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门,就像在第一排观看上帝的演出。如今,我意识到这暴雨格外漫长,而我从没离开过

AUSTRALIA. Sydney. Summer rain . A man stands huddled under awnings on the corner of George & Market st. His tie thrown over his shoulder after running through a Sydney thunderstorm. From Dream/Life series. 1998. Photograph by
Trent Parke

以前我会每天睡到下午,可是最近,才不过十点钟,我就已经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享受秋凉了,甚至于饭都吃过了两顿。在《永别了,武器》中,女友凯瑟琳生命垂危之际,亨利就不断地去餐馆进食——食欲过度是茫然无措的征兆之一,大约我也是如此。这些早上我总是在室外,浮想联翩。偶尔我呼吸着新割过的草坪的味道,感到振奋,更多时候则纯然地像个无所事事的人一样,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老太太,穿着灰扑扑的男式衬衫,佝偻着坐在垃圾桶旁,突然心生忧惧,假如有一天我妈妈也像她那么孤独、无助,该怎么办?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着,坐着。秋天的光线真是清亮。我记起了小时候总是会在无聊时看到飞机,于是有一次我真的又看到了。一架亮锃锃的小飞机在银杏树仍还翠绿的枝桠间掠过,带来一阵蜂鸣,好像把这岁月都拉长了。我竭力地在这片生命的虚空中无声地呼喊起来。

不久前,我开始反省自己的生活。这还是十多年来的第一次。我开始把自己生活中最主要的部分看作悲剧。我也反问自己,这是不是矫情,或者中产阶级空虚症呢?可是答案是,不是。

显然某人正处于一个情绪抑制周期之中——我尽量把这看作是某个他人的不可避免的麻烦,而不是自己的。事情发生得非常自然,夏天的时候,没什么契机,突然间“叮”的一声,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生活是不对的。这就像一条鱼跳出鱼缸看到了自己。我发现我的生命已经闷住了。我不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我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很多年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游动并且感到自如,只是因为我很知道玻璃墙壁在哪里罢了。我想这就是被体制化的烦闷,就是“你有一份工作,有一个家庭,如是而已”的那种体制化,阻止了你去想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我渴望的是什么呢?正是那些会被嘲弄为文绉绉的、却仅仅是因为人们感到遥不可及才加以嘲弄的东西:激情、生命的激荡感,或者任何令人超脱于闷住的生活的事物。或者说,某种类似柠檬的东西。

楼下遛弯儿归来,一般我会庸俗地喝上一杯可乐。我会切一片柠檬,放四块冰,用一个瓷杯子喝。其实我真正想尝的是柠檬的味道,它真是香气怡人。最棒的瞬间在于,杯子里泡沫哒哒地炸裂,使得柠檬的气味率性坦然地冲进你的鼻孔。可是视此为赏心乐事,终究有些悲哀吧。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一直处在这样的生活中,那么我在死后最怀念的可能竟只是柠檬的香气。

柠檬也在我认识我妻子那天晚上她唱的歌中,我记得她唱道,我抬头向上看,又低头向下看,我一再地四处张望,但是只看见一棵黄色柠檬树。节奏很简单,即便是我去街机房的 DJMAX 上玩这曲子的话大概也不会错太多。这与我喜欢柠檬倒没关系。那是好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了。

这些上午,我记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我记起了小时候我曾自己做过桃子汽水。我买了一袋汽水粉,用凉水稀释,惊人的是,味道跟商店里卖的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晴朗柔和的五月天,我跟妹妹还有我们的狗喝了个痛快,那感觉就像一个节日,真正美妙的则 是这个节日只有我们三个独享。在相当程度上,我抵触成人世界,甚至怀着隐约的憎恨。妹妹和狗则是受我强迫的同盟。以后我每次在什么地方读到“沙斯汽水”,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制汽水,那桃子的味道又冲又假,甜丝丝的,又被自来水的漂白粉气味给激得格外强劲。两年后那只狗死了。生前它总跟自行车搏斗,每当我故意骑得飞快,它都会怀着某种深沉的愤怒咆哮着冲撞过来。生活在当时就是无穷无尽的委屈,无穷无尽的节日。有一年冬天沈阳的雪下得特别大,早上我沿着街上齐腰深的雪道去上学,激动得微微发抖,那感觉就像走向一个刚刚草创的纯白世界。

如今,我已经 37 岁了。写下这个数字真是艰难。我简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便回到 26 岁。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生活就像一棵被方便面工厂捉住了的蔬菜,被滑稽地脱去了水,装进了小袋子。

我渴求着什么不同寻常之物却一度一无所获。在这些迷惘的上午,我寻找着某种能给生命本体带来抚慰的事物。后来,不再有“叮”的一声,我非常迟缓地想清楚了那是什么,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是什么。某一天我意识到它是我在 9 岁那年夏天曾怀着孩童的敬畏之心观看过的一场暴雨。前一天,电台预报说有台风,可是没人在意,东北怎么会有台风呢?可是那天早上,台风来了。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到天色暗如午夜,骤雨痴狂,彷佛天上有一座海洋正在不停地倾泻,而树木被一种狂暴的力量攫住并反复抽打着大地。它让我入迷了。我走出门,就像在第一排观看上帝的演出。如今,我意识到这暴雨格外漫长,而我从没离开过。


作者:李海鹏