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官方经济数据保持稳定的背后,全球的经济学家、公司和投资者越来越相信实际情况比官方数据要糟糕

从太空中拍摄的中国。旧金山研究公司 SpaceKnow 运用卫星探测中国工业活动的变化迹象。

Photograph by NOAA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今年第二季度中国经济增长率为 6.2%,接近政府设定的目标,与过去四年半来每个季度的增长数据相差不到一个百分点。

几个月前,监测中国工业中心的卫星图像显示,这个全球最大贸易经济体的部分领域正在收缩。由一家跨国制造商编制的中国工业生产指数显示增长率低于官方数字。一个用于衡量春节后有多少工人返岗工作的网络搜索指数同比大幅下降。

在中国官方经济数据保持稳定的背后,全球的经济学家、公司和投资者越来越相信实际情况比官方数据要糟糕。这就需要分析人士和研究人员研究一系列其他信息,从能源消耗到太空中拍摄的图片等等,以得出更为准确的数据。

他们的结论是:中国经济没有大幅下滑,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经济比官方数据所反映的情况更加疲弱。一些剖析过中国国内生产总值 (GDP) 数据的经济学家表示,根据他们对企业利润、税收、铁路货运、房地产销售和其他活动指标的分析,更准确的数据可能比官方公布的增速低至多三个百分点。他们认为,政府更难捏造这些活动指标。

去年中国 GDP 总量超过 13 万亿美元,目前中国经济仍在增长,替代性指标也显示出这一点。这些指标显示制造业等领域正在减速。在许多情况下,替代性指标已经预示了官方数据的走向,显示出中国政府面临的挑战有多么严重。

中国黄皮书 (China Beige Book) 首席执行长米勒 (Leland Miller) 表示:「中国制造业受到的冲击的确很严重。投资下降,招聘受到严重打击,新订单受到巨大打击。」该公司根据来自中国内地公司的数千份调查反馈评估中国经济的强劲程度。

中国上周五宣布降准,为银行业释放出人民币数千亿元的资金,试图在中美贸易战继续进行之际重振企业信心。中国央行此举降低了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的准备金数额,使商业银行能为项目提供融资支持。

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方廷因的电子部件生产商 AVX Corp.的全球营销部负责人普拉特 (Eric Pratt) 表示,大部分数据都反映出中国经济没有什么亮点。该公司在中国有两家工厂,生产汽车和手机零部件。普拉特称,他的公司在过去一年裁减了部分人员并放慢了生产,期间一些替代指标和预估反映出经济会更加疲软。

过去 10 年间,中国经济增长在全球经济扩张中占据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比重。中国经济体量和其与全球的互连交织程度意味着,在当前阶段,中国产出的小小变动就能影响到所有主要经济体的表现,包括美国以及德国和日本等贸易导向型国家。

自美中贸易冲突升级以来,人们对于中国为了让整体经济状况显得更健康而篡改官方数据的怀疑,已成为美国政府面临的一项挑战。美国贸易谈判代表一直密切关注中国经济的任何疲软迹象,试图迫使北京方面作出更多让步。

随着双方针锋相对的关税举措的影响逐渐渗透到中国经济中,中国政府还收紧了外界获取过去已被证明可靠的数据的渠道,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停止发布显示不利状况的指标

去年 12 月,广东省的一项制造业指数在连续数月跑输全国数据后被暂停发布。贸易在广东经济中占比很大。中国国家统计局表示,编制该指数的地方政府部门在进行相关调查时未取得统计主管部门批准。

企业和投资者面临的一个挑战是,无法轻易用失业率、实际 GDP 增长率等指标来解读中国经济,因为这些数据变化不大或者受到精心管理。中国央行设定的利率水平也不能很好地反映经济增长态势,因为大多数大型中资银行都是国有实体,其放贷活动是受政策目标而非利润动机驱动

过去 15 年来,中国官方发布的一项失业率指标一直位于 3.5% 至 4.5% 之间,这种模式使许多经济学家认为该数据并不可靠。大约两年前,中国开始公布源自劳动力调查的城镇地区失业率,中国政府表示这项统计更加准确。该指标最近显示,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升至 5.3%,但仍在一个相当狭窄的区间内波动。

中国有关部门为他们发布的数据辩护。今年早些时候,在中国公布 GDP 增长强于预期后,中国国家统计局一位发言人称,政府没有熨平经济波动。今年 8 月,国家统计局另一位发言人说,统计局对中国劳动力的调查是相对可靠、科学和准确的。

总体而言,中国官方数据已经捕捉到一定程度的经济放缓迹象,尽管有时候会滞后于非官方数据。但中国政府为防止经济滑坡而采取的措施,例如加大基础设施投入、促进贷款和其他刺激措施,可能会掩盖疲软的经济领域或使总体增长数据趋于平稳。因此,独立经济学家称,这些数据常常无法捕捉到企业在实际中所感受到的情况。

这为数十家专有数据提供商敞开了大门,这些数据提供商正在争夺由金融和跨国客户、全球央行和政府机构组成的日益壮大的市场。考虑到中国庞大而多元的经济,现代城市、制造业中心和大片农村地区之间的劳动条件、收入和商业活动水平存在很大差异,这些数据提供商正面临一项艰巨任务。

认为经济形势不太好的公司正在调整策略。美国服装公司 Brooks Brothers Group Inc. 正在中国扩张业务,但在与购物中心运营商的沟通中,以及在客流量和游客数量方面,该公司都察觉到零售市场人气减弱的趋势,因此在某些情况下,这家连锁企业选择缩小店面。

Brooks Brothers 国际部总裁 Andy Lew 表示,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疲软。

总部位于伦敦的研究机构凯投宏观 (Capital Economics) 对中国经济增长有自己的衡量标准,包括在建房地产建筑面积、发电量、货运和客运量以及港口吞吐量等。该机构驻新加坡中国问题高级经济学家普里查德 (Julian Evans-Pritchard) 表示,问题不在于缺乏数据,更多的在于质量

凯投宏观发布的中国指数 China Activity Proxy 显示,过去七年来,该指数显示的中国经济增速都低于官方公布的数据。该指数近期显示的中国经济增长率在 5.7% 左右,原因之一是建筑业活动增强。但反映重工业活动的发电量出现下滑,信贷增长也依然低迷,支持了中国经济部分领域仍不景气的看法。

中国公布的 7 月份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 4.8%,为 17 年来最慢增速。而一家大型跨国公司很早就看到了这些迹象。

伊顿公司 (Eaton Co. PLC, ETN) 是一家为建筑物、工业设施、飞机和其他机械生产电气元件和电力系统的全球制造商,在中国的销售额约为 20 亿美元。去年,该公司的内部指数显示中国工业产值增长 2.7%,而中国官方数据显示增幅超过 5%。该公司的指数显示中国 2019 年上半年的工业产值增幅为 2.5%。

伊顿公司前首席经济学家梅尔 (Jim Meil) 表示,该指数是大约 10 年前由该公司内部的一批经济学家创建的,当时伊顿公司注意到,其市场需求弱于中国政府发布的经济增长数据。梅尔称,该指数是通过整理中国国内数据编制而成的,囊括了汽车销售、钢铁生产和建筑活动等数据。

2018 年末,就在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 (PMI) 显示制造业活动萎缩的几个月前,旧金山研究公司 SpaceKnow 运营的卫星便探测到了中国工业活动显著放缓的迹象。

SpaceKnow 跟踪了中国约 6,000 个工业场所,大约每两周就会分析其中一半场所的夜间灯光亮度和红外波段数据,这些数据是衡量电力或工厂产生热量的指标。SpaceKnow 首席执行长方德 (Jeremy Fand) 表示,该公司编制的专有指数已成为对冲基金、央行和政策制定者使用的一个主要的中国 PMI 指标。

方德表示:「你可以看到工厂突然安静下来,巨大的分区、大型建设项目停工。」8 月份,SpaceKnow 的指数显示工厂活动略有扩张,接近官方数据;分析人士称,这些官方数据反映了美国对华加征关税措施生效前工厂生产有所增加。

方德表示,该公司还在为一家美国政府机构做一个项目,试图分析美国关税对中国经济和某些行业的影响。

去年 12 月,美国交易所运营商纳斯达克 (Nasdaq Inc.) 收购了另类数据提供商 Quandl Inc.。Quandl 负责另类研究的数据科学家达格 (Bill Dague) 近几个月到中国为客户寻找新的数据集。

他称:「目前从中国获取数据如此之难,以至于出现供不应求局面。」他还表示,美中贸易紧张局势升级,使得中国国内数据提供商不太愿意与美国公司共享信息。

Quandl 提供的数据包括显示 2018 年 3 月美国对从中国进口的铝征收 10% 关税前后、位于中国冶炼厂和存储设施外的铝库存和铜精矿货柜的卫星图像。

在上述关税生效之前,地理空间图像显示工厂在增加铝产量。到去年夏季时,许多冶炼厂的铝库存已经减少,生产供应也没有得到补充,这较中国官方数据提早几周反映出了生产放缓和需求下降的问题。

波士顿 PanAgora Asset Management Inc 的研究与投资主管穆萨利 (George Mussalli) 称,他每年都监测的一个指标是中国网络搜索巨头百度在线网络技术公司 (Baidu.com Inc., BIDU) 推出的「春节指数」(Spring Festival Index)。PanAgora 是一家量化投资基金,使用数据、数学和计算机模型来制定交易策略。

上述指数根据春节长假前后使用百度搜索引擎查找旅游和交通信息的人数编制而成。在这一长假期间,数以百万计的工人会从大型工业城市长途跋涉回到中国中部农村的家里与家人一起过年。

今年的春节在 2 月初,该指数显示,搜索旅游信息的人数同比下降了 12%。穆萨利称,这表明经济活动放缓。

穆萨利称,在工厂预期减产的年份里,一些工人就会返乡呆在家里。

2018 年末以来,中国汽车行业一直处于低迷状态。汽车行业占中国 GDP 的比重约为十分之一。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早些时候估计,2019 年汽车销量将同比持平。该协会发布官方汽车销售数据和预期。今年 1-7 月,中国汽车销量同比下降 12.8%。尽管如此,目前官方预期仍为全年汽车销量下滑 5.4%。

美银美林 (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 的分析师则不那么乐观。2019 年初他们预计中国全年汽车销量下降 3.6%,目前他们预计降幅将为 12%。

美银美林驻香港的汽车行业分析师 Ming Hsun Lee 一直在使用一家国内供应商的数据,该供应商每周都会从各家公司收集产量水平、对经销商的出货量以及汽车零售数据。他表示,他用该数据来计算制造商库存水平,在作出预测时还会考虑价格优惠、政府刺激措施和其他因素。

美国电子零件制造商 AVX 的全球营销部负责人普拉特表示,该公司一直在使用美银美林的上述数据来衡量需求和调整生产。他说:「我们没使用中国政府的数据,因为实际上政府总是在保护国内汽车行业。」


WSJ: China Says Growth Is Fine. Private Data Show a Sharper Slow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