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种现实感,是会在白天迷失,晚上恢复的,那便是对我们真实处境的认识

MEXICO. Oaxaca. 1992. Young boy outside of family farm, at twilight.

Photograph by David Alan Harvey

整理一年里少得可怜的几篇日记,发现了一大段对日出的记录。

这是有点稀罕,因为我,虽然经历过一万多次日出,在此之前,似乎从没对它有过特别的感触,也不曾大书特书过。便是在外面,每天有机会直愣愣地看着太阳从左边或右边冒出来,那又怎样,对我来说它只是个提醒,「该吃早饭了」。

我喜欢黎明,日出前的片刻,但日出?天将亮得刺眼 (在某些地方;本地雾霾严重,一切光线都是柔和的),曾经宁静的地面将铺满人迹,水汽离开低空,灰尘再次升起,青蛙藏到草底,鸟儿也要不敢吭声了——白天来了,如此而已。那为什么今年有所例外,是衰老还是无聊所致?我希望哪样都不是,尽管多半相反。

在谈论那篇日记以及别的事情之前,我想在回忆中挖掘对日出的印象。昨天开始读的一本书中,作者回忆他 16 岁时,在一次野营活动中,有生以来第一次独处了三天。后来的他对自然、哲学等高尚事物的兴趣,在当时的日记里,一点苗头也找不到;实际写下的,则是一大串美食的名字,那是他打算一回到城市就要赶紧去吃的。于是他感叹道,由此看来,人类漫长的进化,并没有产生出比对奶酪汉堡更加高级的追求。

同样,我小时候的记忆,多与食物有关,而少与审美有关——如果不是完全没有,也不过是因为有些食物很漂亮。我在一个山村住过三四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不过当时看来,河里有可以吃的小鱼,山坡上有梨和核桃,诸如此类耳;至于日出,固然与早饭有某种可疑的联系,但与另一件可恶事情——上学——的联系,则是靠得住的。是的,日出也罢,什么也罢,不曾撩动出任何诗意来,在当时或在以后的许多年里。

20 岁时,乘船从大连到塘沽。船票是最低的等级,下到舱里,呼吸困难,因为大概有上百人挤在不通风的底层,回到甲板上,待到入夜,又太冷。上下交替,盼着天赶紧亮,天亮就暖和了。日出前,所有乘客都来到甲板上,用力把腰伸直。日出瞬间的模样,我可记不得了,我记得有人欢呼,我记得光线明亮起来,使我能够看见所有的人都面如土色,那是寒冷或空气恶浊以及缺少睡眠造成的。我们这些可怜虫,贵为恒温动物,但当第一束日光照到身上时,关节润滑,肌肉舒展,连耳朵也不那么下垂了

这一次,与后来的某类体验,铸成我对日出的某种印象,而那是与疲惫、精神不振、寒冷结合在一起的,在我的记忆中,若干次冬日的长夜之饮之后,酒已喝尽,每个笑话都讲过了三遍,兴奋在半夜就消失了,又无物填补,熬到凌晨,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天要亮了」,于是如蒙大赦,出门来到街上,看见惨淡的日光降临,如河的自行车载着人们前去工作,这时惟一的念头是,回家睡觉。

TURKEY. Istanbul. 2001. On board a ferry at dusk near the Princess Islands.

Photograph by Alex Webb

从文学中,知道太阳崇拜大概是远古时代最普遍的崇拜。在缺少照明和取暖手段的黑暗时代,如约而至的日出,是多么鼓舞人心!人们一定曾担心,也许明天它就不出来了,这种担心,在各种祈禳中看得出来,不过时间一长,大家都把日出视为当然之事,而厄俄斯或乌莎女神的地位,一落千丈了。在有的宗教里,日出象征上帝对子民的眷顾与承诺;日出是令人安心的,使信徒知道自己没被抛弃。

罗伯特·勃朗宁有这么几句诗:

春天带来一年,

早晨带来一天,

七点钟带来了早晨;

露珠在山坡上,

云雀在翅上,

蜗牛在荆草上,

上帝在天上——

世界安然无恙。

世界安然无恙;昨天如此,今天亦如此。真的吗?

从近现代的物理学中,我们知道,太阳一直在那里,日出日落不过是地球自己顽皮所致,此处日出,便有他处日落;我们又知道,太阳不见得永远在那里。

不过我们用不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们先要为自己打算。个人的命运与人类的命运或是相称的,不一样的是,单个的人只能活几十年,最多百年。迟早,有个问题会在睡前跳到人的心里:还会醒来吗?这样说起来,日出就更是种安慰了。

哲如海德格尔,也语无伦次地赞颂阳光「完美,灿烂,君临安静的海洋和潜行的海岸线,君临高山与浅沼,君临做着美梦的人与做着噩梦的人,君临善与恶,生与死,君临广大世界与一切有呼吸之生灵」。我们可以无穷无尽地阿谀太阳,它毕竟是地球上一切生命的主宰;如果阿谀是有效的,我也要加入这阵营,尽一点绵薄之力。

每次日落都像是一次葬礼。是的,还会有第二天,然而这一天,今天,即将消逝,永远不会重复发生。太阳或照常升起,而生命并不如此。相比之下,日出则是喜剧的,鼓励的,麻醉的,阻止胡思乱想的,令人得意洋洋的。

我在日记里写:「6:30 就道,天光熹微,据 GPS,今天此地日出时间是 7:03。一直在注意左后视镜,在左后方地平线一带,不知不觉中,桃红色混合着青色,开始显现出来。

可能是地形所致,实际日出要迟到七八分钟。另外,由于是在沙漠中,水汽不足,天空的色彩变化并不怎么丰富,而太阳也是腾的一下就跳出来了。我发现,日出前的等待是有点迷人的,等红红亮亮的边缘露出,倒没什么新鲜了。」

我继续写:「我停车看日出,然后就道。这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太阳先是停在后视镜中,慢慢地,向后移去,我们不用看也知道它在那里,从渐渐洇过的地面色彩的变化,温度的变化——从左后肩开始,一种温暖漫延开来。即使不用看,我也知道它在我的左后方,十分可靠,如同目送我们远行的亲人的目光。等送行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游子仍对亲情怀有信心,而太阳,它确实在那里。

道路的右前侧,也就是西面,有一条山脉,渐渐清晰,有点像前天经过的贺兰山,土石裸露,但要陡峻些。等到山体完全被照亮,我便不大注意它了。道路时而拐弯。太阳有点晃眼地出现在镜中;有时移开,我得向右侧身,才从倒车镜中看到它;有一段时间,它完全在我左侧,照得我眯起眼睛。但这仍然是朝日。直到那红色的调子完全褪去,太阳变成白亮的不可逼视的东西,我确定,一天又开始了,所谓一天,自然是以人的活动来界限的。」

和日落一样,日出也在提醒我们的生物本质。不过,我们通常忽略这消息。地球自转,每一分钟,某个经度上的人和其它生物,抬起头来。「玫瑰红的手指」依次涂抹天际,人们轮番礼赞。假如我们寄居的天体真如古人曾经以为的那样是一个平面,而太阳时刻君临上方,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正午,我们的文化想必是另种模样。

ITALY, ROME, 1975. Lone figure at sunset with roman pines.

Photograph by Burt Glinn

两天后,我又记录了一次日落印象。

「大约下午 6:30 前后,太阳迫近一排高耸的山顶 (从我这个方向看,是第二列山脉,所以我猜那里是托勒南山),那里有一大团云,像是从峰顶爆炸、喷射出来的,让我想起在图片上看过的日珥,它仍是青蓝色的,因为它太厚了,落日不能驱散它的冷色,只在边缘和下部映射着光芒。在这个过程中,整个天空都在变化,颜色和形状。在我的正前方,有云层大到足以覆盖前方的三分之一天空,这个云层并不厚,所以呈透明的幽蓝色,而在它的下面,地平线的上面,在其它地方战败的日光横穿过去,使那一线天空成为暖色。

峰顶的云团射出一丝丝的絮状物,与附近的云层连属,或虽不相连,却呈现出趋势来。我总要注意道路,每当我的视线离开一会儿,那里的情势就改变了,终于,太阳结束了挣扎,消失在峰峦的后面,温暖的光线仍然影响着天空,但接下来的过程,我们都清楚。很快,那一带的祁连山的峰顶,又恢复为白色,而在刚才,落日的光线使人无法看清峰顶的颜色和形状。这时是 6:50 左右。

此时此地的落日时间是七点零二分半。我刚才所见到的,不过是从我的方向看去,太阳被某个山峰挡住了,但在西面偏北的地平线上空,温暖的颜色仍逗留不去,这个过程,是不会在七点半之前结束的。便在方才,太阳沉入雪山背后之时,它的光线仍潜行在云层之下,这一条温暖的色彩,从北方一直延伸到东方——我没有回头看,但心里知道便是南面的天空,也在它的影响之下。

到了 7:10 左右,忽觉清冷。不知什么时候,许多车辆打开了车灯,我慢慢开车,看着各种车辆从我左右超越,红色的尾灯先是列成一线,然后聚合成一团,最后消失了。傍晚是赶路的时刻,那些即将到达目的地的人,心情不问可知。此时前后,四周的景物悄悄改变了面貌,连对面的大卡车也似乎严肃起来,默默地奔驰,杨树和玉米地都是奇奇怪怪的颜色了,至于左面的祁连山,我尽量不再去注意。」

对日出我则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和记录过。我想,如果喜欢日出和喜欢日落出自两种不同的秉性,我一定属后者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我喜欢休息,不喜欢劳作。日出后开门,日落后关门,我喜欢关起门,不喜欢打开门。日出后要上路,日落后可宴饮,我喜欢宴饮,多多益善。

有一种说法,晚上人会胡思乱想,白天入世,便恢复现实感了。诚然如此,不过另有一种现实感,是会在白天迷失,晚上恢复的,那便是对我们真实处境的认识。举例来说,我们都看过从空间站或卫星上拍摄的大地上的灯火,那真是美丽,人类在地球上的活动已成如此规模,让人心里暖洋洋的,而那活动又如此受限,又让人清醒。用不着飞上天空,也有机会享受这种独特的感觉,比如火车将要进站时,先是见到零星的有灯光的房屋,很快,大片的光流出现在远一些的地方,车上,有人起身,从架上取下包裹,而疲惫的我们不但不嫉妒他们,还为他们高兴呢。然而其实呢?

再想象晚上十点钟停车在俯临一座城市的高坡上,谷地里聚攒的灯光令人感到温暖,同时也映出日常活动的实际面貌。比如权力在夜晚会发光,如果眼神好,依稀可以辨认出权力的流动路线;又如作为我们活动之背景的某些事物,在白天令人目炫,此时则本分地隐在背景中了。在夜晚看我们的城市,比在白天能看到的还多。不过,灯火是白昼的模仿和延伸,是对日落的反抗,「像在白天一样」,我们如此说。于是我们高高兴兴地开下山坡,进到城市的中心,孩子哭,老婆闹,猫儿偷鱼狗撒尿,各种乱七八糟,糊里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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