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并非来自可能遇到的陌生事物,而是来自背离我们已经拥有、熟悉的、井井有条的事物

EGYPT. 1998.

Photograph by Ian Berry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有方向感的,一种是没有方向感的。据我的个人统计,后一种人,就总体倾向而言,显然更聪明、勇敢、镇静、有理想、有爱心,所以,忝列其中,只会令我觉得幸运。不过正如在任何人群中,美好的品质都是稀有的,我们成为少数派,被迫屈从第一种人发明的方位体系,即依靠太阳或罗盘建立起的东南西北体系。在这里我要缅怀千载,赞美一下古埃及人,他们使用河流的流向来建立方向,以及其他地方及时代的几种高贵风俗,靠山脉或海岸线等更有意义的标志来知道身在何处。试想一下,如果乌云蔽日,罗盘失灵,第一种人将陷入何等悲惨的处境,证明便是,从山里传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呼救声,九成九是他们发出的;而对我们来说,黑夜和白昼的区别是很小的,我们只要朝低处走,除非遇到什么危险,那是一定能走出山林,回到旅店。至于在平原上,朝哪边走都大同小异,可以置之不论。

我年轻时打过几回麻将,牌一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打掉那四种令人生厌的符号,不管它们多么顽固地想重返我的手里。我打过很多年的桥牌,然而多年后,每坐到牌桌前,第一句话还是:「哪边是南家?」这时,另外三个人交换一下眼神,那意思是说,嗯,这家伙是那种人。在那个广大的阴谋同盟面前,我便惭愧了,这惭愧不是来自自己缺少某种能力,而是来自于向他们让步,背叛了自己的出身。所以后来我便沉默就坐,直到某一个人终于耐不住,提醒我与方向有关的局况什么的,我便用练习好的语调,冷冷地说:「是吗?」——这真是乐事。

我承认,我经常迷路。不过,在我丰富多彩的迷路经验中,绝大多数是因为我使用了他们混乱而不可靠的四方体系,而那是不容易避开的。我做不到完全不用南方北方这种概念,听人说要抵制东方什么西方什么,我也在假装听懂这些胡话;而且到处都是这类标志:「厕所——进巷五十米向西拐」,「南——衡阳/广州」。强烈的暗示是,你如果不辨东西南北,请尿在裤子里,或者,您这种人,还是别来我们广州吧。好吧,不去就不去。

但总不能哪儿都不去。几年前的一个早晨,我从陕西下边——或用他们的话说,东南部——向巴山的方向 (或向东) 出发。那是一条美丽的公路,我在地图上见到它那曲折的形状,立刻爱上它了。事实也如此,在零落的小雨里,面貌温润的事物纷至沓来,像一长串美好的音符。这时就起了雾。我没有打开导航仪。前一天,我们一直在争吵,彼此训斥、咒骂,所以我上车之后,便假装没看见它,毕竟翻脸之后,任何一方重新张嘴,总是尴尬的,何况我对它已不信任了,除了「请调头」和「你已偏离航线」,不记得它还说过什么。雾越来越大,我对车轮下的公路满有信心,遇到数个分岔口,都没怎么犹豫。也许有一个地方值得犹豫,我还下了车,打算问一问路,但四周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见。我赶紧上车,跟随自己的直感,那便是, 向高处行驶。

我很享受这段路程,像行驶在浮岛上,一些枝叶茂盛的树木,会在很近的地方忽然出现,没等看清,又飞快地消失到水汽里。在这一地区,巴山并不十分宽阔,便是以缓慢的车速,我估计一个多小时便到最高处,然后该是下坡路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是遇到了下坡,然而立刻转为上坡,这种事一再发生,时上时下,公路时宽时窄,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有点动摇了。快到中午,雾气散去了许多,我见到路边一户人家,赶紧过去。一对老年夫妻看我走过来,显得有点惊讶。我估算多半开进四川了,便用事先预备好的四川话说:「这里是哪里呀?」

他们脸上露出不知所云的神色。我改用普通话。他们听懂了,用半秦半蜀的口音说出了一个地名,我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我想我多半还是在陕西。「简池离这儿远吗?」摇头。「三门?」不知道。我放弃了,休息,等有汽车开过来再打听。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交流有了起色。男主人的话,我只能听明白三分之一,不过他的全部语气和表情,都是生动而可解的。女主人有一条腿不太好使,有一段时间,我相信我们在讨论她的病情与医疗方案。我听懂了他的一句话:「两条腿能走的路,一条腿也能走。」女主人显然不很同意他的见解,但他的口吻,给我的印象很深。还有,房屋后面的山坡及林木,在雨后的水汽中,呈现出难描难述的色彩和姿态,似非人间气象,凝视得越久,越令人心生寒意;后来在别处,有几次我发现自己在将面前的事物与这天之所见做比较,才意识到当时的印象之深。我在那一带晃了几天,其他的印象,得靠日记才回忆得起,而这对老夫妻的生活以及环境,莫名其妙地铭刻下来,现在我一闭上眼睛,仍能在想象中复原那种奇怪的色彩。

所以,迷路又怎样?旅行,如同其他许多事情,我们事先给自己规定出目的及路线,一种通常的用心,是到陌生的地方,见前所未见的事物。然而,未见并非未知,我们事先要研究或打听对象。在到埃及前,大家都知道那有金字塔,有些人知道得更多。爬上泰山之前,对于将要看到的事物,人们也有所预备和期待。这是有点矛盾的,我们又要访问陌生的事物,又惧怕过于陌生的事物,这时,知识或他人的经验,便是调节这矛盾的津梁。我们对随机性的看法也是这样,经常厌倦一成不变、按部就班、可以预计的生活,但真要将自己的命运或健康或金钱交到偶然的手里,那是没人可以不踌躇的。

公路网是两者之间的平衡,它早已不会通向真正的荒野了,又有大大小小的分岔,让我们满足一下「东西任所之」的梦想。在这样的公路网中,便是迷路,也仍在道路上。所谓道路,是别人走过的,修建的,通向他人居住或工作的地点。一个人在大大小小的路上走得久了,或迟或早,曾经鲜活的体验,会成为模糊的一片,除了稀少的一些例外,所有当时曾引发新奇之感的细节,不可避免地掉色,暗淡,退为笼统的印象。在这样的经验中,共性总是要赢的,我们在外面见到的各种生活方式,也将与我们本来的日常生活混为一团,而这是不可挽救的。

在这种事情上,我学会了不保持太大的野心。把经验扩展一点点,便是大大的收获。这么说来,迷路,或许也是境遇,不过它是不可求的,谁也不能假装迷路,对吧?不管怎么说,见到歧路,一个有点理智的人,都能拒绝诱惑。

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哪里要等到七十岁,难道不是终身如此?宏观世界的随机性到底本质为何,人们还不清楚,但就个人来说,我们只是需要足够的随机就行了,特别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空有自由意志,却无时无刻不受限于经验和能力,这时,一点微小的随机性,都是挺大的安慰。如果只能行进于一条没有岔路的高速公路上,那是多可怕的事。我从此地到扬州,可走京沪高速,也可取道京台高速,虽差别甚微,但总是令人心安的。在县乡的公路上行驶或行走,岔路众多,每一条通向一个村庄,也许是通向藏在山里的一个工厂或庙宇;如果愿意,我们可假装它通向一个更加陌生的所在——反正我们也不会去验证的。经常遇到的,是那种蜿蜒向上、深入山坡然后消失的小路,能刺激一下我那半死不活的好奇心,特别是每当以为自己身处最偏僻之地时,便有这样的一条路出现,使我们既惭愧又安心。我有很少的几次,受到吸引,离开本来的道路,步入新路,然而无不浅涉则止;恐惧在修正我们的好奇心,修正我们满足的程度,这恐惧并非来自可能遇到的陌生事物,而是来自背离我们已拥有、熟悉的、井井有条的事物,于是见到一个村庄,走过一道桥梁,我们便命令自己满足。够了,我们对自己说,太阳底下并无新事,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并无不同。我们掉转方向,找到先前的道路,回到自己可控的小世界。

Armenia. 2015. Holding a cane in his right hand, Movses Haneshyan, 105, slowly approaches a life-size landscape. It's the first time Movses is seeing his home since he fled during the genocide of 1915. A century ago, the Ottomans initiated a policy of extermination to destroy the Armenian presence in the Ottoman Empire. Upon seeing the image, Movses caresses it, as if by holding it close he will be taken back to the place he called home.

Photograph by Diana Markosian

拥有选择——哪怕是假象——是令人安心的,选择不去做额外的选择是成熟的。哪一种是更严重的选择,是当前的道路,还是其他,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人生如同一条轨迹,是它所是的样子,不是它所不是的样子。每个人都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做了另一种决定,生活会是什么样,这其间惟一可以确知的,是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作如此想。有一部电影,演一个人总是活在同一天,他曾得意,也曾难过得去自杀,最后他一遍遍修正自己,朝着完美的方向,终于打破了魔咒。

听起来像是我喜欢迷路。不,和任何正常的人一样,我讨厌迷路。迷路让我恼火,有时甚至让人自我怀疑。晋陕交界某地,有一小团错综的道路,第一次经过时我走错了路,遇到一位老年男人,背着一个大篓子。他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 (他指了一下在土墕高处孤零零的房屋),但不知为什么,我强烈地不喜欢他,这无关乎他的肮脏,也无关乎他说话时垂着头,眼睛向上挑着看对方,是他身上有种低劣的气味,像是刚刚从某个洞穴里爬出来。我拒绝了他,离开了。

莫名其妙,不到两年,我经过这个地区四次。第二次是两家人一起旅行,走到这里时我夸耀说,我来过这,上次走错了,这次不会。不一会儿,我又见到这位老单身汉,显然我又迷路了,真是让人上火。几句话后,他居然认出我来,更让我不舒服。旅伴同他谈得很上劲,我得费点劲才催促他们离开。第三次我走对了。第四次我是从相反方向经过,正信心高涨时,见到他老人家坐在道边,篓子放在脚边。我停下车,恶狠狠地问:「你搬家了?」他没有搬家。我张望四周,依旧是那个土墕,阳光依旧耀眼。他依旧热情,第三次向我指路,第三次邀我去他家里做客。「好吧,」我听天由命地说,「我把车停在这儿,跟你走上去。你家有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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