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非得进步吗?我认为是的。那是我们对自己的义务。不过同时,我又不同意的,是一种现代错觉,好像我们就是人类的最后一代或倒数第几十代了

Divers Davd Boudia and Thomas Finchum. Fort Lauderdale, USA. 2008.

Photograph by Paolo Pellegrin

上星期在某县城住了两天,没口子赞赏这里人民的安详自在。通常,我们对其他事物的赞赏,很少不隐藏着自夸,比如我说「这儿的人有种从容不迫的劲儿,我喜欢」,这即使不是在暗示我自己也拥有某些从容不迫的气质,至少也在表示我有能力欣赏这气质。

实际上大未必然。我一坐在方向盘后面,完全不同的气质就显露出来了。从容的人,驾驶自然也从容。在我去过的几乎所有县城,人们开车都是慢条斯理的。「开呀!往前开呀!」我不停地嘟囔。在我看来,前面的每一辆车,都是由罪犯驾驶的,他们的罪行就是离前面障碍物的距离超过了——比如说——五米,这是不可饶恕的。我东奔西突,千钧一发地躲过抱着婴儿的母亲和百岁老人,叹口气:「这才是开车。」车上两个朋友中的一位从容地说:「咱们不是闲逛吗,你着什么急呀?」是啊,我着什么急啊,我也不知道。看来,尽管我一再宣称喜欢安静的生活,自己则实在不是个安静的人。

有一种冒失是我不想犯的。从古到今,各种身份的人,特别是被喧嚣、被权力围裹的人,感慨万千地向往宁静,歌颂田园。从王公大臣到商贾学子,常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手离刀剑,从高楼远眺,悲叹道:我真是困在红尘中的囚犯啊,本来我是要过接近本体的生活的。这种情绪的现代表现之一,就是我们这些城里人,一到假期就拜访「野外」、乡间——是的,我们旅行或旅游,像洗过澡般焕然一新地回来,给朋友看我们拍下的照片,念咒般地说:「如果不是惦记着股票,真想在那里多住些日子。」这时,我们确实觉得自己比普通的高级生物还要高级一些。

CHINA. Kweilin Province. 1981. Peasant woman with cows in the
fields with the famous Kweilin limestone hills in background.

Photograph by Burt Glinn

中国的偏僻乡间,基本生活方式中的某些因素,与汉唐时代并无不同。这提醒我们注意,人类在文明尺度上的进步,在给定的时间范围里,并不是必然发生的。如果不是某些机缘,我们完全可能停顿下来,正如许多人群证明过的那样。那么,当我们赞美静谧从容时,似乎该明白这种生活的代价;同样,我们表达对喧嚣的反感时,似也应清楚,那是进步的代价。

我们非得进步吗?我认为是的。那是我们对自己的义务。不过,我又不同意,是一种现代错觉,好像我们就是人类的最后一代或倒数第几十代了;而如我朋友所说,我们不用那么着急吧。对新鲜或貌似新鲜事物的渴求,正妨碍我们对生活的体验,对新闻、新话题、新工业产品或学术理论的依赖,成了一种疾病,而我就是病人之一。记得若干年前,刚用上计算机时,我陷入软件的更新狂热——迫不及待地从 1.134 版更新到 1.139 版 (鬼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然后喘出一口气,舒服下来。如果没有及时更新,就惴惴不安,好像错过什么好东西,生活在危险之中了。有一种说法叫追随时代,这是哄骗人的。并不存在什么超出我们自己的抽象的「时代」,一个人就是再懒惰、守旧,也无所不在时代当中,因为他无法不用自己的个性参与铸造时代的面貌。所谓追随时代,不过是追随利益而已,自己的或别人的。

我的朋友中有两个阔人。一个喜欢买汽车,另一个喜欢买古董。喜欢买汽车的这位,每到手一辆新车,就快活好些日子;新车不停产出,他便成为永远不需要担心没有可追求事物的幸福人。喜欢古董的这位,同样,永远不需要担心。他们的口味不同,气质却极相似,看来,身不由己乃是幸福的大门。我对此有时面诮有时腹诽,同时又承认,对实际事物的追求是人类进步的强大动力。那么,平衡在哪里呢?没人知道。有时我想,世界上的人,如果都不工作,或每周只工作十小时,会是很糟糕的;但如果都每周工作四十小时,也将是很糟糕的。因为当今世界上并没那么多工作可做,如果我们不把互相找麻烦也称为工作的话。

一次去四川,走到一个叫竹峪的镇子加油。镇口加油站正在修加油机,据说还要半小时。这时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竹峪是个大镇,热闹。我等了一会儿,心里烦躁,便沿街而下,找到一个象棋摊。下棋是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不多几件事之一。回到加油站,已是四点,还没修好,几个人正在用工具平整加油机的基座。他们工作从容不迫的气度令我又羡慕又气愤。比如说,某人举着一个铁家伙,比划着要砸向一块水泥,又放下来,与旁边的人交谈几句,再次举起工具。他犹豫了一下,把榔头扔到地上。我看出他是不想动手了,赶紧走开,因为觉得自己快发疯了。

这时,一个男子同我攀谈。他说:「你是河北来的。」我说是,他满意地说:「我刚才超过你的车。」他把一辆白色的车指给我看,我认出来,路上遇到过这辆车。他又问我来历,我说我是来玩的,他点头道:「来看大山。」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四川最好玩的地方是甘孜。我说,你去过么。没去过,他说。我说,那你一定是想去了。他的回答我没听清。四川话虽属北方方言,我只能听明白一半。

不知为什么,同他聊过一会儿天,奇迹一般,我不再烦躁了。在我们聊天时,加油机的基座似乎整理完毕,几个人把机器立起来,下面垫上砖块。我本想说这样似乎不稳当,立刻想到,此时发表任何反对意见,都是再蠢不过的事——快五点了。我去附近转悠了一会儿,回来时,一个人正用黑胶布把四根黄线缠在一起,他穿着石油公司的黄色制服,有红色的衣领和袖口。旁边聚集了几个看客,多是想给摩托车加油的本地人。这位工人把工作做得有条不紊,不等他缠完,就走掉了两人。据我的经验,如果等得足够长,总会等到些什么。果然,大约五点半时,他缠好了电线,拉到另一端,向一个铁壳子样的东西比了一下,又走回来,拿起一只扳手。

我有点闷闷不乐,却不再烦躁,甚至在内心深处,我相信,有点希望他们把这工作干到很久之后。这种奇怪的心情变化,难于解释。我到远处去吸烟,回来时,只剩了一个看客,不一会儿他也走掉了。那位憨厚的工人,正努力地把四根挺粗的电线塞入铁壳子上的一个很细的孔。我看了一会儿,就帮他的忙,用了不到一刻钟,总算把第四根电线连哄带吓地赶进了针眼,然后,他发现少套了一只垫套,把电线又抽出来了。这时我有点绝望了,又到远处吸烟。十多分钟后我回来,径直走向窗前。那几个人给我腾出一张椅子,先前同我攀谈的人给我一支烟,牌子是「天子」。「三十块钱一包。」他说。

到了六点半,我终于听到了响亮的一句:「把电开起。」电「开起」了,加油机并不工作,几个人围上来,摆弄,然后又是「把电开起」,数次之后,我就是再愚蠢,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在这里加到油了。如前所说,只要等得足够久,总会等到些什么,可惜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而且这个小镇到处都在盖房子,我不想在这大的工地上停宿。我礼貌地同他们告别,带着复杂的心情和空空的油箱驶下街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品味这段的经历,心里想,天呐,如果我在这里停得足够长,我会变得同他们一样。我注意到,前来加油的当地人,看到加油站的可悲处境,没有一个人抗议或催促。也许他们认为,今天加不上油,那就明天,或下个星期,或下一年。这与我的习惯不一样。此刻,我另有一种理解,开始觉得「变得同他们一样」并不全然是不可接受的。

FRANCE. South Highway.

Photograph by Patrick Zachmann

我研究过自己的急躁性格,却不得要领。也许我把时间当成一种容器,而没有屡空晏如的气度。我发现,四周安静、特别是人烟稀少时,我才有机会静下心来。在公路上驾驶,车越多我开得越快,而如果前面视野里空无一人,我反倒缓下来,也跟慢条斯理、从容不迫这些字眼沾上边了。为什么如此,则不好说。

Deja vu 这个词始终没有恰当的译法,「似曾相识」并不准确。它说是我们每个人,特别是年轻时,时常发生的一种心理错觉,以为此刻的场景在先前曾经历过。近年来我只有过一次,是在祁连山南麓的河道里。我学着别人的样儿拣漂亮的石头,累了便歇一会儿,忽尔悚然而惊,因为 deja vu。

若干天后,从几年前的日记里找到一段拣石头的记录:「看见一块好看的石头,有螺旋形的花纹,便拣起来捧在手中。我有一个熟人,喜欢积攒石头,我记不起是哪一位了,不过我相信一回到家中,便可想起来。几分钟后,我发现一块更好看且更大的,就把前面那块扔掉了。然后我用大石块换了两块小石头……最后我回到车里,拿的是一块黑白斑点的石头,不大也不小。(数公里后,我在孙六村旁边再次到河滩上玩,发现这种石头遍地都是,自然气沮,不过我在这里又拣到个红褐色的石块,把它请去当我的乘客了。)」

不,似曾相识的不是这个。我想了会儿,哑然失笑:如果能想起来,便不叫「似曾相识」了。这种现象的本质为何,柏格森这样的哲学家会有很玄的解释,而我只是把它归到「反正也弄不懂」一类当中。不过,它确实是很奇妙的感受,使我们乐于相信我们,即使作为个体,也不只是瞬间的,更是历史的。阅读历史和想象未来也有类似的功效,过去的事看多了,便觉得自己真的对古旧的时代有了感知,而那时间本来是对于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想象未来也是如此。莎士比亚说:如果你能看见时间的种子,哪些能发芽结果,哪些不能,请告诉我吧。我喜欢看科幻电影,尽管并不相信他们真看到了时间的种子的长势,可这些想象甚至比历史还给人以作为人类一员的身份感。

副作用就是,你越是努力使自己绵延,你对人类整体的状况越是拥有知识 (我们现在随便看几眼电视,就知道非洲在发生什么了),你对自我之外的世界、对其他人的内心了解越多,你越有可能急躁,难于平静。这甚至不是个选择问题,因为你想到选择时,一定是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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