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中国政府的影响与审查的顾虑,原本在境内也是政治审查受害者的科技公司,在境外运营时又瞬间变成了中国政府目前推行的言论审查制度的帮凶

自 2016 年,抖音在中国境外发布其海外版 Tik Tok 以来,这款短视频应用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积累了 15 亿名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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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2017 年 9 月,抖音在中国境外发布其海外版 TikTok 以来,这款短视频应用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积累了 15 亿名用户。这一数字,已经超过了中国大陆的人口总和。而在 2018 年,TikTok 的总下载次数达到了十亿次,这在当年超过了全球知名的社交应用软件 Facebook 与 Instagram 的成绩。

但在 2019 年,TikTok 的增长速度开始放缓:彭博社的报导指出,根据数据分析公司 Sensor Tower 的报告,TikTok 在 2019 年第三季度增长数据相比于 2018 年同期下降 4%,是抖音海外版自发行后第一次遭遇数据下滑的情况。

分析进一步指出,抖音数据下滑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减少了在 Facebook 平台当中的广告投放,这一项支出的显著减少也导致了数据的下滑。而在 2018 年,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导,TikTok 的所有者,中国的字节跳动公司,曾在广告投放方面投入高达十亿美元。

不过,字节跳动公司需要担心的问题不仅仅是产品数据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质疑

2019 年 12 月,TikTok 被爆出采取针对身有残障人士的「歧视性」内容政策。在一份被解密的内容守则当中,提出需要针对身有残障人士、拥有脸部缺陷、唐氏综合症、肥胖、以及自闭症症状的内容予以打压。这些内容将会被限制,并只能够在他们所发布的国家露出。

对此,字节跳动公司的解释是,这一政策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针对这些人士的网络霸凌事件。虽然字节跳动方面声称已经取消了这些政策,但是根据德国数据权利监察新闻网站 Netzpolitik 的报导,直到 2019 年 9 月,这些政策依然在被字节跳动的内容审核团队执行。

此外,TikTok 在美国还面临涉嫌用户隐私及数据安全的集体诉讼,原告方指控 TikTok 将大量用户数据传输回到中国境内。根据北加州地区法院两个月前的案件纪录,原告指责被告方字节跳动公司与 TikTok 方面秘密收集美国地区用户数据,并将数据传送至中国,「TikTok 秘密收集、并将能够辨认到个人的数据传输回到中国的服务器当中。这些数据可以在现在或者将来指辨并追踪在美国用户的活动。」

另外,TikTok 被指控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用户原本不想发布的视频。原告指控 TikTok 方面利用秘密收集的用户数据获取不正当的利润,并将这些数据用于特定与用户的广告销售。

此前,在针对用户数据的问题上,字节跳动曾表示,所有美国用户的数据会被储存在美国境内,仅在新加坡设立了一个备用服务器,并不会与总部设在北京的母公司分享数据。

2019 年 8 月 4 日,印度新德里的一个公园,五名男孩为 TIKTOK 制作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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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另一款来自中国大陆的社交媒体应用微信,TikTok 的广告政策也对外宣称,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治类广告。负责 TikTok 全球商业化的副总裁 Blake Chandlee 曾经表示,公司将会著力于「保持纯真」,保证 TikTok 成为一个愉快度过时间的空间,「我们将不会允许付费广告支持或者反对任何以为候选人、目前的领导人、政党、或者组织,以及任何关于联邦、州、或者地方政治的问题——这包括与竞选相关的广告、宣传广告、以及与特定政策有关的广告。」在 2019 年的加拿大大选期间,微信方面也曾向加拿大媒体 CBC 表示,在加拿大并不设有广告代理商,亦不接受或支持政治类广告。

但两款社交媒体应用并不能与政治问题脱钩。在 2019 年 10 月,Facebook 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指控 TikTok 针对批判中国政府的内容进行审查:「得益于强大的加密技术与对隐私的保护,我们的产品 WhatsApp 被示威者与活动人士广泛使用。但在 TikTok,这个在全世界范围内快速增长的应用上,用户提到香港抗议的内容会被审查,即使是在美国。」在乔治敦大学的演讲中,扎克伯格这样问到:「这难道是我们想要的互联网吗?」

扎克伯格的指控源起于 2019 年 9 月,《华盛顿邮报》的相关报导。在香港反送中示威运动占据了推特的标签页面的情况下,在 TikTok 当中搜索香港却只能发现好玩的自拍、美食的照片以及口水歌曲,根本搜寻不到抗争运动的丝毫痕迹。

值得一提的是,TikTok 在美国的崛起,使得其成为了 Facebook 的直接竞争对手。TikTok 还在距离 Facebook 总部仅有几英里的地方设立了办公室,并期望挖走 Facebook 的员工。报告称自 2018 年开始,TikTok 已经从 Facebook 挖走了超过 20 名员工。跳槽前往 TikTok 的前 Facebook 员工表示,TikTok 方面给出了具有竞争力的薪水,亦有人得到了比在 Facebook 时期多出 20% 的薪水。全天免费的食物,也是他们选择离开 Facebook 的原因之一。

攻击竞争对手,这或许是扎克伯格公开指责 TikTok 的原因之一。但另一方面,近年来被批评「破坏互联网环境」,「被当作政治工具」的公司,原本正是 Facebook,而扎克伯格这番话却被普遍接受,也从侧面说明 TikTok 受到质疑的严重程度。

正如《华盛顿邮报》的报导中所说:「研究者们正在担心,这个手机应用将会成为中国在全球信息战当中最为有效的武器。他们将中国式审查制度导入了美国主流观众面前,并塑造他们对现实世界当中发生的事件的看法。而对于这些问题,TikTok 与字节跳动并没有给予外界足够的答案。他们的内容审核标准也并不够公开。」

美国抖音负责人朱骏曾在采访时说到,甚至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要求他下架 Tik Tok 应用内的内容,他也不会照做:「我会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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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的难题

2019 年 11 月,TikTok 负责人朱骏在面对《纽约时报》的采访时曾经说到,即使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要求他下架 TikTok 应用内的内容,他也不会照做:「我会拒绝他。」

但大量的事实却在向另外一个方向指引。就在这次采访发表后的几天内,TikTok 下架并注销了一名为新疆穆斯林人权事务发声的视频创作者的帐号。在这款视频中,这位名为 Feroza Aziz 的视频创作者假装在教人们如何修剪眼睫毛,在视频的中段,Aziz 呼吁所有的观众使用手机,搜索中国政府针对新疆维吾尔人的迫害以及「再教育营」政策。

Aziz 随后把被 TikTok 删除的视频转发到了自己的推特,令这一视频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而在视频的评论区,出现了想要采访当事人的记者,并有更多的推特用户分享关于新疆再教育营的新闻报导。还有更多人讨论起了一系列涉及中国政府的人权问题:这其中包括香港反送中运动,中国迫害藏人,以及将中国政府称为赤纳粹 (Chinazi) 的声音。

还有网友赞扬 Aziz 的智慧:「你找到了躲避中国媒体审查的最好方式,并且向公众介绍了维吾尔人遇到的危机,相信我,大多数中国民众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

睫毛棒的视频得到了更多视频创作者的关注与模仿:在推特上,出现了类似的假装教人卷发,实际呼吁关注新疆穆斯林群体遭到压迫的事实的 TikTok 视频。还有记者利用这个机会,通过模仿视频谈论了有关字节跳动的更多内容:包括参与建设新疆监控政策,与当地警方合作监视维吾尔人,并且表示在和田地区找到了至少 40 个再教育营。

在事件遭到媒体曝光后,TikTok 方面表示这是一起人工审核失误,并为这一行为道歉。这样的说法并没有得到当事人 Aziz 的认同:「我会相信他们将我的帐号封禁,是因为一个毫不相关的、已经被删除的讽刺视频吗?还是在我发布了关于维吾尔人的视频之后?显然我不相信他们。」

或许这些前后矛盾的事实,是字节跳动管理层人员拒绝出席美国国会关于 TikTok 的听证会的主要原因。这与自 2017 年以来 TikTok 的媒体策略一致:保持十分有限的曝光度,并含混处理来自外界的质疑。如果字节跳动选择参与听证会,那么他们还将需要回答更多棘手的问题: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导,字节跳动公司还参与了中国政府镇压监控新疆维吾尔人的计划。

难以抹去的中国印记

在面临有关中国政府与审查的问题上,不论是腾讯还是字节跳动,它们在海外的产品都无法与国内的政治环境分隔开。

早在 2013 年,微信就否认存在于其平台当中的言论审查。然而,这样的说法并不可信。根据加拿大媒体《国家邮报》的报导,即使是在加拿大,在微信上对中国政府持批判的内容有时就会被设置成为不可见。

同时,为了避免对中国国内与海外用户「一刀切」的过度审查带来的不良观感,根据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的报告,微信采用了「双重审查」机制,对部分关键词,只针对中国大陆手机号注册的用户进行信息屏蔽,而海外用户仍然可以看到这些信息。

而在《国家邮报》关于微信审查的文章下方,有评论指出,微信的危险远大于基础的审查制度。它的服务器设立在中国大陆,而这意味着中国政府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收集海外用户的重要信息,这包括他们的电话号码、位置信息、面部照片、声音、图片与视频、亲属、朋友、银行信息、购买信息、以及更多的东西。

但更重要的,比起中国传统的在海外「统一战线」,扶持一些半民间的机构与社团,微信与 TikTok 对西方世界的潜在政治影响更加巨大:这包括对选票以及公共舆论的影响。

随著更多来自中国的移民定居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万锦市、列治文山等地并成为拥有选举权的加拿大公民,微信对加拿大政治的影响也正在随著移民人数的增多变得更加重要。在加拿大,微信成为了部分来自中国移民首要的获取信息的来源。在温哥华与多伦多的选区当中,大量使用微信的用户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加拿大国会议员的竞选。这样的情况,在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也有出现。

TikTok 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微信:短视频内容超越了文字内容能够影响的群体限制。这使得 TikTok 能够影响更多民众,而不仅仅是以中文为主要语言的移民群体。在青年群体当中,TikTok 广受欢迎,也因此令人感到担忧:这些视频不仅仅是消遣娱乐的内容,也是影响年轻人世界观的渠道。

毋庸置疑,这款手机应用背后的审核团队,有能够控制应用内公共舆论的能力。不论是否会有人利用 TikTok 介入民主选举流程,这样的不确定性,与其潜在的巨大影响力一起,令许多国家的政府倍感威胁。

在 2019 年圣诞节前夕,彭博社的报导称,在字节跳动的内部会议上曾有过针对出售 TiTok 的讨论。虽然对于这样的说法,字节跳动公司予以否认

这样的「去中国化」策略,体现了这家中国公司在境外面临的两难境地。面对中国政府的影响与审查的顾虑,原本在境内也是政治审查受害者的科技公司,在境外运营时又瞬间变成了中国政府目前推行的言论审查制度的帮凶。

而在经历过 Facebook 影响大选、社交媒体中的假新闻泛滥、以及对审查制度、智能算法等技术的研究后,各个民主国家的政府正在快速意识到数字化世界可能会对他们造成的影响。

对于中国威胁论目前占主流的美国政界来说,来自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就等同于中国政府的延伸。参议员 Josh Hawley 在 2019 年 11 月份的一次听证会上针对 TikTok 的发言,概括总结了例如腾讯与字节跳动这些拥有大量美国用户的应用带来的风险:

「这是一个被中国共产党渗透了的公司,他们知道您的孩子的所在地、长相、声音、观看的内容、以及他们与朋友分享的东西。只要一名中国共产党的官员去敲击他们在中国的母公司的门,这些数据就都会在中国政府需要的时候被转移到他们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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