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弗里德曼在「2019 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专题研讨会」上的演讲

Thomas L. Friedman

By Thomas L. Friedman

Sep. 6, 2019

我很荣幸能够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发表讲话。无论何时,我都会认真对待这个机会。但在当前中美关系的关键时刻,我更加有责任为增进中美互信提供一些有建设性的观点和建议。

首先,我想与大家分享一个我最喜欢的电影场景。这部电影叫《火星救援》。

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前前后后已经看了三遍。如果您还没看过这部电影,那么先介绍一下故事情节:

2035 年,由马特·达蒙饰演的一名美国宇航员和其他宇航员一队被派往火星执行太空任务。正当达蒙和同事们探测火星表面时,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席卷而来。这场沙尘暴有可能掀翻火箭,导致宇航员们无法离开火星。在沙尘暴中,达蒙和同事们走散,同事们认为他已经殉职,于是便离开了火星。

这就是《火星救援》这个电影名字的由来——达蒙被困火星,在救援火箭到来之前,他必须自己种植粮食来解决如何在火星上生存的问题。

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NASA) 迅速组装了一枚火箭,为被困的宇航员运送食物。但是由于组装过程过于仓促草率,救援火箭在起飞后不久就爆炸了。制造一枚火箭需要很长时间,正在 NASA 忙于寻找另一种解决方案时,镜头突然切换到中国国家航天局。

中国的两名高级航天官员正在讨论中国可以为被困火星的美国宇航员提供哪些帮助,以及如果中国政府提供帮助,将会引发政治、外交和财政方面的哪些影响。在电影里,中国国家航天局正准备秘密发射一颗火箭助推器,实现火星之旅——但全世界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因此,如果中国航天官员保持沉默,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能够为被困火星的美国人提供救援协助。

这部电影就此变得有意思起来。

为了不让困在距离地球 2.49 亿英里的火星上的马特·达蒙饿死,中国航天官员自发开展了国际协助救援合作。在中国与 NASA 的共同努力下,载有补给的火箭成功发射,与将达蒙留在火星上的美国宇航员成功实现太空对接,使他们能够返回火星进行救援。

这个计划当然成功了,影片最后,观众们看到中美两国的航天局领导并肩而立,与世界各地的人们一起庆祝这次救援任务的成功。一篇评论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充分证明了外太空合作可以促成的利益与友好。」

这个想象中的场景深深地打动了我,而且我知道许多人也深有同感。

据报道,在美国的多家影院,观众们看到影片结尾中美两国齐心协力实现了对这位美国宇航员的救援后,情不自禁地开始鼓掌。这部电影最美妙的地方在于,导演让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合情合理、合乎逻辑,让人不禁思考:「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呢?这样一来,世界会变得多么美好。」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把《火星救援》这部电影的精神重新注入现实的中美关系里。

很多人都知道,我一直主张中美两国是「一个经济,两种制度」。中美两国是当今全球经济的两大最重要支柱。尽管两国拥有两种不同的制度体系,但我们的经济命运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

想想看:中国目前持有超过 1.1 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库券、票据和债券,约占外国持有美国政府债务的 27%。中国持有的这些债务能够帮助美国将利率和抵押贷款维持在较低水平。去年,中国向美国出口的商品价值为 5390 亿美元,这不仅对中国的经济增长起到不可或缺的影响,也让美国消费者得以在沃尔玛等商店购买到更便宜的 T 恤、网球鞋和苹果手机等产品。美国芯片和电信软件巨头高通公司则既是华为的产品供应商,也是华为的竞争对手和华为的客户。华为手机运行的是谷歌的安卓系统——至少曾经是这样的——因此,华为能够与苹果和三星形成三足鼎立的状态。

目前大约有 36 万名中国学生在美国高校学习,其中有许多人将留在美国或回到中国,从事与他们在美国接受的教育一脉相承的工作,成为科学家、医生或技术人员,为中美两国的经济做出贡献。

时至今日,如果没有与美国的经济联系,中国就无法充分发挥潜力,对于美国来讲也是同理。

但当下美国和中国在贸易和技术上的分歧已经达到了自《上海公报》签署以来空前激烈的时刻,这已是人尽皆知。

这场分歧被称为「贸易战」。但其本质却要深刻得多。这就是我今天演讲的核心内容。这不仅仅是一场贸易战。这是一场「信任之战」。我将对此做出以下解释:

中美两国一直同时充当着经济伙伴和竞争对手、技术伙伴和技术竞争对手,甚至是地缘政治伙伴和地缘政治竞争对手的复杂身份。这在国际关系中是非常独特的一例。

在某些问题上,我们意见一致,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共同努力。例如,《巴黎气候协定》是在中美两国达成四项双边协议之后才签署的。而在另一些问题上,双方一直存在分歧和竞争,比如南海海事规则。

然而,在过去 30 年里,中美关系中一直有足够的「信任」,也有足够的合作空间,从而确保在经济、技术和地缘政治领域的竞争不会失控。

换句话说,中美两国一直能够保证双方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是一种「健康的相互依赖关系」,这正是我的老师多弗·塞德曼所界定的一种关系。因此,我们可以携手崛起,而如果是「不健康的相互依赖关系」,就会让双方一起倒下。

现在,中美两国技术和经济关系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要继续保持健康的相互依赖关系,就需要为中美关系注入全新的信任。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要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对 21 世纪经济史的见解。

技术逐步发展,每一步都倾向于某种特定的功能。我认为,大约在 2000 年,由于光缆价格的大幅下跌,一组倾向于「联通性」的技术汇聚在了一起。我们突然能够与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实现联通,由此一来,联通变得快速,几近免费,易于实现,并且无处不在。联通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突然间,我可以接触到以前无法接触到的人,他们也可以接触到我。我给那个时代起了个名字。我当时的感觉是,「世界是平的」。

大概是在 2007 年,另一组技术汇集在一起,使世界变得「更快」。

通过这组技术,我们只需一次点击就可以完成大量复杂的任务。我们消除了很多东西之间的摩擦。只需点击一下优步、滴滴或来福车,我就可以呼叫出租车,为出租车导航,支付车费,和出租车互相评价打分。

这一切只需要简单的点击动作就能完成。复杂的事物现在变得迅速,几近免费,简单而且隐形。这种技术进步是在价格暴跌的推动下发生的,即计算和存储价格的暴跌。而这一切都发生在 2007 年前后。

我相信,2007 年是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年。

让我们一起看看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那一年,史蒂夫·乔布斯推出苹果手机。那一年,脸书向所有拥有注册邮箱地址的用户开放其平台,就此走向全球。那一年,推特开始独立运营,走向世界。也是在那一年,爱彼迎诞生了。

那一年,威睿 (VMware) 上市,这项技术实现了任何操作系统在任何计算机上都可运行,也从而实现了云计算。「云」也是在 2007 年诞生的。Hadoop 软件也在这一年推出,实现了 100 万台计算机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协同工作,从而为我们提供大数据。

亚马逊也是在 2007 年推出了「Kindle」电子书阅读器。IBM 在这一年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认知计算机「沃森」。比特币论文在这一年书就。网飞在这一年首次推出流化视频。IBM 在这一年将非硅材料用于微芯片,从而扩展了摩尔定律。2006 年末,互联网用户突破 10 亿,这似乎是一个转折点。2007 年,人类基因组测序的价格暴跌。

这一年,太阳能和从致密页岩中提取天然气的「水力压裂法」开始蓬勃发展。世界上最大的开源软件库 Github 于这一年面世。第一家拼车网站来福车于这一年推出。戴尔电脑的创始人迈克尔·戴尔曾于 2005 年退休。2007 年,他决定最好还是回去工作。

是的,2007 年是很重要的一年。在所有这些创新的影响下,世界不仅变平了,还变得「更快」了。

今天,我们又向另一个平台迈进了一步。这个世界正变得越来越「智能」。

这项进程则是在新一轮价格暴跌的驱动下发生的,那就是传感器尺寸的大幅缩小和价格的暴跌。现在我们可以把传感器,也就是「智能」,放进任何东西里,比如冰箱、汽车、烤箱甚至衬衫里。

你的车可以自动运行,你的冰箱可以自己储存食物,你的衬衫可以与你的医生交谈。这是一个无需发生接触的世界。「这一切都是通过传感器与机器之间的相互对话实现的。某天我收到一条手机短信,告诉我 30 分钟后在办公室有个约会,而我与办公室之间的车距是 35 分钟。这让我无需任何操作就能变得更加智能。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一个平台将会是什么?我相信在世界变平、变快、变智能后,接下来会开始变得更加深入。

设想一下,如果你的衬衫里面植入了传感器,就可以测量你的身体功能,并根据你的健康需求通知电商平台,在沃尔玛为你购买食物,然后用全自动车辆或无人机将食品运送至你的冰箱,并在冰箱再次发出缺货通知后重新为你进货。这就是我所说的「深」。

对我来说,「深」是今年的年度词汇。

你是否注意到,我们正在用「深」这个形容词来描述越来越多的事物?深化思维,深度研究,深入学习,深度医学,深度监控,深度伪装。每项事物都在变深。

这种变化趋势正在成为全球化,尤其是中美贸易和技术关系中最大的挑战。

在最初的三十年里,可以将中美贸易情况概括为:美国从中国购买 T 恤、网球鞋、玩具和电子产品,中国从美国购买大豆和波音飞机。

如果美国只是从中国大量购买玩具、T 恤、网球鞋和电子产品,中国只是从美国购买更多波音飞机和大豆,这一切就都是平衡的,贸易差异也是可以控制的。

但在过去 10 年里,中国已成为一个中等收入国家,且本身已成为一个技术强国。

中国开始从向美国和世界其它地区销售 T 恤、网球鞋和玩具转向销售高科技用品,而这些高科技产品正是美国和欧洲也正在对外销售的——比如智能手机,人工智能系统,5G 基础设施,量子计算,电动汽车和机器人。

我完全赞成这种转变趋势。这对世界来说是一件好事。中国成为这些领域的技术竞争对手后,将会促使创新加速,价格降低。

这些都是我所谓的「深层技术」——它们将会深深地植入你的房子和基础设施里,深入渗透到工厂和社区里。这是一项全新的挑战。

美国官员会发出疑问:我们如何能在我们的城市和家庭安装华为 5G 基础设施。我们能够相信中国政府不会用它来监视我们吗?当然,中国也会对美国技术提出同样的疑问。

现在,全球化和中美关系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中美两国都在销售能够深入对方社会的技术,但双方还没有发展起足够的信任,来安装并从对方那里大规模购买这些技术。

两国目前都有科学家在对方的国家深入开展医学和技术项目的合作。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一开始提到电影《火星救援》。它向我们表明,当中美双方彼此信任时,我们能够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们甚至可以成功拯救火星上的一个人。

中美两国学会相互信任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如果双方无法达成合作,如果两国的科学家无法在对方国家的大学里发展研究,人类进步将因此放缓。这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的老师多弗·塞德曼喜欢强调:「信任是唯一合法的药效增强剂」。如果能彼此信任,我们可以走得远走得快。但如果没有信任,走远、走快也就无从实现。

这就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挑战,对中国和美国来讲都是如此,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和技术创新者要如何建立更多的信任,才能共同享受这个深度技术时代,并分别从中受惠?我们如何才能使虚构电影《火星救援》中所描述的合作精神成为中美之间的日常现实?

首先,我认为需要设立一个由中美商贸、技术、贸易和军事代表组成的常设委员会,每月举行一次会议,用来解决问题,并让对方了解最新的想法,从而建立信任。我认为两国总统应当每月定期通话,互相知会最新的想法和顾虑,以此建立信任。

但最重要的是,双方都必须认识到,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的时代。

美国人必须意识到,中国能够并且将会制造和出口与我们相同的技术。我们不能因为它们的「双重用途」而自动运用冷战时期的安全标准来反射性地禁止这些技术进入我们的市场。我们必须创造途径,让企业能够赢得我们的信任。我们不能对中国的电信公司说:你们不能在我们的市场上竞争,因为你们的技术可能具有双重用途。我们需要对「双重用途」的概念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重新思考和定义。

而中国必须意识到,中国已不再是一个贫穷的发展中国家,而是一个技术强国,如果中国希望其它国家的市场对其完全开放贸易准入,就不得不向外国的竞争对手完全开放中国市场。如果中国想要在美国和欧洲市场上自由竞争并取得胜利——我认为这是应该被允许的——中国也必须做好准备,接受自己的公司在自己的市场上竞争并失败的可能。

以上是使中美两国和两国经济之间的信任水平能够达到全新高度的一些方法。

中国和美国是真正的「一个经济,两种制度」。我们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也正因如此,两国都变得更加繁荣,全世界也因此发展得更快。但随着双方关系不断深入,达到全新的信任水平势在必行,所以我们需要立即投身于这项关于如何改善信任的大课题。

只要我们想做,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完成的。《火星救援》就是最佳例证。

Write a response…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