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贷款买房和生活方式升级成为潮流,中国人勤俭持家的习惯受到侵蚀,这样的世代变迁势必会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

30

%

20

China’s household savings as a

percentage of disposable income

Forecasts

10

0

2000

’05

’10

’15

’20

30

%

20

10

China’s household savings

as a percentage of

disposable income

Forecasts

0

2000

’05

’10

’15

’20

中国向来是个储蓄大国。

几十年来,中国人的储蓄比例远超美国,由此攒下的大量资本推动该国经济崛起。

银行利用丰富的存款为工厂和道路提供融资。中国政府不仅积极资助海外基础设施建设,还购买了逾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一跃成为全球的大债主。

这些积蓄也加剧了中国与其他国家的紧张关系。西方领导人曾指责中国抑制支出,让全球经济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

如今 40 年过去了,这样前所未闻的财富积累模式终于开始逆转。影响好坏暂且不论,但势必会在全世界范围掀起波澜。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究其原因,主要是中国人达到中等收入水平后,储蓄减少了,借贷增加了

尽管中国家庭依然比美国家庭 (美国家庭的收入约是中国家庭的六倍) 更爱存钱,但他们的整体储蓄率已在下降。

2010 年,中国工人平均每挣一美元会存下 39 美分。今天这一数字减少到了 33 美分。许多中国年轻人完全没有储蓄。

中国的储蓄率在 2010 年达到峰值,然后在过去八年里有六年出现下滑。预计今后还会进一步走低。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usehold savings as percentage of disposableincomeHousehold savings as percentage of disposable incomeSourc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Sourc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Note: 2017-2024 data for China are forecast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hinaU.S.2000’05’10’15’2001020304050

此外,随着中国新富起来的中产阶层开始学习美国做派 (贷款买车、出国旅游),个人债务不断飙升,慢慢掏空了中国家庭的储蓄,这在 10 年前是非常罕见的。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简称 IMF) 的数据,去年中国每产生一美元的国内生产总值 (GDP),对应的家庭债务为 54 美分。到 2024 年,这一数字将达到 68 美分。美国的消费者债务比为 78 美分/1 美元。

中国家庭债务激增,而美国有所回落。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usehold debt as a percentage of GDPSourc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Note: 2017-2024 data for China are forecast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hinaU.S.2010’15’200255075100125

随着中国越来越富裕,经济又逐渐下行,储蓄的减少可以说是必然的。但这种储蓄减少、支出增加的趋势倒是有望缓解多年以来的全球经济失衡:美国人长期充当全球消费的主力军,中国则贡献了全球储蓄与放贷的大头。消费支出会为中国和一些外国公司创造新的增长动力

中国称消费支出是可持续的经济驱动力,但中国要赶上美国的消费水平还差得远。下图为两国家庭支出占 GDP 比重。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usehold expenditure as a percentage of GDPSource: World Bank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hinaU.S.2000’02’04’06’08’10’12’14’1630354045505560657075

但消费增加也意味着中国购买美国国债的能力会减弱 (正是因为中国源源不断地购入美国国债才让美国利率保持在低位);此外,中国通过「一带一路」等项目将自己的储蓄用来扩大海外影响力的战略也会随着储蓄率的下降而变得捉襟见肘。

不仅如此,在中国经济放缓的大背景下,储蓄减少还将导致中国政府和家庭的财务弹性下降。随着经济缓冲能力减弱,加上劳动力萎缩和人口快速老龄化带来的迫在眉睫的冲击,中国家庭可能更难应付中美贸易战造成的损失

许多人担心中国未富先老——而且没有足够的储蓄。

中国的储蓄额依然很高。中国城镇家庭总资产规模为人民币 429 万亿元 (约合 61 万亿美元)。

许多中国家庭认为储蓄是必要的。中国在教育、医疗和退休方面缺乏可靠的社会保障网。人们感到必须存更多钱,做到未雨绸缪。

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可能是家庭存钱的主要原因,因为孩子少了,抚养孩子的花销就少了,也更需要为退休养老存钱。另一个原因是中国放弃了共产党执政早期的各种福利政策,包括免费住房,这也导致储蓄飙升。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Reasons to saveSourc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Demographics, primarily the onechild policyRising incomes and inequalitySocial safety net, such as medicalcareHousing, such as downpayments0%102030405060

中国家庭高储蓄率的影响是广泛而深远的:存下的每一块钱都没有花掉,都成了国有银行的资源。其中大部分资金连同企业存款一起都变成了贷款。2000 年以来,家庭银行存款余额飙升了逾 1,000%,而同期 GDP 只增长了近 800%,这种财富积累速度是现代国家中独一无二的。

2000 年以来,中国家庭的存款金额增长了 1,000% 以上,不过随着经济增长放缓,存款的增速也下降了。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Value of Chinese household bank depositscompared to GDPValue of Chinese household bank deposits compared to GDPSources: People's Bank of China (deposits), NationalBureau of Statistics (GDP), Wind InformationSources: People's Bank of China (deposits), 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 (GDP), Wind InformationNote: 1 trillion yuan = $141.5 billion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trillion yuanDepositsGDP annual value2000’05’10’15020406080100

以资本计,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Industrial and Commercial Bank of China Ltd.) 和其他三家总部位于北京的银行已成为全球前四大银行。

居民储蓄为政府的各类优先事项提供了资金,例如 1.8 万英里、时速 200 英里的高铁网络。存款储蓄也解释了中国政府为何能在 20 年左右的时间里连年增加军费 (目前已达到 1,700 亿美元)。

中国累积了 3.1 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其中包括 1.12 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

储蓄总要有地方去。中国的部分资金流入了美国国债,这既阻止了人民币升值,又压低了美国利率。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hina holdings of U.S. TreasurysSource: U.S. Treasury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trillion2000’01’02’03’04’05’06’07’08’09’10’11’12’13’14’15’16’17’180.000.250.500.751.001.25$1.50

凭借大规模储蓄,中国释放了大量基础设施贷款。下图为近年来中国与美国的基础设施支出对比。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Railway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Sourc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DevelopmentSourc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Note: €1 billion = $1.1 billion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billionChinaU.S.2000’05’10’150255075100€125

随着中国储蓄规模不断膨胀,围绕如何使用这些储蓄的争论也越来越热烈。毕竟储蓄意味着这笔钱还没有拿来购买全世界想要卖出去的东西。

中国银行业的存款利息很低,贷款利息也很便宜,因此政府可以指示国有银行以优惠条件向政府运营的国内公司贷款,用来扩大业务。

中国对 150 多个国家的进口小于出口,去年贸易顺差规模高达 4,500 亿美元。这进一步推高了中国的储蓄。不过这种贸易失衡状况屡屡让其他国家感到不平,也成为美国总统特朗普任期内美国对华政策的焦点。

应外国政府和经济学家的建议,中国决策者开始鼓励公民减少储蓄,增加支出。很多人认为,中国的储蓄过剩已构成一种风险,令中国太容易通过项目建设来带动发展,导致全国充斥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

中国政府表示,如果能鼓励家庭更自信地消费,他们的钱或许能催生出大量小型企业,为可持续的消费经济奠定基础。

经济学家表示,现在已经能看到中国的进口增加,公民出国旅行增多,这些趋势可能很快使中国资金净外流。五年多以前,中国持有的外汇储备和美国国债达到峰值,而现在,一切都预示着经常账户赤字的脚步临近了。

中国的增长变得更加依赖新债。经济增长所需要的信贷量指标显示了每催生一元人民币的经济产出需要多少新债。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redit intensity of growthSource: S&P Global Economic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2006’08’10’12’14’16’180.51.01.52.02.53.03.54.04.55.05.5

外界对中国存在的一个主要担忧,就是该国向消费经济模式的转型不仅是靠储蓄减少,也是靠借贷驱动。

房贷是罪魁祸首。多数家庭都拥有两套或以上住房,一套自住,一套投资——而且主要靠贷款。

中国的中等收入者每赚取一美元,就要拿出近 22 美分用于还房贷。低收入者的这一比例为 41%,三年内增长了 50%,这基本耗尽了他们的所有积蓄,外加一些欠债。

北京智库安邦咨询 (Anbound) 的经济学家魏宏旭表示,房价和租金上涨推高了家庭债务水平,导致中国家庭的储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房贷占中国家庭收入的比例不断攀升。最低收入群体的房贷压力尤其严重。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Mortgage payments as percentage of incomeSource: Survey and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a HouseholdFinance at Southwester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EconomicsSource: Survey and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a Household Finance at Southwester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20132017Highest third (incomebracket)Middle thirdLowest third0%1020304050

过去,个人贷款主要用于买房,但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像美国人使用信用卡一样,将短期消费信贷视为一种便利生活方式。近年来,这类信贷每年以近 24% 的速度增长,远远超过收入增速。

房贷虽然占据了中国家庭债务的大头,但其他类别的债务也在增加。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的储蓄状况看上去更像美国,而且没有普遍认为的那么稳健。

最富有的 10% 的家庭拥有 80% 的储蓄,40% 的家庭没有任何储蓄。工资收入最低的三分之一中国人的债务是收入的 13 倍,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中国人的收入和财富远远落后于美国人的情况下。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usehold asset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PropertyFinancialBusinessOtherChina (2017)U.S. (2016)0255075100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w many types of financial investment owned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Only 12 or less5 or moreChina (2015)U.S. (2013)0255075100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Household financial investment balance, by valueSource: Survey and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a HouseholdFinance at Southwester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EconomicsSource: Survey and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a Household Finance at Southwester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CashPensionStockBondOtherChina (2015)U.S. (2013)0255075100

据成都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的数据,中国家庭平均拥有人民币 162 万元的房产和其他资产 (约合 23 万美元)。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 (Federal Reserve Board) 的数据显示,美国家庭净资产约为 692,100 美元。但美国家庭资产中只有约三分之一是房产,不像中国家庭,大部分财富都是房产

中国和美国家庭的储蓄方式不同。中国家庭的资产主要集中在房地产领域,而美国家庭的投资组合更加多样化。

中国储蓄者的储蓄方式也在发生变化,风险也在增加。更多人不再把钱存入银行,而是选择一些承诺更高利息的、基于应用程序的金融公司或所谓的影子银行基金。

这些基于应用程序的公司往往在吸入存款后,将资金以短期贷款的方式发放给深陷债务的公司,或手头紧张的消费者,供他们购买衣服或智能手机。如此,人们不再将钱存入政府担保的金融机构中 (进而被借给有盈利能力的企业),而是换来越来越多无担保借条。

目前至少有一半中国人拥有余额宝 (Yu'e Bao) 账户,或通过腾讯控股有限公司 (Tencent Holdings Ltd.) 旗下的微信 (WeChat) 进行类似投资。余额宝作为一款应用程序,是阿里巴巴集团 (Alibaba Group Holding Ltd.) 关联公司旗下的一只基金。

中国家庭越来越多地把钱存在非银行金融公司里,但随着收益率下降,这类存款的增速已放缓。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Shadow banking as a percentage of GDPSource: Fitch Ratings;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2013’14’15’16’17’18’190204060802017x68%

蚂蚁金服 (Ant Financial) 的余额宝货币市场基金的情况表明,中国消费者非常信任一些非银行公司,并愿意把钱存进这些公司,即便人们对这只成立六年的基金的热情已经降温。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Ant Financial's Investors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million2013’14’15’16’17’180100200300400500600700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Ant Financial's AssetsSource: Ant Financial Services Group (investors); WindInformation (assets)Source: Ant Financial Services Group (investors); Wind Information (assets)Note: 2019 data are estimates. 1 trillion yuan = $141.5 billion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trillion yuan2013’14’15’16’17’180.00.51.01.52.0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 (National Institute of Finance and Development) 的数据显示,阿里巴巴和腾讯等互联网巨头推广的快速放款的贷款正取代房贷,成为增长最快的个人债务来源。这家总部位于北京的智库表示短期消费贷款仍以每年 20% 的速度增长。

研究显示,某家公司五分之四的贷款都是用二手车抵押的,某些中国人的杠杆水平由此可见一斑。去年,中国央行监测发现信用卡逾期未偿信贷总额上升了 19%,至人民币 790 亿元,是 2010 年水平的 10 倍

一些提供线上个人贷款的贷款机构违约率超过了 20%。

总部位于北京的宜人贷公司 (Yirendai Ltd.) 是中国少数几家上市的消费贷公司之一。该公司的数据也显示了违约率的上升。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Payment delinquencies for all loansSource: Yirendai Ltd.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2014’15’16’17’180510152025

然而,正当中国变得足够富裕、有望实现消费经济转型时,由于劳动年龄人口面临萎缩,老年人开始动用储蓄负担退休支出,中国的收入增长面临挑战。

中国的老龄化人口料将成为储蓄的主要消耗者。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Old-age dependency ratiosSource: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Note: The ratio is the share of elderly (65+) as percentage of working age (20-64)
Created with Highcharts 6.0.419601970201520502060U.S.ChinaOECDWorld0%5101520253035404550556065

如今,中国经济增长放缓,收入和就业增长双双放慢,中国储蓄率下滑的趋势可能进一步加剧。


WSJ: Less Savings, More Debt: How Chinese Manage Money American-Style, in 17 Ch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