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是中国首登珠峰 60 周年。中国登山队携自然资源部第一大地测量队组成珠峰测量登山队,将于 5 月再登珠峰,并重新测量珠峰高程。登顶珠峰,是个漫长而平静的过程。在「登山英雄」日渐稀缺的年代,「为国登顶」依然不易

海拨 6500 米营地又称「魔鬼营地」,因为它处于群山环抱的窝谷地带,空气流通不畅。

身处珠峰大本营

傍晚时分起风了,到处都是帐篷被风刮动的声音。珠峰顶部似乎也起风了,一缕凝结的水汽像冰冻的烟雾随着风势从山顶向水平方向飘动。残余的夕阳向珠峰金字塔形的顶峰围拢过去,银色的冰雪和暗灰色的岩石都消失了,只有金色挂在尖部。山峰巍然耸立,傲视着周围的山脊。

我的反应有些迟钝,只觉得周围的风越来越大。过去的两周里,我一直憧憬着这一刻的到来。然而现在,当我真正站在这里,站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的大本营看到传说中的「珠峰金顶」时,却提不起一点劲儿来感慨抒怀。我的血氧饱和度最低时只有 65%,大脑只能得到极少的氧气,在高原反应的作用下,除了明显的头痛、寒冷和疲惫,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虽然从拉萨到珠峰大本营只有 600 公里的车程,但因为两地有着 1600 米的海拔高差,这一路并不轻松。海拔 5200 米的大本营,氧气含量相当于海平面的一半。为了适应不断升高的海拔高度,人体在许多方面都要做出调整,呼吸加速、血液 pH 值改变、输送氧气的红细胞数量激增,这一转变通常需要数个星期才能完成。而我在到达拉萨两天后就出发上路了,跟随中国登山队的后勤团队,前往大本营。

车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行驶,318 国道的景色从花岗岩山脉变成沉积岩山脉,再变成板岩,植被越来越少。沿途先在海拔 4000 米的日喀则停留一日,然后又在海拔 4300 米的定日县协格尔停留两日,这是前往大本营路上最后一个重要县城,在这里的适应必不可少。从协格尔出发,翻越能看到「世界屋脊线」的久乌拉山口,就算正式进入珠峰大本营所处的谷地了。绒布寺附近被称作「游客大本营」,往年这里是游客能抵达的最远地点,到处是帐篷旅馆和小商小贩,不过因为疫情,现在这里空空如也。车再往前开,平缓的柏油路就变成了碎石路。翻过前面的山包,就是登山大本营。

5 月 6 日,2020 年珠峰测量登山队队长次落带领全体队员徒步前往海拔 5800 米的过渡营地。

自 1953 年 5 月新西兰人埃德蒙·希拉里和夏尔巴登山家丹增·诺盖代表人类从南坡成功攀登珠峰以来,全球登顶珠峰人数已逾 4800 人,而途中不幸丧生者超过 300 人。珠峰就像一个大舞台,60 多年来在这里上演了无数责任、自负、理智、欲望、集体主义与英雄主义的剧情。有的人从这个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完美谢幕,得到鲜花、掌声和荣誉,而有的人至今还留在这个寒冷的舞台上,留给人们无尽的悲伤和缅怀。

1960 年 5 月,中国登山队队员们向珠穆朗玛峰进发。

1960 年 5 月 25 日,中国登山队员王富洲、屈银华、贡布成功从珠峰北坡登顶,此后这座巨峰的北侧历经了无数重大的国家攀登事件,并从 1980 年开始对外开放,允许外国商业探险队来华攀登珠峰。每年 4 月初到 5 月底,就成了珠峰登顶的最佳时机,这期间珠峰大本营就像一个国际村,里面会驻扎着来自全世界的登山好手,五颜六色的帐篷散落在这片谷地里。不过今年受疫情影响,尼泊尔政府关闭了珠峰南坡,地处西藏的珠峰北坡大本营也未对外开放。此次的后勤主管阿律告诉我,往年都会有十几到二十几支外国登山队,整个山谷都会搭满帐篷,俄罗斯团队的西餐好吃,美国团队会在帐篷里设酒吧,而今年只有中国的队伍驻扎在这里。他们 4 月 3 日到达,用了 20 天完成建营。之后,中国登山队和自然资源部第一大地测量队组成的珠峰测量登山队将从这里出发,登顶珠峰,在顶峰展开珠峰高程测量工作,并最终由中国与尼泊尔双方共同宣布珠峰永久高度。

尽管我一再赶路,依然没有赶上此次中国登山队的大部队。当我 4 月 23 日到达大本营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在大本营的适应,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山上拉练。不过大本营依旧热闹。

中国登山队营地旁边,是今年唯一一支国内商业登山队的营地。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中国登山队完成攀登任务后准备冲顶,现在他们刚刚开始为期将近一个月的各类适应性训练。大本营从来不乏梦想者,从 16 岁的河北小姑娘,到拥有 200 多万粉丝的抖音网红,再到大公司老板和完成过无氧攀登的高手,每位队员 458848 元的报名费用,带来的是极其完备的设施,独立帐篷、电热毯,巨大的娱乐帐里从按摩椅到桌上足球和投影仪一应俱全。就在商业登山队的队员们抵达大本营开始适应的时候,大量的高山协作和高山向导已经前往分布在海拔 5800 米至 8300 米的珠峰各个传统营地,进行修路、运输和建营,为队员们提前准备好帐篷、食物和煤气。客人到达时,甚至可以在海拔 6500 米的前进营地点菜,大本营会将菜做成半成品,派 4 名协作以「人肉外卖」的方式通过两天路程背到 6500 米前进营地。

1995 年,徒步旅行者在珠峰大本营休息。

1921 年,英国珠峰探险队雇用了第一批来自尼泊尔的夏尔巴人作为高山协作和向导,搬运行李、搭建营地,这种做法在之后的近百年里被大多数探险队沿用下来。自珠峰北坡对外开放以来,越来越多的外国登山队从尼泊尔带着夏尔巴高山服务团队进入西藏,从北坡攀登珠峰。早年在北坡大本营担任联络官的尼玛次仁颇受影响,创办了专门培养高山协作和向导的西藏登山学校以及提供高山服务的圣山探险公司。如今北坡的夏尔巴人已经大部分被西藏登山学校毕业的藏族人取代,尤其是那些登上过珠峰的藏族人,像他们的夏尔巴前辈一样,在大本营得到了极高的荣誉。本次无论是商业登山队还是中国登山队,向导、协作、后勤等工作都是由西藏登山学校的藏族员工负责,其中包括曾 14 次登顶珠峰的高山向导扎西次仁和扎西平措,他们都是西藏登山学校的第一批毕业生。

尽管大本营设备齐全,但在这漫长的一天行将结束之际,我还没有对这里的夜晚形成概念。晚上 8 点左右,太阳落山,气温随即降到了冰点以下,人们并不愿意早早钻进寒冷的帐篷里。戴着毛线帽子,裹着羽绒服,在我花了 1000 多块钱买的羽绒睡袋里,我依然感到极寒。深夜,帐篷里的温度降到了接近零下十几摄氏度,加之高原反应,不仅剧烈的头痛折磨着我,不时还会因呼吸困难而惊醒,一夜无眠。不过似乎谁都没有睡着,深夜,除了风刮在帐篷上的声音,周围尽是脚步声,帐篷的拉链声,烟味,以及咳嗽和难受到哀号的声音。第二天,早晨 8 点半,阳光还没有射入大本营所在的山谷,便已经传来了藏传佛教的诵经,鸟叫、雪鸡打鸣,以及牦牛的铃铛声,睁开眼,睡袋上是一层霜。

说实话我在来大本营前,并不知道这次中国登山队的主力队员都是谁。珠峰已经 12 年没有过国家性质的攀登活动了,人们对「登山英雄」这个概念越来越模糊。次落是唯一留守大本营的中国登山队队员。他说在 2003 年国内登山职业化之前,中国登山队并没有这么好的条件。「甚至连高山协作、向导的分工都没有,所有队员都是一样的,都要参与运输工作,有的人相对经验丰富、技术好还要负责修路,待到最后攻顶之前,再从大部队里根据体能状况选拔攻顶队员。」1998 年中国与斯洛伐克联合攀登珠峰,第一次攻顶因天气突变而导致中方三名主力伤退,身为武汉地质大学学生的次落替补登顶,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登顶珠峰的在校大学生。「以前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登顶,都算成功,登顶者也仅仅是一个集体利益的代表,而现在只有『自己』登顶才算成功。」大学毕业进入中国登山协会后,他几乎参加了之后中国登山队所有重大攀登活动,并分别在 2007 年和 2008 年再度登顶珠峰。如今,已经 46 岁的他担任了本次登山队队长,队员上山拉练,他管理着空空的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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