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开播的《老友记》在今天持续受到欢迎。它看起来很轻松,且比你想像的更有趣、肮脏且大胆。这部剧还探讨了改变刻板印象的重要问题

Thomas L. Friedman

By Wesley Morris

Sept. 5, 2019

曾几何时,我们就将就着看那一点点电视。那是三个广播电视网的天下。(所谓换台无非就是一个三角形轮转。)我们有当地的公共台,还有 UHF 天线可以收到些老旧内容。现在?现在,我们把这个有线电视为辅、互联网传播的所谓黄金时代浪漫化,对流媒体时代的海量内容吹毛求疵。有人甚至给这些内容起了个烦人的名字:「巅峰电视」——堪称观视生活中的「金钱买不到幸福」。

如今看来,贫乏年代的电视,就是从数量、品质和真实程度来说都要差一些。但是《老友记》(Friends) 又比谁差呢?该剧共有 236 集,仅比《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纸牌屋》(House of Cards) 和《女子监狱》(Orange Is the New Black) 加起来少一集。其中大部分作为干干净净的喜剧都是完美的。你可能很难把《老友记》想成一个完美的剧,伟大就更别提了,因为看上去难度不大。

大多数「老电视」看起来都不难——即便里面的人物会分手、流血、死亡。这是因为,即使他们出了这种事,他们显然也不是置身电影之中。而现在,电视就是电影,所以我们更喜欢电视了。我们更相信电视。美国情景喜剧从头到尾都是反电影的,这要归功于广告商的要求。

在电视变得过多之前,我们有很多电视,包括有很多 NBC 的《老友记》。想想在 9 个月的一季里制作 24 集需要做多少工作 (某些有剧本的剧居然比这还要多)。这是一项难以置信的工作,我们这些看客却当成理所当然。像 NBC 这样的电视网可能会把「当然」变成「必须」,让你觉得错过它就是天大的事。1980 年代,它要求「大家都来看」。10 年后,我们不得不看那些「必看不可的电视」。从技术上讲,那是一个不确定的年代。如果你错过了一集,谁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看一遍?

《老友记》是精英级别的简单电视。那么多的笑话,那么多的肢体喜剧,那么多的意外和感动,还有现场观众的兴奋尖叫。美发师们都在做瑞秋的发型——能做成的并不多。咖啡馆成了人们的第二家园。在过去的 10 年里,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观赏了所有这些编剧、导演和表演,这一切看上去都是毫不费力的。这项工作和一个国家对它的投入,感觉像是某种东西的黄金时代的证明。

《老友记》于 1994 年秋季在 NBC 首播,播出了整整 10 年,每周通常有大约 2500 万到 3000 万观众 (有时更多),现在,它在 Nickelodeon 的 Nick @ Nite 版块播出,这个台在我家的有线台列表上位于前列。这意味着,如果你和我一样喜欢挨着次序换台,从 NY1 出发,往下看五个台——经过当地新闻、TNT 和《辛普森一家》——最后总是以停在钱德勒、乔伊、莫妮卡、菲比、瑞秋和罗斯。懒惰是原因之一。(你还用遥控器上的数字键吗?我敢打赌你现在连遥控器都没有了。)

但真正的原因就是简单。《老友记》是一个极其易看的剧。《宋飞正传》(Seinfeld)——还有《辛普森一家》——的天才之处和「情景」中产生的「喜剧」息息相关。杰里和那伙人会惹什么麻烦呢?不管你是第一次看还是第 27 次某一集,这种鼓动性的前提都是一个主要的愉悦元素。而《老友记》的前提是朋友。

行为处事和经济不平等的问题,似乎只是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以第 29 集为例。为了庆祝莫妮卡升职,大家出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菲比、乔伊和瑞秋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菜,却不愿平分账单。收入问题导致这三个人同那三个人产生矛盾,直到莫妮卡失去了工作,乔伊大胆地提出为她付 4 美元的咖啡账单——用钱德勒的钱。主题曲没有说谎:他们的确时刻为彼此准备着,去当笑料之类。这种陪伴是这部剧无形的魅力所在。编剧可以设计情节,让导演来编排。但是这六个演员在一起做点什么,或什么也不做——这是许多人一周中最开心的时刻。这种陪伴也具有极大的灵活性。这六个人可以互相攻击,可以打架,可以撒谎,可以像我们现在所说的那样,对彼此「极端」诚实,同时又保守着很多秘密,他们可以分手 (很多次,以很多方式),但是作为一个六人组,他们又可以和好如旧。我喜欢他们这样六个人在一起。我也喜欢他们两人一组或者三人一组行动,像是排列组合,像是化学反应实验。有一次,钱德勒、乔伊和莫妮卡防线崩溃,向另外三个人坦白,莫妮卡被水母蜇到的时候,钱德勒确实往她的伤口上撒尿了,这个情节我重看了可能有十次。

我不知道这场戏拍了几条,或者摄入了多少咖啡因。但这绝对是令人捧腹大笑的奇迹。而他们之间任意的组合都可以带来这种令人惊叹、充满活力的喜剧,因为这是电视史上最好的组合。其他殿堂级喜剧,如《玛丽·泰勒·摩尔秀》(The Mary Tyler Moore Show) 和《干杯酒吧》(Cheers),都是在装模作样和牢骚中穿插着机智、玩笑和扮小丑。而《全家福》(All in the Family) 和《设计女人》(Designing Women) 的前几季,虽然一开始充满活力、个性和表现力,但最后整部剧还是沦为滑稽戏。在《黄金女郎》(The Golden Girls) 和《欢乐一家亲》(Frasier) 等剧集里,值得一看再看的珍宝偷偷藏在由打闹、尖酸和暧昧组成的大拼盘里。但在《老友记》中,珍宝的比例更高。他们想实现更多,更频繁,而且很少失败。

别的不说,至少演员们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发挥。《老友记》中的朋友们一开始都是类型化的人。瑞秋是公主,莫妮卡是控制狂,乔伊是傻乎乎的演员。但是这些类型不断地重新组合。

罗斯看起来像个极客,因为他的古生物学专业经常成为笑柄,而且戴维·史威默 (David Schwimmer) 的嘟囔抱怨常常让人觉得磨磨叽叽。但罗斯伤感、渴望关注、没有安全感、容易生气——基本是个黑色人物——身材像个没脑子的运动健将。菲比迅速地从天真的嬉皮女郎变成谋划者、梦想家、和事佬和惹是生非的人。在《三人行》(Three’s Company) 的时代,她会成为同伴中的苏珊·萨默斯 (Suzanne Somers),一个不幸的金发美女。但丽莎·库卓 (Lisa Kudrow) 凭借她的超高智商,让人忽略了她的金发美女特征。实际上,《老友记》开播没多久就有这么一场戏,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在看电视,马修·佩里 (Matthew Perry) 以他特有的、具有感染力的嘲讽口吻,假钱德勒之口说:「我觉得这是《三人行》里的一集,就是他们之间有点误会那次。」

「那我已经看过了,」菲比回了一句,关上了电视。

《老友记》本来很可能会成为《三人行》,后者的「情景」和「喜剧」配合得相当好。钱德勒经常被认为是同性恋,他很有可能成为杰克·特里珀 (Jack Tripper),也就是《三人行》里那个假同性恋。马特·勒布朗 (Matt LeBlanc) 扮演的乔伊就像萨默斯,不过是以托尼·丹扎 (Tony Danza) 的方式。这可能会让柯特妮·考克斯 (Courteney Cox) 成为《老友记》里的乔伊斯·德威特 (Joyce DeWitt)——中立而又理智。至少在几集里,考克斯扮演的莫妮卡似乎是一群人中的核心。莫妮卡是罗斯的妹妹。瑞秋是她高中时的老朋友,后来成了她的室友。

但是在第一季的中途,很明显,这艘船没有船长,只有很多划桨手。而考克斯奋力划桨,却从未得到应有的回报。她不像佩里和史威默那样风趣而又耐人寻味,也不像詹妮弗·安妮斯顿 (Jennifer Aniston) 饰演瑞秋时那样,充满光芒四射而又浓烈的喜剧色彩。她无法像其他五个人一样,用连笔字和微积分把讽刺和震惊具体化。但是强健的进取心让莫妮卡完全无法归类。

我的意思是,我猜她是争强好胜的 A 型性格的人,莫妮卡最有心理学上的代表意义,她曾经是个胖子,千方百计才减肥成功,并且保持下去。剧中的闪回让考克斯身穿肥大的服装,嘲笑莫妮卡曾经有多胖,我们现在当然可以对此表示不赞同。然而这些闪回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觉得一切都是为了竞争,为什么输赢和控制对她来说如此重要。莫妮卡曾经如此失控,失去冷静和风度。每个演员都充满激情地诠释角色,但考克斯把这种感觉融入了莫妮卡的心态。

如今,人们会因各种各样的问题炮轰《老友记》——涉及同性恋、精神健康、种族、跨种族约会、民族认同。(怀孕的瑞秋在宝宝欢迎会上收到太多纸尿裤做礼物,恼火地说:「我们给这个宝宝喂什么——印度菜吗?」)「有问题」(problematic) 的朋友们,对该剧同这些问题的复杂关系是不利的。有时它会假装没看见。莫妮卡经常这样,尤其受到那种不经意的黑人特色的魅惑。她的玉米垄发型和钱德勒对这个发型的不屑便是一例。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她感冒了还硬要和钱德勒做爱。他不太能接受。但她还是杀了过来,穿着一件如同布偶一般的猩红毛绒浴衣,满是粘液和 Guy 乐队的节奏布鲁斯。「你是在说,」她问道,一边把身体挤向她的男人。「连这,你都,不想尝尝?」那是「巅峰莫妮卡」:对胜利无限渴求的极致白人。

有一种观看《老友记》的方式可以使它的白人性本身——以及与之相关的优待——成为问题所在。这部剧魔幻般的选角配置,要放在现在可能免不了得罪人——我能理解这种不满。在《老友记》风靡的年代,《急诊室的故事》(ER) 里的艾瑞琪·拉·塞拉 (Eriq La Salle) 有很长一段时间基本上就是热门剧集里最大的非白人明星。《老友记》呈现给你的,是把婴儿落在公交车上也不会尝到苦果的白人,他们在中央乐园 (Central Perk) 咖啡馆的固定座位只是偶尔遇到挑战 (咖啡桌上常年放着一张「留座」卡)。但我不太相信,费了那么多周折,以同样的轻快姿态一次又一次打开那扇门,就是为了这样一部剧。

《老友记》的社会赌注大部分押在性别差异上,这样一来可以任凭男人去作性别沙文主义者、好色之徒、游手好闲的人,而女人则需要一丝不苟。但改变刻板印象成了这部剧的重要内容。有一集里,女人们对男人们的了解,不及男人们对她们的了解,这导致莫妮卡和瑞秋失去了她们的公寓。公平地说:你知道钱德勒是做什么的吗?然而她们的住处突然归了乔伊和钱德勒。这个情节转折至今令人惊讶。这部剧早期部分我是在一所大学的宿舍里和室友们一起看的,在那里,糟糕的住处是可以毁掉友谊的。那天晚上我不是在看喜剧。我在看一个警世故事。这部剧知道我们是忠于女性一边,而且莫妮卡如果要在一个男人窝里做早餐,可能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它拒绝抹掉不堪重新开始。她喊出的那一声「不」,不属于情景喜剧。它属于《哈姆雷特》。

《老友记》是在 2004 年离开黄金时段的,当时正值文化开始不信任性别间能进行有意义的冒险。它的后代——《老爸老妈浪漫史》(How I Met Your Mother)、《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明迪烦事多》(The Mindy Project) 和《杰茜驾到》(New Girl),及存在时间不长却妙语连篇的杰作《快乐结局》(Happy Endings)——都表现不俗。但 1998 年在 HBO 开播的《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以及从贾德·阿帕托 (Judd Apatow) 的逗笑工厂里蹦出的一部部电影,已经令人信服地将男男女女重新安排到女士之夜和男孩俱乐部,以至于文化再也没有重新投入于中央乐园咖啡馆这样让男女一同得到抚慰的地方。

《老友记》最初播出时并不是一个幻想剧。但我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首播时还没出生的人在有线电视和流媒体上狂看这部剧,就像吞下一桶冰激凌。(我认识一个 10 岁孩子对《老友记》和我一样熟。)其中没有性爱场面,只有莫妮卡、她的长袍和她的感冒;只是朱莉娅·罗伯茨客串出演的一个复仇者,让钱德勒穿上自己内裤,作为对一次前青春期恶作剧的惩罚;只是玩最后一轮魔方勾搭,偶尔带点好笑的淫荡。此之外,这部剧就像一片绿洲:成年女性和成年男性一起玩,没有什么怪物让人惧怕、躲避或控诉。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中的许多人对它上瘾。当然,这是一部很好的简单电视,比你所听到的、你所记得的更有趣、更肮脏、更大胆。但现在,也许《老友记》的确是个幻想剧了。如果你想让你的生活恢复一些朋友的陪伴,也许它不只是一部必看剧目。也许它是一个提示。


A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appears in print on Sept. 8, 2019, Section AR, Page 14 of the New York edition with the headline: Behind the Glory of ‘Frie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