民党还是有市场,有选票。这让人迷惘、失望、惊异,也让人明白,转型正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次的台湾大选还让我学会一个词,叫「芒果干」,原来是「亡国感」的谐音。国民党一直批判民进党和其他第三势力小党向民众贩卖「芒果干」,制造恐慌。另一边厢,国民党的支持者也觉得很有「芒果干」,因为国民党如果输了,就形同中华民国输了,亡党就是亡国。初到台湾的时候,我就发现台湾芒果有好多种,不同产地的芒果大小、口味和价钱都不同。今年选举,我才知道原来「芒果干」也有好几种。

然而,芒果干不是由谁贩卖的,这就如同,并不是因为某人在跟你推销芒果,芒果才存在。芒果一直都在那里。芒果干一直都存在每个台湾人的生活点滴中,不是吗?在铺天盖地的中天新闻里,在台湾总统候选人到香港拜访中联办的那个行程里,在瞬息万变的两岸关系里,在你不知道脸书和华为又把你的个人资料给了谁的那个瞬间,芒果干存在著。

今年的 11 月 24 日,香港区议会选举,有撑香港的陆生群组在网路匿名发出呼吁,希望香港人珍惜每一票,选出自己想要的未来,署名为「一群没有选票的人」。在台湾,我也没有选票。无论选举结果如何,两岸关系的一个微妙变化,都可能影响我未来几年的生活和学业,甚至更多。但是,同样的呼吁也适用于台湾人。「我以死者之名,恳求你罢工。」这是香港年轻人用喷漆写在墙壁上的话。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我们没有人是这场选举的局外人。请投票,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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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为已来台三年的工科研究生

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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