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正把意大利拥有高科技医疗条件的富裕地区推向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在意大利贝加莫,救护车已经不再鸣笛。频繁的笛声只会让当地人更添恐惧。而且,在意大利全国封锁期间,道路上除了救护车,几乎也没有其他车辆了。

这里的大多数救护车都开往教皇若望二十三世医院 (Papa Giovanni XXIII Hospital),这家位于意大利繁华都市中的大型现代医疗机构如今在新冠疫情中不堪重负。由于呼吸机短缺,并不是每个有严重呼吸困难的新冠患者都能做气管插管。医生们说,重症监护室基本上不接收 70 岁以上的病人。

医院里一处原本弃用的区域挤满了重症病人,输氧装置的嘶嘶声弥漫其间。患者们静静躺在一个个半开放式的房间里,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神情或是焦虑,或是疲惫。每个人都在尽力呼吸。有些病人头上戴着密闭氧气头盔,看起来就像是把透明水桶绑在了脖子上。

「他们有的人本来需要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管。」麻醉师布拉姆比拉斯卡 (Pietro Brambillasca) 表示。他说其他人则应该更好地彼此隔离,这样才不会传染他人。

但目前这不可能实现了。患者人数早已超过医院可以提供最佳护理的负荷上限。

新冠病毒正在摧毁贝加莫,并将这个拥有高科技医疗保健条件的富裕地区推向一场人道主义灾难,这也为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敲响了警钟。这座城市的经验表明,即使是在发达经济体,拥有最先进的医院,也必须得改变社会行为,为颠覆常规的流行病做好准备。

一些美国医生正试图了解新冠病毒是如何重挫了伦巴第大区,这是贝加莫和米兰的所在地。他们希望从中获得经验和教训,但时间并不充裕,因为这场目前在中国得到控制的流行病已在整个西方蔓延开来。

美国费城的重症监护医生兼麻醉师塞雷达 (Maurizio Cereda) 最近向同事们分发了一份来自意大利的经验清单。塞雷达医生目前就职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医院 (Hospital of 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他曾在米兰接受培训,一直与贝加莫等地的意大利同行保持着密切联系。

意大利的许多教训都与公共卫生有关,还有一些是如何避免让医院超负荷。他写道:「轻症以及中度症状的患者应在家隔离,而不是前往医院。并且,各地应广泛部署外展服务和远程医疗。」他还表示,部分疗法可以经由流动诊所在患者家中实施。

塞雷达医生说,另一个教训是:意大利医疗系统中急救技术人员的感染率很高,他们在社区中奔走时又让疾病扩散。

他还警告说,规模较小的医院「还未准备好面对病人涌入的情况」,很可能会崩溃。他建议让危重症患者转去大医院,并使用专用救护车运送新冠疑似病人,避免感染整个车队。

意大利的新冠病毒感染死亡人数周一达到 6,077 人,超过了中国的 3,000 多例死亡病例。意大利庞大的老年人口在新冠病毒面前尤其脆弱。

死亡病例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伦巴第大区——这里成为了欧洲疫情的中心。由于在疫情最重的城镇,医院已到达负荷极限,当地的死亡率变得更高。尤其是贝加莫,这里的情况已经成为意大利疫情失控的标志。

纽约市医院网络西奈山卫生系统 (Mount Sinai Health System) 急诊医学主席卡尔 (Brendan Carr) 说,研究意大利的疫情发展趋势有助于美国医生做好准备。

卡尔医生上周表示,最近几周,他和其他美国医生与意大利医生进行了非正式通话。「他们说的情况很可怕,但从中吸取教训对我们有好处。」他说,其中一个教训是,提前为新冠患者的涌入做好准备。西奈山医院在清理空间,安排新的重症监护床位。

贝加莫的情况揭示了疫情恶化时会发生什么。

正常情况下,教皇若望二十三世医院的救护车服务极其准时,仿佛瑞士钟表一般。拨打 112 (相当于美国的 911) 电话后,15 至 20 秒内就会有人接听。医院将在 60 到 90 秒内派出救护车 (共有 200 多辆)。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负责紧急救援行动的朱波尼 (Angelo Giupponi) 说,患者通常在 30 分钟内进入手术室:「在太平时期,我们速度很快。」

朱波尼医生说,现在人们报告心脏病发作得等上一个小时,因为所有线路都占线。他的团队每天要接 2,500 个电话,把 1,500 个人送到医院。「这还没算上首批救护员到场后建议先居家隔离、若病情恶化再打电话的病人。」

救护车上的人员没有接受过与这种传染性病毒有关的培训。许多人被感染,救护车也被污染了。3 月 14 日,一名调度员因感染新冠去世。他叫比安科 (Diego Bianco),才 40 多,之前身体健康。

「他从没接触过病人,只是负责接电话。这表明病毒无孔不入。」一位同事表示。周日,比安科的同事们坐在运营中心,脸上戴着口罩,眼中充满恐惧。

教皇若望二十三世医院于 2012 年开业,拥有 950 张床位,是意大利最先进的综合医院之一。其接诊范围包括从外部创伤、心脏手术到儿童器官移植等。

目前,有 400 多张床位已用于安置新冠确诊或疑似患者。重症监护室已经扩大到收治了大约 100 名病人,其中大多数为新冠患者。新病例不断涌入。医院的四名高管中已有三人因患新冠而卧病在家。

「三周以前,我们一直在精心救治每个患者。现在,我们必须选择对哪些病人进行重症监护。这真是灾难。」麻醉师兼重症监护专家纳科蒂 (Mirco Nacoti) 说。

纳科蒂医生曾作为「无国界医生」(Doctors Without Borders) 组织的一员,在海地、乍得、库尔德斯坦和象牙海岸工作过,他是贝加莫为数不多见识过流行病疫情的医务人员之一。然而那些都是有疫苗的疾病,如麻疹和风疹。

他估计贝加莫有约 60% 或更多的人感染了新冠病毒。「有大量无症状患者,还有死在家里的人,他们没做过检测,也没被算进去。」他说,「重症监护室只是冰山一角。」

纳科蒂医生说,美国和整个欧洲的医院必须提前组织起来,政府需要尽早封锁社区,不能推迟。

「流行病不会允许你反复试错,」他说,「每错过一天,疫情就更加严重一点。」

位于米兰东北部的贝加莫是一座拥有 12 万人口的城市,坐落在意大利最富裕地区之一的中心地带。附近的公司生产圣佩莱格里诺矿泉水、豪华游艇和法拉利跑车的刹车部件。城市的山顶中心有一座中世纪城堡,平时游人如织。

2 月 22 日前后,贝加莫外围城镇出现一系列新冠病例时,教皇若望二十三世医院的朱波尼医生给伦巴第大区的卫生部门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他呼吁相关部门腾出几所医院,作为专门收治新冠病例的医院。

当时该地区的管理人正在处理米兰南部的疫情。「我们三天没睡觉了,不想看你的废话。」他们的回覆是这样说的,朱波尼医生回忆道。

从那以后,意大利的封城令把贝加莫变成了一座鬼城。

当地报纸《贝加莫回声报》(Bergamo Echo) 上的讣告通常只有一页多。上周一,讣告整整登了九页。「这还只是报纸上登出来的。」纳科蒂医生说。

教皇若望二十三世医院的医生们在休息时互相讲述了一些悲伤的故事,例如有养老院打来电话,报告说有 80 岁以上的疑似感染者。而医院回覆说老年人不予入院。

「我们没人见过这样的事,」创伤外科医生皮萨诺 (Michele Pisano) 说,「我们接受的训练是应对紧急情况的,但它指的是地震,不是流行病。」皮萨诺医生最近几乎没有本职工作可做:意大利的封锁意味着几乎没有车祸、自行车事故或滑雪导致的骨折。他尽力在新冠病房里帮忙。

在贝加莫省周边的小城镇,当地医院承受的压力更大。

纳科蒂医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圣乔瓦尼比安科医院 (San Giovanni Bianco) 帮忙。一个周日的晚上,这家医院接收了约 70 名新冠病毒患者。该医院专门从事门诊手术,通常有 20 张病床。

新近到达的病人躺在轮床上,挤满了急诊室和走廊,等待有床位空出来。

在楼上,50 多名病人戴着氧气头盔或面罩吸氧。有些病人病情危重,但医院没有重症监护室,也没有呼吸机。

「我们以为楼下七张床、楼上七张床就够了。」资深护士布西 (Fiorella Busi) 说。

医院曾计划将重症患者送往贝加莫。「但我们得知那边不会给超过 65 岁或 70 岁的病人插管,」这家医院的医生格拉塔罗利 (Davide Grataroli) 说,「所以我们还是选择在自己医院尽力照顾他们。」

截至上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近三周。病人们明白,缺少重症监护设施,那些只靠有限的条件挺不过去的人注定只能走向死亡。「他们无奈地接受了,没有怨言。」护士布西说。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们正在孤独地死去,」她说,「家属最后一次看到病人还是在急诊室里,下一次就是太平间了。」

这样孤独的死亡是让人很难接受的,这位护士说,「我们的文化不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人一向是紧密相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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